第一章 緒論—從雷曼案說起
第一節 揭穿公司面紗之實體面
第一項 泛論傳統揭穿公司面紗
公司制度首要目的，在於它提供了利害關係人財務保障，追求有限責任。使 股東責任僅以出資額度為上限，無庸以固有財產清償公司所負債務，股東因而免 於無限責任之恐懼。2有限責任的意涵，誠如學者所言3：「沒有人會主張，在工 業化擴張下、在貿易與商業的成長下，有限責任的功用僅扮演了支微末節的角 色。有限責任影響非常顯著。…整個社會與經濟制度都循此原則而進行安排。」
詳言之，對股東來說，股東責任僅以投注之資本數額為上限，公司之債權人 不得要求股東以固有財產來清償公司之債務，此為「股東免責抗辯」（shareholder shielding），在我國法之體現，即為「股東有限責任原則」。對公司來說，公司得 確保發行股票所得之資金不會因為股東個人不當行為因而衍生問題，外國法稱為
「事業體免責庇護」（entity shielding），我國法透過「法人格獨立原則」實現，
蓋股東與公司為各自獨立主體，資金移轉給公司後，股東之債權人對公司並無債 權可茲主張。此所以，股東有限責任原則、以及法人格獨立原則，為公司法之重 要基石。4藉此，公司制度得以吸引投資人投資閒置資金，促進經濟流動，鼓勵 投資冒險行為，以財富創造更大財富。
但是，有限責任並非毫無界限。倘股東於資本投入外，濫用公司獨立法人格，
2 See Michael Richardson, The Helter Skelter Application of the Reverse Piercing Doctrine, 79 U. Cin.
L. Rev. 1605 2010-2010, at 1605 ; also see Fletche, Piercing the Corporate Veil: It Can Work in Reverse, 33 Mercer L. Rev. (1981-1982), at 635: (“incorporation for the purpose of achieving limited liability is a primary and valid objective of incorporation.”) ; also see R. Deer, J. Anederson, L. Black, M. Scott & R. Simpson, the Lawyer's Basic Corporate Practice Manual 7-19 (2d ed. 1978); C. Rohrlich, Organizing Corporate and Other Bussiness Enterprises § 2.05-.08 (5th ed. 1975 & Supp. 1982).
3 “[N]o one would claim that the availability of limited liability played an insignificant part in the expansion of industry and in the growth of trade and commerce. It has had a patent influence. Limited liability is now accepted in theory and in practice. It is ingrained in our economic and legal systems.
The social and economic order is arranged accordingly. See Williams O. Douglas & Carrol M. Shanks, Insulation from Liability Through Subsidiary Corporations, 39 YALE L.J. 193, 193 (1929)
4 Nicholas B. Allen,"Reverse Piercing of the Corporate Veil: A Straightforward Path to Justice," St.
John's Law Review: 2014, Vol. 85: Iss. 3, Article 6. at 1147
將公司用來從事不法情事、逃避債務、或為損害公共利益之行為時，法院將會行 使衡平權限，適用一同等重要的基本原則——揭穿公司面紗（Piercing the
Corporate Veil，下稱傳統揭穿），直接突破股東有限責任原則與法人格獨立原則，
要求股東以其固有財產清償公司債權人之債權。5
傳統揭穿，美國法早期於西元 1905 年 Sanborn 法官有一經典解釋：「一般來 說，一家公司當為一法人主體，除非有充足的理由證明；當法人主體被用來打擊 公益、正當化錯誤、保護詐欺或掩護犯罪時，法律會將該公司視為是個人的延伸。」
6另於 Mull v. Colt Co.案7之法院，進一步闡釋揭穿法人格面紗的理由在於：「『法 人』不過就是為了商業利益所建構的，此概念不能毫無理由、毫無政策考量地不 斷擴張…當以公司組織從事商業的法定特權，被用來作為逃避義務的屏障時（在 此屏障之下助長不公義、或被提出以顛覆衡平性），公司之法人格獨立原則將被 摒棄。」8。簡言之，若股東或公司無視於營運規定，則法律亦將同樣無視該公 司法人格，藉此保護股東及公司之債權人。9
第二項 反向揭穿公司面紗之概說
反向揭穿公司面紗原則，並無統一定義，故定義應視何種情形而論10。其可 分為外部反向揭穿面紗與內部反向揭穿。「內部反向揭穿」（Insider reverse piercing），係具控制力之內部人試圖否認公司法人格，使該內部人得藉此保護公
5 Allen, id, at 1147
6 “…a corporation will be looked upon as a legal entity as a general rule, and until sufficient reason to the contrary appears; but, when the notion of legal entity is used to defeat public convenience, justify wrong, protect fraud, or defend crime, the law will regard the corporation as an association of persons.” See United States v. Milwaukee Refrigerator Transit Co., 142 F. 247, 255 (E.D. Wis. 1905);
7 Mull v. Colt Co., 31 F.R.D. 154 (S.D.N.Y. 1962).
8 The corporate fiction is but a matter of commercial convenience; the concept is not to be extended beyond reason and policy . . . .When the statutory privilege of doing business in the corporate form is employed as a cloak for the evasion of obligation as a mask, behind which to do injustice, or invoked to subvert equity, the separate personality of the corporation will be disregarded.
9 Elham Youabian, Reverse Piercing of the Corporate Veil: the Implications of Bypassing "Ownership"
Interest, 33 Sw. U. L. Rev. 573 2003-2004. at 576
10 於英國法中，反向揭穿稱為 Reverse Piercing 或 Voluntary piercing，且僅僅係指「內部反向揭 穿」而言。至於外部反向揭穿，並不使用 Reverse piercing 一詞，且文獻上與判決上並無統一用 語，有文獻以 Involuntary piercing 指稱外部反向揭穿。請參見 Thomas K. Cheng, The Corporate Veil Doctrine Revisited: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English and the U.S. Corporate Veil Doctrine, 34 B. C.
Int'l & Comp. L. Rev. 329 2011., at 391-393
司資產，免於受到公司債權人的求償11。相反地，「外部反向揭穿」（Outsider reverse piecing）係指內部人（或母公司）之債權人，試圖以被內部人（或從屬公司）控 制之公司的資產來清償其債權，故主張揭穿該公司（或從屬公司）之法人格。12
本文將焦點置於「外部」反向揭穿公司面紗，本文之理由為：其一，外部反 向揭穿之政策考量相當不同於內部反向揭穿；其二，內部反向揭穿之爭議甚大，
且多數文獻與實務多大力反對此一揭穿模式13。部份文獻使用「反向揭穿」概括 性探討兩者，將使「反向揭穿」之定義更加模糊，討論更加混亂，混淆外部反向 與內部反向揭穿。後文，「反向揭穿」均指外部反向揭穿公司面紗。14
一般認為，反向揭穿，不同於傳統揭穿要求背後控制大股東以固有財產，來 清償被揭穿公司之債務；於外部反向揭穿，乃以被揭穿公司之固有財產，來清償 控制大股東之債務。簡言之，兩者均揭穿了公司的面紗，但前者之清償客體，係 背後控制大股東的私人固有財產；後者，則係被揭穿公司之商業資產。此差異之 重要性，在於以公司商業資產清償時，公司涉及了更為複雜的利害關係人結構，
除授信債權人、信用交易債權人、與金融機構債權人外，另有公司股東等內部利 害關係人。當大股東債權人欲以被揭穿公司之商業資產求償時，公司除了自己財 報上負債外，財報上看不到的大股東個人債務數額，也增加到公司負債總額上。
這樣一來，對前述利害關係人之債權利益，均造成無法預料之損害。故反向揭穿，
政策考量上必須顧慮到無辜股東及公司債權人利益。15
11 Gregory S. Crespi, The Reverse Pierce Doctrine: Applying Appropriate Standards, 16 The Journal of Corporation Law, 33, 1990-1991, at 37；另請參照張心悌，反向揭穿公司面紗原則之研究，東吳法 律學報第 24 卷第 4 期，2012 年 9 月，頁 10。
12 Richardson supra 2, at 1605
13 國內文獻介紹美國法中內部反向揭穿之適用主要三種見解者，請參閱林靖淳，跨越公司法人 格之界線-從揭開公司面紗原則出發-，國立台灣大學碩士論文，2012 年，頁 87-89。在美國法下 適用爭議性甚高，而且大多數法院均持否定態度。蓋公司出資者選擇以公司作為企業型態，推定 其已考量未來可能發生之利幣得失，以及知悉股東有限責任且與公司法人格獨立下，所做出之選 擇，倘事後發現以公司為組織型態係不當選擇，出資者仍應承擔責任，不得事後又反悔主張該公 司並無獨立法人格。參見郭大維，論反向揭穿公司面紗原則，月旦財經法雜誌，第 33 期，2013 年 11 月，頁 184。
14 也因此，英國法乃以 Reverse Piercing 來指稱內部反向揭穿；至於外部反向揭穿，英國法則稱 為 Involuntary piercing。See Cheng, supra 10 at 393.
15 惟傳統揭穿背後必須清償之大股東，其並非以自然人為限，法人大股東更是常見（此時已實 係傳統揭穿一關係企業）。當法人作為控制大股東之時，於傳統揭穿上最終的結果仍係要求以揭 穿一間公司之面紗，而要求背後之法人股東以法人之公司財產清償，如此一來，理論上來說，公
傳統揭穿適用之模糊與困難，在反向揭穿時，被襯托的更明顯。美國法下反 向揭穿適用標準一直撲朔迷離，因此不乏部份學者全盤否定之，而應以其他既有 制度救濟之；惟也有文獻認為，於特定個案上反向揭穿實乃債權人之最後救濟手 段，不能拒絕個案正義，准許公司制度被反向濫用，何況其他手段並非同等有效。
肯否兩說之抉擇，對於我國法之脈絡重要性何在呢？雷曼兄弟風暴席捲全 球，台灣亦為雷曼風暴災區，投資人與投資銀行身受其害。而出乎意料的，此一 風暴卻將外部反向揭穿原則，帶入了我國台北地院審判庭中。在外國法都尚未取 得定論下，面對如此嶄新之請求權主張，我國法院並未嘗試深究「外部反向揭穿」
與傳統揭穿之區別，僅寥寥數語，駁回原告所主張之反向揭穿請求。在我國法院 文化仍多遵循先例判決的情形下，簡略分析下逕採取否定說，關閉了我國投資人 可能之救濟途徑之一。避免未來法院同以遵循先例之方式，亦未能深究反向揭穿 之重要性，故此問題實有研究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