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鼻音徵性
4.2 文獻回顧與討論
已有語言學家提出一些理論以及語音實驗結果解釋臺閩語的鼻音問題。所提
出的音韻理論,針對鼻音的底層形式與鼻音延展方向性,包括李壬癸(1992)、
Wang(1995)及 Chung(1996)各以鼻音延展的方向性為軸,提出理論分析與 討論。此外,Wang(1996a, 1996b, 1997)及 Pan(1997, 2004)以語音實驗為依 據,提出鼻音徵性的語音事實與心理特徵。以下依序介紹相關文獻:
4.2.1 音韻理論
關於鼻音的底層,語言學家們一致認為鼻音徵性有別於音段層次,有屬於音 節層次(syllabic tier)及構詞層次(morphonlogical tier)兩種說法。主張音節層 次有Li(1985)、Tung(1993)及 Wang(1995);Lin(1989)與 Chung(1996)
則主張鼻音徵性屬於構詞層次(morphological tier)。而鼻音傳遞方向也有右向 延展(李壬癸 1992)、左向延展(Wang 1995)及向下滲透(Chung 1996)三種 說法。綜合兩項討論,以下分別介紹李壬癸(1992)、Wang(1995)與 Chung
(1996)的理論。
Li(1985, 1992)首先認為臺閩語的鼻音是屬於音節層次的超音段徵性。不 論在音節內或跨音節,鼻音徵性皆「由左向右」延展,如例(86a-c)三種帶鼻 音徵性的音節,便分別是由聲母、韻核(介音)及韻尾為起點為起點進行延展。
然而,這個理論有以下幾個問題:第一,只處理共時的鼻音現象,而忽略歷時語 例,如(85)文白對照下的韻尾鼻音是向左延展的,然而理論解釋與這項事實相 左。第二,徵性起始點即底層位置,則鼻音聲母將從同位音變成獨立音位,這不 足以合理解釋「鼻音聲母與濁音聲母互補分佈」的語言事實。第三,音節鼻音總 來自音節左端成分,除聲母、韻核及韻尾外,韻核前介音也成為鼻音來源,那麼 原音系的十五音系統,便需隨著鼻音來源增加而增加。為統一解釋延展方向,卻 造成了音位系統的混亂,鼻音徵性的來源反而更加複雜。
(86) a. 命 mia
b. 甜 ti c. 金 kim
Wang(1995)亦主張鼻音有別於音段層次,但另以「雙向延展」的概念詮 釋鼻音的傳遞,認為臺閩語音節內外的鼻音延展是方向相反的,音節內為「左 向」,由音節末端延展,而跨音節的延展是「右向」,由前音節末端延展到後綴,
因此整併為「雙向延展」,但例(86c)的情形是例外,因為鼻音無法延展到韻 核。王旭認為這是由於兩者間的隔閡(barrier)所致,因為這道關卡,韻尾鼻音 無法進行左向延展。然而,若從歷時觀點,一如例(85),韻尾鼻音是可穿越隔 閡向左延展的,文白讀音的對應可辯證,CVN 音節的韻尾鼻音,無疑地可跨越 隔閡並向左延展。更明確地說,韻尾的鼻音徵性延展到韻核之後,鼻音韻尾再消 失,只留下 Cv的表層形式。我們認同「隔閡」之說,因為並非所有在古代漢語 帶鼻音韻尾的音節,其鼻音徵性都延展到韻核然後韻尾消失;但我們相信,部分 開音節韻核的鼻音徵性,應該衍生自韻尾鼻音。
Chung(1996)依循 Lin(1989)的想法,提出「領域滲透理論」(domain percolation),認為韻核鼻音徵性是浮游(floating)的,透過連接(association)
可 在 詞 素 範 疇 內 將 鼻 音 滲 透 到 韻 核 及 聲 母 , 但 韻 尾 的 鼻 音 則 是 預 先 連 接
(pre-linked)好的。將詞素範疇依音節劃分為聲母韻核領域(ON),與韻尾領 域(C),以領域(domain)的概念和徵性進行連結,透過徵性連結,右端(right-most)
領域的音段可得到鼻音,並以此區分韻核及韻尾鼻音。因而當 C 領域獲得鼻音 連結,ON 領域因未得連結,仍維持非鼻音狀態。鍾榮富並以滲透理論重新詮釋 鼻音徵性延展的方向性,因而「聲母—韻核」領域的共同鼻化現象是滲透的結果。
不過,跨音節的情形,仍以延展為機制。我們認為,儘管滲透是採領域界定鼻音 連結,但在連結的順序上,還是以方向的概念來規定鼻音滲透的運作。而ON 與 C 二個領域的界定也間接認同了隔閡的存在,因此,在實質上領域滲透論無異於 雙向延展的概念。
4.2.2 語音研究
要釐清臺閩語的鼻音問題,除了音韻理論的討論外,語音實驗的結果也能提 供一些實證。Wang(1996a, 1996b, 1997)與 Pan(1997, 2004)的語音實驗結果,
由檢視「使用者對鼻音徵性的掌握」及「鼻音徵性對音節成分的影響」,嘗試解 釋「鼻塞音的音位性地位」與「鼻音延展的語音結果」。
「在使用者對鼻音徵性的掌握」這個部分,首先Wang(1996a)將鼻音的音 節重組,組成「鼻音聲母銜接口腔元音」或「口音聲母銜接鼻化元音」的音節,
交由受試者判斷所聽到的是否為鼻音的音節。實驗結果顯示,受試者傾向以元音 的性質決定聲母是否帶鼻音性。Pan(1997)以 gating 的方式測驗受試者決定聲 母鼻音徵性的時間點,以40 毫秒為單位由音節開頭到結尾逐步播出整個音節。
實驗發現,受試者能正確決定聲母的鼻音徵性的時點在元音出現之後。Pan(2004)
再以概念組成(concept formation)實驗測試使用者對兩者語音差異的敏感度,
結果發現使用者將兩者看做同一音位,對兩者的語音差異不甚敏感,只能由後接 元音的鼻音徵性輔助判斷。這些實驗共同指出,元音的性質會影響使用者判斷聲 母的鼻音徵性與否。可見共時的臺閩語中,元音是決定濁塞音聲母是否鼻化的因 素。鼻音聲母不是鼻化元音出現的必要條件,因為Cv是合法的音節類型,如「衫」
sa;鼻化元音卻是鼻音聲母的必備語境,因為 Nv 類型不存在。與非鼻音聲母相 比,鼻音聲母有賴鼻化元音才能存在,所以鼻音聲母缺乏做為獨立音位的條件。
「在鼻音徵性對音節成分的影響」這個部分,Pan(2004)以構音分析
(articulatory analysis)的方式,解讀鼻音氣流(nasal airflow)的訊息,結果發 現:第一,當前音節以鼻音結尾,則其鼻音韻尾會將氣流保留至後音節的聲母,
而造成濁音聲母鼻化;第二,口腔元音在鼻音環伺的環境(nasal context),即 使是在N#c__N 的條件,其元音中段仍能維持非鼻音性質,但前段(onset)及 後段(offset)都會保留或預期鼻音氣流。這些實驗確定了鼻音氣流的預期
(anticipation)及保留(perseveration)的性質,不論在鼻音前後或是跨音節,都 會出現鼻音氣流的語音訊息。
4.2.3 鼻音問題的討論
以下簡述音韻理論與語音研究的結論:第一,就鼻音的底層與鼻音傳遞的方 向性而言,我們認同王旭的雙向延展概念,以「音段層次」定位鼻音徵性的自主 音段地位,從而詮釋鼻音傳遞的方向性,並以隔閡的概念解釋為何現代臺閩語的 韻尾鼻音無法向左傳遞的原因。若以宏觀角度看待臺閩語鼻音的傳遞,同時參酌 共時與歷時觀點可發現,所謂雙向延展,即如語音證據顯示,鼻音氣流可預期或 保留影響前後音段,音節內或跨音節都可為「雙向延展」。第二,有關鼻音聲母 的音位性,音韻上,濁音聲母與鼻音聲母是同位音關係,只能由元音決定聲母的 鼻音屬性;語音實驗上,使用者無法分辨兩者差異,僅能靠元音判斷,鼻化聲母 受制於環境存在,不能做為獨立音位。第三,韻核與韻尾間的不對稱性,以歷時 角度,韻尾鼻音可穿過「共時隔閡」,向左延展鼻音徵性到韻核,乃至於聲母的 整個音節;而不對稱的情形在於,鼻化元音與鼻音韻尾是不同時期的規律產物(洪 惟仁 1999)。
洪惟仁(1999)除了採共時的角度探討鼻音在音節內的音韻限制,更以歷時 的觀點解釋現代漢語的帶鼻音音節所歷經的音韻過程,將音韻限制與音韻過程,
做為區分漢語方言類型的參數,印證了上述第一、二點結論。首先是鼻音徵性的 延展方向,由漢語的鼻音發展史得知,鼻音領域的擴張與萎縮所造成的音節類型 變化是方言分化的原因,所謂的領域擴張即是鼻音延展方向的探討。洪惟仁比對 古漢語與現代臺閩語的帶鼻音音節,推論古漢語鼻音可能是由韻尾向左延展到聲 母,即CVNÆ Cv Æ Nv,而聲母的鼻音也可能向右延展,即 NV Æ Nv,因此造 成音型混同。從歷時觀點看鼻音發展,領域延展方向是雙向的。再者是韻核韻尾 的不對稱,洪指出臺閩語鼻化的白話字中鼻音韻尾的存留與否,來自領域延展運 作不平均的結果,這造成古漢語*CVN 音節類型分化為 CVN 與 Cv共存的情形。
因為臺閩語音節只容許一個鼻音徵性存在,不在韻核就在韻尾(Chung 1996),
因此CVN 就不能延展到韻核,而 Cv則得以再延展到聲母。韻核韻尾的不對稱是 歷時音節類型分化共存的結果,而鼻音韻尾的諸多限制則是來自臺閩語本身的音 韻系統。
透過音韻理論及語音實證,「鼻音聲母的音位性」、「鼻音徵性的方向」及
「韻核韻尾間的不對稱性」獲得了解答,第三小節將提出鼻音口誤的例證,印證 鼻音徵性的相關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