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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登輝的思維體系

第四節 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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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田幾多郎從「純粹經驗」出發,強調拋棄自我與外物的對立,追求主客合 一、物我相忘的境界,對努力想擺脫「唯我論」的李登輝來說不啻為一記醒棍,

讓他醒悟到人之所以受到「自我」的束縛,是因為未擺脫「我」、「物」相對立的 意識,所以探索真理、實踐人生的第一步,就是去除自我,超脫人我的區別對立。

這樣的「無我」觀念,成為李登輝思維體系的重要基礎。他曾多次指出,為政之 道就是要先讓「自我」死去,只有擺脫「自我」,才可能追求「大我」。295。「無 我」的概念不只是李登輝自我期許的為政精神,其中所蘊含的「超越歧異,追求 更大統一」的意義,更是他後來提出「新台灣人」觀念與推動「心靈改革」的重 要出發點。更重要的是,西田強調的「真愛即無我」,是李登輝奉行不渝的圭臬,

他嘗言願為台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296也是植基於西田哲學的「無我」精神。

其次,西田幾多郎強調絕對的善行就是自我人格的實現,能充份發揮自己個 性的人才是真正的偉人,這個理念也體現在李登輝的從政風格之中。李登輝指 出:「綜觀領導人共同的特點,在於做事時都具有常人所不及的遠大志氣,以及 高度的自負心態。同時更具有激勵自己奮發向上,引導周遭同步前進,創造新局 的偉大願景297。」而這也正是李登輝自身從政風格的寫照。他強烈的個人意志與 風格鮮明的施政理念,都在於他對自己人格實踐的堅強信念,篤信發揮強大意 志,追求遠大願景,是領導者的天職,也是實現絕對善行的不二法門。

開創日本哲學新領域的西田幾多郎,以他融合東西方哲學而獨創的純粹經 驗,為李登輝的人生觀與從政理念提供了思維的基礎,成就了他鮮明且獨特的施 政風格。

第四節 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

「武士道」對於李登輝的影響,幾乎可以說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李登輝曾說:

「日本與日本人的『醇風美俗』,以及所謂的『敷島大和心』,其關鍵與菁華就是

『武士道』。」298但是,他所謂的「武士道」並不只是一般人印象中與軍國主義脫 離不了關係的「武家精神」,而是新渡戶稻造以武士傳統探討日本精神與人格的

《武士道:日本之魂》(Bushido: The Soul of Japan)所揭諸的價值體系。

新渡戶稻造 1862 年出生於日本南部藩(現今岩手縣)的武士家庭。1867 年 德川幕府結束,大政奉還朝廷,明治政府繼而在 1871 年「廢藩置縣」,取消江戶 諸藩的一切世襲權力,武士階級隨之消滅,稻造與二哥稻郎赴東京投奔叔父。當

295 張炎獻主編,《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頁 54-56。

296 李登輝,《台灣的主張》,頁 62。

297 李登輝,《最高領導者的條件》(台北:允晨文化,2009),頁 5。

298 李登輝,《武士道解題》,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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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明治政府大力推動維新運動,鼓勵學習歐美學問知識,對失去世襲家業的武士 子弟來說,接受新式教育成為出人頭地的唯一出路。新渡戶稻造就在這樣的時代 背景之下,以十二歲之齡進入剛開辦的「東京外國語學校」299就讀。

明治政府援引美國的開拓經驗,開發北海道,設置「札幌農學校」,延聘美 國麻州農學院(Massachusetts Agricultural College)教授克拉克(William Smith Clark)擔任校長,除傳授專業知識之外,並以聖經涵養學生品格,培養出日本基 督教傳播的生力軍。新渡戶稻造在學長佐藤昌介的引薦之下,於 1877 年成為該 校第二屆的學生,並在就學期間受洗成為基督徒。

札幌農學校畢業之後,新渡戶稻造申請進入東京帝國大學,但在 1884 年退 學,赴美留學,就讀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正式加入基督教貴格教會,並於 1887 年轉赴德國深造,獲農學博士。1891 年,新渡戶稻造返回札幌農學校擔任教授,

1901 年獲台灣總督府任命為總督府技師兼代理產殖局長,提出《糖業改革意見 書》,就資本融通、機械化生產、製造法改良、獎勵措施等方面引領台灣糖業發 展進入新階段。1903 年,新渡戶稻造任教京都帝國大學,1906 年轉任東京帝國 大學農學部教授,並於 1913 年在東京帝大經濟學部擔任後藤新平等人捐款成立 的「殖民政策講座」教授,以培養殖民地人才。1918 年負責創立東京女子大學,

並任首任校長。1920 年至 1926 年擔任國際聯盟副秘書長,並成為日本貴族院議 員。1933 年率日本代表團赴加拿大參加國際會議時,病逝加拿大維多利亞港。

新渡戶稻造雖出身日本傳統的武士家庭,但自年少時期就接受英語教育,備 受歐美新思潮影響,在申請進入東京帝國大學主修英語時,面對主考官詢及:「為 何想學英文?」即回答:「因為我想成為太平洋的橋樑。」300赴美留學之後,新渡 戶稻造不僅加入教會,更邂逅終生伴侶瑪莉•帕特森•愛爾金敦(Mary Patterson Elkinton)。1898 年,因病赴美國舊金山休養期間,以英文寫下《武士道:日本之 魂》。他在第一版的序言中指出:「促使我寫這本書的直接原因,是我太太總是問 我一些問題,要我告訴她,為什麼某些想法和習俗會在日本廣為流行。」301也就 是說,新渡戶稻造之所以撰寫這本書,為的就是在西方與日本之間搭起一座相互 瞭解的橋樑。而這本書也的確發揮了無可比擬的橋樑作用,成為世界瞭解日本道 德思想傳統不可或缺的工具。

新渡戶稻造受到基督教信仰影響頗深,但對他的思想帶來最大啟發的是湯瑪 斯•卡萊爾的《衣裳哲學》。日本山口書店 1983 年出版的《衣裳哲學》日譯本,

譯者谷崎昭隆在〈譯後記〉曾提及新渡戶稻造與湯瑪斯•卡萊爾相遇的經過。新 渡戶稻造在札幌農學校的閱覽室閱讀美國早期雜誌《獨立》(Independent)時,

注意到文中引述的一段卡萊爾文字,因為疾病折磨而痛苦憂鬱的他,頓時得到啟 發,決心要找到卡萊爾的著作,進一步研讀。搜尋多時,也經歷過母親過世的衝

299 東京外國語學校教授歐美各種語言,後來因為英語科的學生最多,所以英語科獨立為「東京 英語學校」,成為戰前全日本八大明星高校排名第一的「第一高等學校」前身。

300 李登輝,《武士道解題》,頁 101。

301 新渡戶稻造著,吳容宸譯,《武士道:影響日本最深的力量》(台北:先覺出版社,2003),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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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思想傳統,但受到王陽明「知行合一」的理念影響最深。因為武士認為追求 知識本身並不是目的,而是獲得智慧的方法,只有經過心靈吸收,並且在品德上 表現出來,才算是真正的知識。所以,武士道並不是形而上的哲學思維,而是講 求實踐力行的道德體系。

新渡戶稻造列舉出武士道的基本精神,包括:義、勇、仁、禮、誠、榮譽、

忠、克己等,並指出,武士最首要的道德規範就是「義」。所謂的「義」,指的就 是決斷的力量,「有義之人處世專憑道理,決心堅定而不稍猶豫。亦即當死則死,

當戰則戰。」。」無論是為所當為的「勇」,或慈悲寬容的「仁」,都必須以「義」

作為判斷的標準。同時,「義」本身也具有強制力,能強制我們每一個人各司本 職,各盡本份。無論是哪一個階級或身份的人,都應該循義而行,才能使人類社 會和諧運作。308

在義理的基礎上,武士奉行「誠」的原則,追求「榮譽」。新渡戶認為,武 士對於誠信的遵奉,並非來自於律法或宗教的規範,而是基於對自身榮譽的重 視。榮譽感由人格尊嚴而來,武士教育著重培養強烈的廉恥心,對於有損人格的 事絕不妥協,也因此把名譽看得比生命更重,隨時都可以為名譽而犧牲性命。

而武士這種「犧牲性命在所不惜」的精神,也具體表現在「忠」的實踐上。

新渡戶稻造把武士道的這種精神,與西方的騎士道相提並論,認為這是普世皆有 的道德觀念,只是日本武士忠於君王的觀念更為強烈,在面臨情感與忠義的衝突 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盡忠。但是,他也指出,武士道並不希望武士放棄自己的 良心,成為君主的奴隸。真正的武士應該在君主作了錯誤的決定時,盡各種手段 矯正君主的過錯,萬一君主無法接受,就作好犧牲生命的準備。新渡戶稻造說:

「對於武士而言,個人生命的意義完全在於能否對君主發揮最大的貢獻。這是理 想,攸關名譽,武士的教育與訓練,都必須以此為基礎。」309

除了榮譽之外,日本武士另一個重要的人格涵養基礎是「克己」。新戶渡稻 造指出:「一方面在勇的鍛鍊刻苦忍耐;另一方面藉由禮的訓練,以委婉方式表 達內心的痛苦或悲傷,並且不得讓自己的情緒影響他人。這兩者的作用交叉發 揮,終於讓日本人形成明顯的『斯多葛』個性,呈現一種外表的禁慾主義及內斂 的國民性格。」310武士尊崇克己的修養,以「喜怒不形於色」作為評斷人格高下 的標準,認為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保持心靈的鎮定與行為的冷靜,所以深富禪意 的俳句就成為日本人含蓄表達內心情緒的方式。

新渡戶稻造認為,武士追求「純粹道德」,也就是沒有掺雜其他目的,純粹 為道德而道德的行為,已經擴散而為日本民眾道德觀念的基礎與標準,培養出「大 和魂」,展現日本的民族精神。儘管西風東漸,社會進化,但是武士道仍是一種

「無意識且難以抵抗的力量,因此能涵養日本國家與個人,推動其前進。」311他 指出,作為一種獨特的倫理體系,武士道或許會隨著武士階級的逝去而消失,但

308 李登輝,《武士道解題》,頁 175。

309 同上註,頁 279-280。

310 同上註。頁 299。

311 同上註,頁 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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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其無所不在的影響力,絕不可能完全消滅,「即使武士道蘊育的武勇與文德教 訓體系被現代教育取代,相信其光明與榮耀仍會繼續從廢墟中產生新的力量,就

是其無所不在的影響力,絕不可能完全消滅,「即使武士道蘊育的武勇與文德教 訓體系被現代教育取代,相信其光明與榮耀仍會繼續從廢墟中產生新的力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