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登輝的思想背景
第三節 李登輝的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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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尚未明顯感受到戰爭的威脅,因而李登輝仍然可以沉緬於對內心世界的追 求,一步一步釐清自己未來的方向。196
台北高等學校文科畢業的李登輝,選擇在大學主修農業經濟,最主要的是基 於務實的考量。因為日本政府對於殖民地的子民仍有嚴重的差別待遇,台灣知識 份子的發展有限,唯一的出路是到中國大陸,特別是到滿州,而以農業為建設重 心的滿洲,有許多京都帝大的校友,所以李登輝決定到京都帝大研習農業經濟。
197而在高等學校就讀期間,歷史老師鹽見薰以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評析中國歷 史,讓認為農業發展是中國未來關鍵問題的他,興起以馬克思主義與農業發展相 結合的想法。因此,在京都大學就讀期間,向來崇尚唯心論的李登輝開始遍讀馬 克思與恩格斯的著作,深入研究唯物的馬克思哲學。198
歷史悠久的京都,是日本古都,具有悠遠流長的傳統文化,原本即為人文藝 術重鎮,而京都帝國大學更是現代思潮薈萃之處,不僅學風鼎盛,同時也融合傳 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思想精髓,在日本學術界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其中 最重要的就是以京都大學為根據地,被譽為開創日本現代哲學的京都學派。京都 學派的創始人西田幾多郎,自 1910 年起即任教京都帝國大學,開設的課程據說 總是座無虛席,廣受學子愛戴。與鈴木大拙為知交好友的西田幾多郎,結合佛教
「空」的理念與自康德、黑格爾以降的西方形上學,建構起獨特的思想體系,成 為開創日本哲學的先驅。中外學術界都認為,現代意義的日本哲學實始於西田哲 學199。而繼西田幾多郎之後,諸多哲學家持續投注心力而壯大的「京都學派」, 迄今仍是日本哲學的重要學派。
李登輝到京都帝國大學就讀之時,西田幾多郎雖然早已退休,但他仍深受西 田哲學的影響,在濃厚的人文氣氛薰陶之下,深刻思索人生與世界的種種問題,
建構起自己的思維體系,成為一生奉行不渝的原則。
成長於日本殖民時期,是所謂日本戰前舊制高校生的李登輝,在青少年的求 學階段,深受大正教養主義的薰陶,培養出深厚的人文素養,藉由廣泛接觸東西 方文史哲典籍,深刻省思人生的意義,型塑了影響李登輝一生行事風格的價值觀。
第三節 李登輝的宗教信仰
李登輝是位虔誠的基督徒,從不諱言宗教信仰對他為人處世、施政作為所帶 來的影響。
196 張炎獻主編,前揭書,頁 74。
197 同上註,頁 76-80。
198 李登輝,《台灣的主張》,頁 44-46。
199 藤田正勝著,吳光輝譯,《西田幾多郎的現代思想》(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1),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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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台灣鄉間的李登輝,和當時大多數的台灣人一樣,家裡信奉佛道融合的 傳統台灣信仰,對於外來宗教的印象,只來自於小時候在三芝天主堂與外國修女 接觸的經驗。當時雖然去參加過主日學,聽過耶穌與聖經的故事,但是對於基督 教的教義並沒有什麼瞭解。而中學時代,李登輝就讀的淡江中學前身是馬偕博士 兒子所創辦的基督教長老教會學校,但他入讀時,這所學校已經為台北州政府收 購,不再有宗教色彩,而且,當時日本軍國主義氣氛極強,李登輝在學校裡並沒 有特別接觸宗教的機會。200
李登輝對於宗教的興趣,始於他對於人生意義的省思。1941 年,進入高等 學校就讀的那一年,祖母過世,讓他開始思索生死的問題。習於透過書籍尋找人 生解答的他,無法在既有的學說論理中得到滿意的答案,從而種下他日後藉由宗 教解決人生問題的遠因。201
熱衷思索人生問題的李登輝,在年少時期首先接觸的是禪宗的思想。他最推 崇的禪宗大師鈴木大拙在極富盛名的著作「禪與日本文化」中指出,禪與其他修 練方法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禪不訴諸理智作用或系統的學說,完全依靠個人 的體驗來決定真理為何,因此禪首重體驗202。同時,鈴木也歸納出禪獨特的思維 方法,包括:(一)禪將焦點置於精神實體,無視一切形式;(二)禪在任何形式 中都努力尋求精神實體的存在;(三)禪認為,不完整的形式和有缺陷的事實更 能表達精神;(四)禪對形式主義、傳統主義和禮儀主義的否定,使精神直接曝 露,回復到它的寂寥與孤獨之中;(五)這種先驗的寂寥和絕對的孤獨是清貧主 義、禁慾主義的精神;(六)這種孤獨用通常的話來表達,就是無所執著;(七)
如果把孤獨理解為佛教徒所使用的「絕對」這種意義的話,那就是它沉寂於森羅 萬象之中,從卑賤的野間雜草,一直到自然界的所謂最高形態。203
李登輝在鈴木大拙思想的影響之下,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實踐禪的思想,希望 能透過刻苦的精神修鍊,探尋人生的真理。雖然李登輝之所以投注心力於禪學,
主要的出發點是追求人生哲理的啟發,而不是達成宗教上的目的,但是禪的思想 本身就帶有極為濃厚的哲學理念,後來又因為京都學派以西方哲學的本體論與知 識論加以宏揚,而成為極具代表性的日本哲學特色。因此,年少時期沉醉於禪學 思想,對於李登輝而言,正是未來整體思維架構建立的重要奠基工程。
李登輝曾經在證道中談及自己尋求宗教信仰的心路歷程,指出他從童年時期 就一再思索社會生活不公平的問題,深受「自我」的困擾,並對「生死」產生疑 惑。對於社會不公平的問題,因為覺得個人力量太小,無能為力,只能以同情心 來看待不公平的現象;而為了壓抑日益強化的「自我」,於是學禪來苦修磨練,
希望能改變自己,卻還是辦不到;至於少年時代最為苦惱的生死問題,曾經痛下 功夫,希望從書本裡找到答案,卻仍然無解。於是,李登輝感覺到自己內心必定
200 張炎獻主編,李登輝口述,《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台北:允晨文化,2008),
頁 20。
201 張炎獻主編,《李登輝口總統訪談錄一:早年生活》,頁 64-66。
202 鈴木大拙,前揭書,頁 5。
203 同上註,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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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受洗為基督徒214。
基督教信仰對李登輝的影響至鉅,李登輝曾多次提及,在成為基督徒之後,
每遇到人生的困厄與難題,總是用禱告與讀聖經來尋求啟示與引導215,即連出 國,手邊都要隨時有聖經可以查閱參考,216例如在 1990 年總統選舉時,面對國 民黨內部波濤洶湧的權力鬥爭,李登輝和曾文惠就在禱告之後隨手翻開聖經,尋 求上帝的指引,結果看見的是「以賽亞書」第三十七章三十五節:「我為自己的 緣故,又為我僕人大衛的緣故,必須保護拯救這城。」從而下定決心為台灣揹起 十字架。217
李登輝認為,信仰基督之後,最大的改變就是「自我」變得不再那麼強了。
218他從「克制自我」的角度來詮釋耶穌復活的意義,指出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暗喻拋棄自我,全心全意去愛人,從而獲得救贖重生。也就是說,人必須先否定 掉自我,才能在沒有自我的大愛中得救,重新找到肯定的人生。李登輝指出,他 進入基督教信仰的心路歷程,就是找尋「我是誰」的歷程,他花了三十五年的時 間,才找到答案,也就是「我不是我的我」,是「基督在我裡面的我」。而「這個 答案,幫助我了解正確的人生觀,同時也幫助我能夠在面對各種問題的時候,徹 底排除『自我』思想,站在超然的地位,以先驅者的立場,思考解決問題的正確 方法。」219這種從「死」探求「生」之意義的觀點,與儒家「不知生焉知死」,重 視此生的哲學大相逕庭,也成為李登輝思想體系中的一大特點。
此外,因為在基督教中找到肯定的人生,深知自己可以獲得救贖之後,李登 輝覺得自己的意志力也變得堅強起來,因為有了依靠,就有了確定的信心,從而 產生力量,連許多困難與問題都得以迎刃而解。他認為,不管是一夕之間戒掉抽 了多年的煙,或是在從政歷程中勇敢接受挑戰,都是因為有神作他精神支柱的緣 故。220
而基督教對李登輝政治哲學與從政理念的影響,主要則表現在兩方面。
第一是使命感。李登輝認為領導人一定要有信仰,因為人只要相信自己上面 還有人在支持、照顧與協助自己,則不論面對多大的考驗,都能無畏面對。因此,
領導人要貫徹自己的是非價值觀、充份發揮能力,是否擁有信仰就非常關鍵。221 李登輝本人因為信奉上帝的緣故,對於人生有格外強烈的使命感。領導人位處權 力最高峰,必須忍受孤獨,沒有人可以依靠,但是他因相信有神與自己同在,擁 有上帝所賦予的勇氣與力量,能以充沛的信心,面對一場又一場孤獨的戰鬥,將
214 李登輝成為基督徒的歷程,請參考張炎獻主編,《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第二 章信心與實踐,頁 20-46。
215 李登輝著,蕭志強譯,《最高領導者的條件》(台北:允晨文化,2009),頁 17。
216 李靜宜,《近寫李登輝:紅樹林生活筆記》(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01),頁 220-221。
217 李登輝,《為主作見證:李登輝的信仰告白》(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03),頁 26-30。
218 張炎獻主編,《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頁 54。
219 李登輝,《為主作見證》,頁 12。
220張炎獻主編,《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頁 44-46。
221 李登輝,《最高領導人的條件》,頁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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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艱險挑戰,視為上帝的試煉。222因此,對於自己認為是正確與福國利民的 政策,李登輝向來不畏外界的質疑與抨擊,儘管困難重重仍積極貫徹執行。
一切的艱險挑戰,視為上帝的試煉。222因此,對於自己認為是正確與福國利民的 政策,李登輝向來不畏外界的質疑與抨擊,儘管困難重重仍積極貫徹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