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文學習歷程
第一節、 旅居者觀點下的台灣與中國
當討論到移民研究的時候，留學生在時間長度上來說算是相當短暫的，因為
「留學」代表著會有學成歸國的一天，而留學時間也往往因取得學位時間的侷限而 停在 2-8 年左右不等。本研究當中，以留學為目的的研究對象留台時間有從 1~6 年 不等，也有留台 2 年之後，開始不斷往返，也有學成之後，目前仍在台定居的。從 移民研究的角度來說，留學生被歸類「暫時移民」，移居地對其產生的影響沒有
「永久移民」相形之下來得那麼大，但從生命故事的角度來看，留學生留學的年紀 多半位在 18-30 歲之間，這個年紀在人生規劃上扮演著關鍵的角色，雖然不表示 30 歲之後所處的地方不會影響他一生，但在此青年階段，人生的規劃、志業和理想在
97 成形的時候，移居地給留學生的影響無遠弗屆，此一說法在本章有以下的描述和分 析。
「妳覺得我的中文很好，我告訴你，那都不是跟老師學的，是跟台灣人學的！」
（IA-09）
「我剛來的時候，覺得要趕快把中文學好，很認真的去語言中心。那邊老師很好，
但我後來發現一個問題－上課學的中文跟外面台灣人講的不一樣。我覺得很奇怪，
也問老師，老師說她教的是標準的中文。我感覺更奇怪，那如果上課學了標準的中 文但是到外面講沒有人聽得懂，為什麼要學這種中文？標準的中文有什麼用？」
（IA-09）
當筆者和訪談者 A 討論到這個話題，由於筆者當時剛進入華語教學領域，曾被 要求用非常「正規」的中文教課，也就是訪談者 A 所提的「標準中文」，由於此 故，筆者和該名訪談者爭辯了很長的時間。雖然筆者當時也感到中文教科書內容和 實際台灣人使用的中文有所差距，但也接受了資深中文教師的看法－這是標準的用 法，也許這些學生未來會到中國，這跟中國人所用的中文實際上是比較相近的。154
「但也許我不會去中國啊？而且，如果我要去中國，我就在那邊學中文就好了，為 什麼要在台灣學中國的中文？」（IA-09）
筆者以台灣人的中文因為長時間受到閩南方言和日語在地化的影響，因此和原 本「正規」的中文有所不同反駁，並強調在教室中，老師希望學生學到最正統的中 文。
154 筆者按：主要爭辯的教材為《新實用視聽華語》第一和二冊，普遍被列為外國人來台學中文的初 級用書，正中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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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們的考量也沒有錯，但是我只想要學了能用，學了能實際的跟台灣人溝 通。妳知道嗎，這就像如果妳到日本去，想學日文，學了以後發現妳說的 日文，
日本人都聽不懂，那妳還要學嗎？」（IA-09）
在溝通交際的部份，訪談者 A 說服了筆者，但也因此涉入一個有趣的話題－
何謂標準？
語言標準化的問題，對筆者來說，這類討論幾乎只會落在亞洲－英文說得不標 準會被笑，日本人說中文有腔調會被笑，外國人的中文聲調不準也會被笑，被笑的 原因都圍繞著一件事－「不標準」。因此，台灣從小有國語正音班，台灣的華語教 師師資班當中有語音矯正班，專糾台灣人的 en/eng，zhi/chi/shi，台灣華語教師資格 考的口試方式，語音標準的評分比重佔絕對關鍵。155更別提從小到大需要咬文嚼字 的朗讀比賽和演講比賽了。而對岸有漢語水準測驗，有針對播音員和表演人員的發 音要求，說普通話說得不夠「標準」會被撤換，戲劇角色會被換上配音或甚至被取 代。以香港為例，香港學校裡頭的中文教師，往往具有中國籍，被取用的原因是能 說一口字正腔圓的中文，因此越來越多的內地教師因為擁有字正腔圓的中文口說能 力，在第一印象上擁有了壓倒性的優勢，相較於香港當地教師來說，語音不夠準確 就被排到了第二順位，此點，對英語母語者來說，實是難以相信之事。156綜觀兩岸 三地，對語音的要求，有著一套相當高的標準。但是相反來說，英文有嗎？當英語 母語者在學發音時，他們的老師是怎麼要求的？哪裏的英語才算是「正統英語」
呢？英國？美國？澳洲呢？當澳洲學生在學他們的母語時，澳洲老師也會被要求用 一套標準化的英語發音來教他們的學生嗎？
155 此為筆者自身在 2008 年參加國際華語研習所（ICLP）的師資班的親身經歷，關於師資班的口是標 準來源，則來自該年度曾擔任華語師資資格考口試評分委員的資深教授的演講中提到。
156 英語母語者的反應是，那就像要印度人不能教印度小學生英文，必須從美國或英國找來說「正統 英文」的老師才能教一樣，令人難以置信。
99 第一次讓筆者暗自深省的機會是在一場校內的在職進修工作坊。157身為小學導 師的幾位英語母語者同事，當在討論發音教學時，他們沒有半點提到如何糾音的問 題。因為對筆者工作的學校而言，有一半的學生是台灣人，也就是為非英語母語者
（Non Native English Speaker）因此當進入國際學校時，筆者曾好奇小學教師都如何 引導他們的發音。沒想到，答案是「不用引導」。筆者曾舉例問其中教發音和詞彙的 一位老師，如果學生是非英語母語者，比如說法國來的，他們會如何糾正他的英語 發音？該師直言，「妳說的例子，他的英文發音有影響到讓聽話者誤會他想說什麼的 程度嗎？」筆者表示「如果沒有到會影響理解訊息內容的程度就不需要糾音了 嗎？」該師回答「原則上是。因為以某位學生來說，他是從法國來的，但我頂多讓
平時說英文時，並沒有因為他的法國口音而阻礙到跟人溝通。」而由於我們當時討 論的主題正是「如何教發音」，主講者是ㄧ名澳籍教師，他的口音正好有所謂的
「澳洲腔」，因此，筆者本來也好奇他在教書時會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沒想到，對 英語母語者的世界來說，這似乎完全不是個問題。筆者在此所提出的反思為，使用 英語作為母語的國家太多，而使用英語本身，和英語的語言歷史已經沒有直接相 關，純粹只是由於英語具有當今世上的「國際通用語」身分。158而如何規定標準這 件事，本身就顯得相當詭譎，若承認了某一國或某一地區所使用的英語為標準英 語，那是否意味著其他國家和其他地區的英語為不標準？因此在能溝通的前提之 下，筆者所瞭解到的現況是，在英語母語者的語言教學世界裏，沒有所謂的語言標 準規範；因此，美國有美式英文，英國有英式英文，澳洲、紐西蘭有各自的口音，
印度，新加坡也是各有特色。由此可見，英語母語者對於不同口音的英文，是很包 容的，而中文母語者呢？是否能有同樣接納之心？這對於解決教室內外中文使用語 言不同的問題，是否提供了另一種看法？
157 筆者目前任教於台中大坑一所國際學校，國際學校依慣例每年會舉辦一到兩次的在職教師進修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全校教師可趁此機會互相觀摩和切磋各自的教學經驗和技巧
158 國際通用語制訂標準，可回頭見本文第二章第二節。
100 如果台灣能漸漸建立起這樣的觀念，語言中心教師不需要被要求擁有像北京那 樣的標準國語口音，那麼對於外國人說中文的各種口音和腔調是否也更能有包容 性？而提到中國和台灣的差異，用日本人做例子是再清楚不過了。
「當我聽到我可以來台灣的時候，我真是開心得要飛上天了，因為聽說另一個同事 被分去大連。」（IC-12）
訪談者 C 在 2013 年由該公司外派至台灣學中文，視中文學習程度如何，決定是 否調派至台灣分社。該公司為日本知名國際商社，規模大小在日本國內僅次於三 井、三菱等相關產業龍頭，在台灣知名度比較小。但對人才栽培不遺餘力，公司評 估下擁有潛力的社員都會定期分送美國等地訓練英文，台、中等地訓練中文。
「我之前有在北京工作過，是日本的公司派我去的，很幸運，我有找到乾淨的地方 住。」（IE-14）
研究對象 E 是ㄧ名台裔日本人，從小在日本長大，雖然可以說中文，但是日語 已經成為其母語。畢業後進入一間日本汽車公司工作，內容是負責對國外採購零 件。研究對象 E 的語言能力很好，家中親戚有移民美國德州，E 在大學時期就曾赴 美國交換學生一年，英文、中文都擅長，因此工作不久就被公司外派至北京工作，
現在和親戚合夥一同回到臺北開美式餐廳。
「我想，對日本人來說，一開始對中國會感到興趣，一定是上海，然後就會去上 海，但通常去了以後也就不會想再去了。」（FB-12）
研究對象 B 是長期居住台灣者，他在台灣拿到中文碩士學位之後，又繼續攻讀 華語教學博士。除了本身是中文系的背景外，也有在中國工作過的經驗，因此對台 灣和大陸的風土人情都有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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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去蘇州，因為是中文系畢業，公司需要會中文的人一起 外派。可是你一定不相信，我在蘇州一年，從來沒有去別的地方玩過，都是後來辭
職以後才去的。」（FB-12）
「那個時候，因為我是新人，就是公司裏面最小的，一起到蘇州工作，跟上司，總 經理整天在一起，還住在同一棟宿舍，壓力非常大，而且每天都工作，週末也要加 班。下班以後回家還看到上司，根本沒有休息的感覺，所以我那個時候很瘦，回日 本時媽媽看到我嚇了一跳。所以雖然住在蘇州，是ㄧ個美麗風景的地方，但根本沒
有機會去欣賞。也完全沒有機會交朋友，認識當地人。」（FB-12）
有機會去欣賞。也完全沒有機會交朋友，認識當地人。」（FB-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