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文化溝通
第二節、 日本人的言談特色
本訪談由於訪談者本身也為語言學專業出身,對於社會語言學和外語學習有ㄧ 定程度以上的認識,因此在問題上較著重於日本人對於外語學習的語用和交際關係 上出現的盲點。136
「日本和臺灣的文化之間,不只是在語言上,而且在謙虛的行為規範裡也有文化差 別。…在日本文化中,當發話者和談話對象十分親近的情況,將會壓抑內團體謙虛
的程度;在雙方彼此疏遠的情況之下,則會促進內團體謙虛行為。」137
「在日本文化中,個人會以自己和對方之間所屬的「公家」社會結構關係來判斷自 己人∕他人。相對之下,在臺灣文化中,則是以個人所屬團體作為主體,來判斷自
己人∕他人。」
由社會心理學的觀點來討論日本人和台灣人在文化交際關係時的差異,會出現 非常明顯的不同.日本社會中有所謂的「內團體」和「外團體」之分,而內團體更 進一步可以分為公家(上位)團體,如果用謙虛程度來比較兩者之別的話,會很明 顯的看出當日本人對親近的人說話時,謙虛的成分會降低,但當對陌生人或不熟稔
136本對象(訪談對象 B)為日本大學中文系畢業,因此在中文學習上面,受過當地大學中文學科的完 整訓練,畢業後跟隨日本公司長官到中國蘇州工作兩年,兩年後到台灣深造,拿了中文碩士後,目前 繼續於台灣研究所攻讀華語教學博士。然本對象雖然是科班畢業,但其中文口說能力對筆者來說反不 及研究對象 A,其自言雖受了日本大學中文系訓練,但初來台灣的時候,發現一句也聽不懂台灣人在 說什麼而感到受挫。現在一邊在博士班修課,一邊在社區大學教日文。筆者和本對象的訪談自 2009 年開始,透過訪談大綱的內容,以及各式各樣朋友聚會,瞭解該對象使用中文的習慣和使用中文卻造 成中文母語者誤會的現象,是本研究討論中文和日文在語用上的使用習慣不同的訪談出處。到研究後 期,筆者大概每個月會固定和該對象交換論文意見和看法,是本研究中訪談次數最高的一名。也由於 該對象本身為語言學專業,因此在討論到和語言教學相關的主題時,更能迅速理解並提出反思。訪談 主要使用中文和簡單日文交談。
137本段話引自大導寺慎吾,〈臺日內團體謙虛行為之差異〉論文摘要,《中華心理學刊》,2009 年 9 月,頁 341-358。
77 的人說話時,謙虛成分則提高;但當對方身分是公家團體時,比方老闆上司或老 師,則一律都會提高謙虛成分.因此當身處內團體時,可以由日本人的說話方式來 反推對方和該日本人的親疏程度,但從台灣人的說話方式則看不出來這個區別.
舉一例子來說,筆者常因和日本人討論問題而對日本人的反應感到不解,開始 對日本人產生「沒有什麼主見」的印象。因為小從問到「你想吃什麼」、「想約在 哪裡見」、「幾點以前方便」等的約吃飯見面,到出國旅行排行程「可以介紹我們 好玩的地方」以及「你可以安排,我們都沒關係。」的詢問,筆者所得到的回應都 令筆者咋舌。因為對象只要是日本人都會答以「你覺得呢?」、「你想吃什麼?」、
「你呢?」。或是「你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和「我去哪裡都可以,陪你們玩就 好。」回答到此處,筆者可以理解這是對方的客氣和禮貌。但等到再一輪的討論之 後,筆者往往會得到「不然我們去吉野家」、「去古亭站集合」或「我覺得這些地方 都還好,或者先去大阪城公園怎麼樣?」、「那個博物館我沒去過,好玩的應該都在 難波。」這類個人意見的表態,筆者不解之處為為什麼不是一開始就先說,而總是 要等到兩三輪之後討論才表達自己內心的意見。如果真的沒有想法,就讓對方決定 也可以,但筆者跟日本人交涉的經驗為,並非沒有想法,而是想先聽對方的想法而 後決定要不要表示自己的想法。這樣的交際過程對身為台灣人的筆者來說,有點不 直接,而且感到花費許多精神在ㄧ些小事上,有點浪費時間。但對身為日本人的訪 談者來說,「這是日本人所展現的禮貌」,「有禮貌的日本人會做的」。
表達禮貌的方式在語言當中有三種,在日語就是特別發達的敬語、說話者的態 度以及、用詞的委婉度。最後一個委婉用詞的使用是在語用學中是相當知名的表達 方式,其中一個就是「拒絕」別人的用詞。為了不傷害對方的感覺,日本人拒絕人 的方式不著痕跡,「這次有事,下次請再約我」。「今天不方便,改天可以嗎?」「最 近都在忙,再連絡你好嗎?」「可以是可以,但是時間很難調。」等等看似很想答應 邀約,只是出於時間或客觀情況不許可,但經筆者和較熟悉的日本朋友詢問,朋友 們一看這些答覆就說,對日本人來說已經明白了是拒絕。不過,也有可能是實際情 況,要看下一次的邀約對方答不答應,如果仍是差不多的回應或是沒有回應,就是 拒絕的表示。而之前的研究也顯示,日本人採用委婉的方式做為拒絕手段,是為了
78 不傷害到對方的感覺,以及不讓自己被討厭兩種心態。而回到先前提到不主動表達 意見的態度,是出自禮貌原則,理由是日語中的表達方式有內外團體之分的心理因 素,當對話討論的雙方為內團體,討論團體外的其他人就是外團體。為了使討論氣 氛和諧,日本人之間通常不主動表示意見,而首先詢問他人的意見。就像筆者一開 始所得到的回應,當詢問對方想吃什麼,想喝什麼的時候,有些個性較體貼的台灣 人可能也會出於禮貌,但也有些台灣人比方筆者,可能是真的沒有想法,沒有特別 想吃/去的東西,而想把決定權交給對方。因此,當對方也表示沒有意見或反問筆者 時,筆者就會當做對方也同樣沒有想法而為了節省時間而自做主張了。而往往日本 人會慢條斯理地在此時表達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如同上述。「不然去吃吉野家」或
「不然去大阪城好了。」筆者也往往在此刻感到文化衝擊,以為已經告一段落的對 話,也把事情決定了。又出現轉折。這也是眾多外國人在和日本人初次交際會有的 印象-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意見。
對此,研究對象 B 的解釋為
「如果對話一開始即自做自的把自己想法說出來,其餘人一定會為了避免衝突(有 禮貌的)而表示同意。但這樣的人久了之後是會被人排擠的。因為不夠尊重其他人 的感覺。而一開始一定不先說自己的意見,是希望讓大家都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感覺 和想法,然後大家一起決定。日本人喜歡這種一起討論出結果的感覺,所以會先營 造出和諧的氣氛。這在日文裡面叫作讀空氣的能力。中文的看臉色,有ㄧ點類似的 意思。因為不會讀空氣的人會被大家討厭。這延伸到社會之上,就變成電車中很安 靜或是電車中不能講電話只能傳簡訊或 Line 因為會打擾到別人,法律完全沒有規 定,但這是日本社會裏面的默認。」(FB-13)
不過當碰到其他文化的碰撞時,就會給外國人,特別是西方人造成「不擅長表 達意見」的民族,原因不是沒有主見或是不想表達,而是希望避免衝突而維繫出和 諧討論氣氛的方式,對日本人來說,這是人際交際之間的一種禮貌和尊重。溝通訊 息理論有一項提到「直接溝通」和「間接溝通」的說法。以美國人為例,美國人習
79 慣直接溝通,把傳達訊息的責任交給說話者,說話者有義務把訊息準確地傳達到聽 話者身上,因此美國人在人際溝通上,通常明快又直接,因為要傳遞足夠和正確的 訊息給聽話者知道。而「間接溝通」恰好相反,它是講求聽話者有義務聽懂說話者 所欲表達的訊息,這當中包括說出來的話語和未說出口的「言外之意」。日本人
「讀空氣」的溝通交際方式,正好說明瞭間接溝通說話的特色,意即是否接收到正 確的訊息的責任從說話者換到了聽話者身上。聽話者應該要有能力讀懂說話者所表 達的訊息,即使是較為含蓄的語言。從本段訪談中,討論到了日本人在社交場合中 的語言使用的心理狀態和交際習慣,從中理解到日本人凡事講求和諧和避免衝突的 言談習慣,這種心態深入在日本社會當中,內團體之間的對話和決定事情的方式,
不首先發表意見不是由於沒有主見或沒意見,而是基於禮貌原則,先傾聽對方的意 見,而當對方也表達了想聽自己意見的時候,自己再揣摩對方心意來表態,這樣的 人際交際方式,對日本人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就像先前提過當日本人在碰 到不同年紀、階級的談話對象時,迅速地轉換敬語方式來對應談話者的身分是非常 自然且從小就被訓練好的。
「語言學家佐治圭三指出,日本人在說話時,經常會一邊判斷:對方對自己而言是 否為親近的熟人或不太親近的他人;是上司、同事或下屬;是需要保留一些距離的
人,或是不必要保留的人等,來分別使用敬語.」138
對於沒有敬語語法的語言使用者,比如中文母語或英語母語者來說,的確是不 太容易體會日本人在敬語上的使用心態和用法。這就像很多學了中文的學生,雖然 都明白了中文的意思和如何說,但要什麼時候說和怎麼說的得體,又是另外一回
對於沒有敬語語法的語言使用者,比如中文母語或英語母語者來說,的確是不 太容易體會日本人在敬語上的使用心態和用法。這就像很多學了中文的學生,雖然 都明白了中文的意思和如何說,但要什麼時候說和怎麼說的得體,又是另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