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僧人書法傳道源流
第二節 書藝僧人以書法傳道
本節從三位在書法藝術史上具有重要貢獻的僧人：智永禪師、懷素法師、懷仁 法師，他們以書法傳道因緣作闡釋。首先概述他們的生平事略，其次敘明其書法傳 道因緣與弘化方式，從中探討他們以書法所傳的「道」，是否表現佛教思想精神。
一、智永禪師（生卒年不詳）
智永，隋朝人，俗姓王，名法極，山陰（今浙江紹 興）人，傳為王羲之七世孫，右軍第五子王徽之後代。
少出家，與其兄孝賓具捨家入道，常居永欣寺書閣，臨 池學書，永欣寺書閣上閉門習書三十年，工書不輟而留 下了「退筆塚」之美名，也因書藝超群，求書者踏破住 處門檻，不得不以鐵葉包裹而有「鐵門檻」等傳說；其 通《般若》、《法華》諸經，好禪寂，人稱「永禪師」，近 百歲乃圓寂。63
智永在中國書法藝術史上的重大貢獻：一為發「永 字八法」64之旨趣，；二為臨集《千字文》（圖 2-1）65，
62同上註。
63章利國著：《中國佛教百科叢書 8：書畫卷》，頁 299。
64「永字八法」是：一側，即點；二勒，即橫畫；三努，即直畫；四趯，即勾；五策，即斜畫向上者；
六掠，即撇；七啄，即右之短撇；八磔，即捺。
65釋智永書：〈真草千字文碑〉（局部），隋代（581-618）拓本；此帖乃智永禪師抄錄南朝梁周興嗣
（502-557）所撰的《千字文》，此帖是《千字文》存世作品中，最具影響者，開後代書家以《千字 文》創作之風。圖片來源：星雲大師總監修，如常主編：《世界佛教美術圖說大辭典 17：書法篆刻》
圖 2- 1〈真草千字文碑〉（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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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後代書法家愛寫《千字文》的風氣66，可見智永所傳的「永字八法」，在書法用筆 技法上帶來深遠影響，卻較難看出其對佛教傳播的影響；而智永對於《千字文》的 熱衷，是否對於傳佈佛法產生影響？書法學者熊秉明認為：
智永是意圖要把自己的書法立為抄經僧的模範，所以寫了八百本《千字文》
散給江南諸寺，這當然比親自抄經更有助於佛法的傳佈。67
他亦形容智永：
書風「鮮媚」，絕無寂靜淡泊，更無冷峻苦修的意味。只是追求一種形象優美 的字體。……「一個過著僧徒生活而獻身純藝術的書法家。」68
可見智永在書法藝術的造詣，對中國書法藝術史造成深遠影響；然而學者龔鵬 程也認為智永與佛教的關係除了其僧人的身分之外，所書以千字文為主，並無抄寫 佛經，且無梵行僧德足述，只是一心鑽研的書藝，也熱情地為人寫字罷了。69此一 觀點與熊氏相近，綜上所引，可以說智永所傳之道，是追求書法藝術的最高造詣。
二、懷仁法師（生卒年不詳）
懷仁，唐太宗在位時（626－649）弘福寺僧人，以集書聖王羲之的字創作《大 唐三藏聖教序》碑文而聞名。整篇碑文包含唐太宗為玄奘所譯佛經親撰《大唐三藏 聖教序》、加上太子李治（後來的唐高宗）《述三藏聖教序記》及玄奘奉詔譯《般若
（高雄：佛光山宗委會，2013 年），頁 204-205。（以下簡稱星雲大師總監修，如常主編：《世界佛 教美術圖說大辭典 17：書法篆刻》）
66田光烈著：《佛法與書法》，頁 257。
67熊秉明著：《中國書法理論體系》，頁 182。
68同上註。
69龔鵬程著：〈僧書〉，《書藝叢談》，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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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羅蜜多心經》等共三大部分一九○三個字，（又 稱《集王字聖教序》）（圖 2-2）70。懷仁能在史上 留名，學者熊秉明認為並非他是著名書家，而是 將集字的工作做得很認真、摹刻精細，後常被歷 代書家重視，列為行書範本。71熊氏歸納歷代文 人從藝術角度評論懷仁的《集王字聖教序》，讚賞 的一方如葉鞠裳在《語石》：「惟《聖教序》勾心 鬥角，天衣無縫」給予高度讚揚，批評的一方如 朱和羹《臨池心解》引孫退谷言：「能學定武《蘭 亭》一分，即有一分得力，惟一學《聖教》，則渾 身板俗矣。蓋懷仁此序集右軍字，宋人已薄之，
呼為院體，謂院中習以書誥敕，士夫不學矣。」
而熊氏則認為懷仁把字都拆開，不可能保存王字 原有的精神，因此不可將此當作王羲之的書法來
欣賞。但也因其字字截開容易學習可作為練習行書範本。72從上可見，《集王字聖教 序》乃作為初學行書者臨帖的範本；然而歷代書家評論懷仁書法者，多從書法發展 史角度切入，鮮少從佛教角度去探究，為何懷仁和尚會集王羲之的字，將唐太宗親 撰的《大唐三藏聖教序》刻於碑上？對當時佛教又有甚麼影響？
在唐‧慧立所本、釋彥悰箋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六和卷七詳細記 載此因緣。73當時玄奘西行歸國後受唐太宗召見，受皇帝恩准在長安弘福寺譯經；
譯畢，玄奘將《大唐西域記》和新譯的五部佛經一起呈獻給唐太宗，再次上表請求
70懷仁書：《集王字聖教序》後心經（局部），唐（672）拓本，圖片來源：星雲大師總監修，如常主 編：《世界佛教美術圖說大辭典 17：書法篆刻》，頁 258。
71熊秉明著：《中國書法理論體系》，頁 183。
72同上註，頁 183-184。
73〔唐〕慧立本、釋彥悰箋：《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六及卷七；《大正新脩大藏經》第 50 冊，
頁 252-262。
圖 2- 2《集王字聖教序》
後心經（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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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所譯經論作序。終於在貞觀二十二年（648）唐太宗允諾：「帝先許作新經序，機 務繁劇，未及措意。至此法師重啟，方為染翰。少頃而成，名《大唐三藏聖教序》，
凡七百八十一字，神筆自寫，勅貫眾經之首。」74從中可見，初唐時的佛教並未受 到皇帝重視，甚至有先道後佛的文化，因此玄奘上表請皇帝作序並非一次就成功，
然而唐太宗所寫的《大唐三藏聖教序》高度讚揚玄奘人品和才識，並肯定其為佛教 事業作出的巨大貢獻，當時皇太子李治讀後亦有感而發，而作《述三藏聖教序記》；
後來弘福寺寺主圓定及京城僧等更進一步「請鐫二《序文》於金石，藏之寺宇。帝 可之。後寺僧懷仁等乃鳩集晉右軍將軍王羲之書，勒於碑石焉。」75因此懷仁自唐 太宗貞觀二十二年（648）起，花費二十五年的時間精心辨識及精選王羲之的墨迹，
至唐高宗咸亨三年（672）才完成《集王字聖教序》。然而玄奘及懷仁的努力正為唐 代佛教日後興隆發展起了深遠的影響，學者郝松枝在〈《大唐三藏聖教序》與唐代佛 教的興盛〉一文即提到：
唐太宗的《大唐三藏聖教序》無疑是給了佛教徒一塊弘揚佛法的招牌和護身 符，兩塊不同字體《聖教序碑》的出現則表明玄奘、懷仁等人又在有意識的 加重這塊護身符的份量。他們這樣做的動機無非是想取悅於帝王，同時藉助 帝王的力量達到進一步弘揚佛法的目的。76
另一塊《聖教序碑》立於慈恩寺大雁塔南門兩側，亦是由名書法家褚遂良所寫 的《雁塔聖教序》，從此二碑可見唐太宗對於王羲之無比的敬仰77，玄奘及懷仁對於 帝王的重視，應是有鑒於過去佛教發展興衰的歷史而提出，加上玄奘早年不被國家
74同上註，頁 256a。
75同上註，頁 257c。
76郝松枝著：〈《大唐三藏聖教序》與唐代佛教的興盛〉，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一期（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00 年 3 月），頁 104。以下簡稱（郝松枝著：〈《大唐三藏聖 教序》與唐代佛教的興盛〉）
77唐太宗親為《晉書‧王羲之傳》評論時讚曰：「所以詳察古今，研精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 乎！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而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覺為 倦，覽之莫識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餘區區之類，何足論哉！」參見〔唐〕房玄齡著：《晉 書．王羲之傳》，卷八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12 月），頁 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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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允許的西行經驗所致；帝王認可對於佛教發展有著重大影響，釋彥悰也說：
自二聖《序文》出後，王公、百辟、法、俗、黎庶手舞足蹈，歡詠德音，內 外揄揚，未浹辰而周六合，慈雲再蔭，慧日重明，歸依之徒波迴霧委。所謂 上之化下，猶風靡草，其斯之謂乎！如來所以法付國王，良為此也。78
由此可見，《大唐三藏聖教序》與《雁塔聖教序》兩聖教序文，給予當時處處備 受打壓的佛教僧信無比的信心，許多人更因此皈依佛教，可見唐代佛教因帝王的支 持而能迅速發展，而懷仁花費二十五年時間所作的《聖教序》，正如郝氏所言：「《大 唐三藏聖教序》與〈聖教序碑〉對推動佛教走向輝煌起到不可低估的作用。」79然 而玄奘及懷仁的努力正為唐代佛教日後興隆發展起了深遠的影響。
三、懷素法師（737～799）
唐‧懷素，俗姓錢，長沙人，大歷十才子錢起之侄。在陸羽的《唐僧懷素傳》
提到：「懷素踈放，不拘於細行，萬緣皆繆，心自得之。於是飲酒以養性，草書以暢 志，時酒酣興發，遇寺壁里墻，衣裳器皿，靡不書之。」80所以時人稱他為「醉僧」。
歷代評論懷素書法者有很多人，如宋代懷璉〈跋懷素草書佛說四十二章經〉云：「師 書妙絕古今，落筆縱橫，揮毫電掣，怪雨狂風，隨手變化，隱見莫測……如青蓮花 開向筆端，此亦書中第一義也，非師之廓然無聖，何以能至此乎？」又明代王世貞
《弇州山人稿》評懷素〈千字文〉中的「知過必改，得莫能忘；罔談彼短，靡恃己 長」云：「字字欲仙，筆筆欲飛。」可見懷素的書法已融入禪心妙境之中，為佛門中 繼智永禪師以後傑出的僧人書法家。81
書法學者熊秉明則分析懷素草書有兩個特點：一、筆觸細瘦、二、運筆迅速，
78〔唐〕慧立本、釋彥悰箋：《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七，《大正新脩大藏經》第 50 冊，頁 257c。
79郝松枝著：〈《大唐三藏聖教序》與唐代佛教的興盛〉，頁 104。。
80〔唐〕陸羽撰：《唐僧懷素傳》收于〔宋〕陳思編纂：《書苑菁華》卷 18（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 社，2003 年），頁 695。
81星雲大師編著：〈佛教與書法〉，《星雲大師全集 63‧佛教叢書 22 教用 2》，頁 1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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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懷素筆觸甚細，而見《自敘帖》（圖 2-3）82在紙上少有頓壓，是「反映出情 感上沒有悲歡的高潮與低潮，又反映和外在世界拒絕作密切的接觸，對生活現實維 持一個距離，只在這距離上冷觀世界。」83可見熊秉明認為這樣的表現即是佛教的
他認為懷素筆觸甚細，而見《自敘帖》（圖 2-3）82在紙上少有頓壓，是「反映出情 感上沒有悲歡的高潮與低潮，又反映和外在世界拒絕作密切的接觸，對生活現實維 持一個距離，只在這距離上冷觀世界。」83可見熊秉明認為這樣的表現即是佛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