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的「經驗」

「經驗」這個學派，並不是杜威所原創，而是從近代哲學史開始，就存在了 兩大知識論傳統的爭議（傅偉勳，2004）。

壹、經驗與理性的對立

關於「人如何能獲得知識」這個哲學問題，在早期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以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為首的理性主義，另一派則是以 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為首的經驗主義學派。笛卡兒(Descartes, 1649)在學 習了他那個時代大多數的學科之後，希望為所有的知識找到一個確定不移的點，

經過思考後，排除了經驗，認為只有思維，準確的說是「思考我存在」的「我思」

是正確無誤的點，並由此推演出其知識體系。在笛卡兒(Descartes, 1960)那裡，

最實在的東西是人的理性，其次才是推演出來的上帝和經驗世界；相反的，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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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Locke, 1959)則是對此做出了批評，認為這些並不是天生、普遍的概念，而只 是人們共同能認同的思考結論，思考應該從「我們究竟能認識到什麼」為出發 點，他認為人就像一塊白板，需要透過感知獲得經驗，而我們的心智可以將這 些經驗到的性質、觀念再進行分割、重組成為複雜的觀念，之所以有些想法是 共通的，是因為人們有共同的實踐經驗與感受，而非因為所謂天然的理性。至 此，理性與經驗主義的對立拉開帷幕。

理 性 與 經 驗 主 義 當 然 都 有 後 繼 者 ， 經 驗 主 義 的 後 繼 者 柏 克 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比洛克更進一步，認為我們感知不到物質本身，而是「感覺」， 因此他提出，如果沒有經驗，就沒有實體存在，也就是著名的「存在就是被感 知」主張，因為一切我們所能夠感知到的，都是多個觀念的聚合。到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提倡「實驗哲學」的方法，過往的理論儘管都有完整的系統，

但是缺乏牢固的經驗觀察基礎，因此他遵循牛頓的方法，甚至不去假定我們無 法真實掌握的世界，而只接受我們經驗系統中，經過驗證的學說。

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爭執，在近代哲學史上一個重要的課題，這個矛盾 直到康德出現在出現調和，而杜威則是採取了另一條不同的進路。

貳、杜威的反思

杜威雖主張從經驗中學習，但並不表示他就繼承了傳統經驗主義的經驗觀，

他先是從動機的角度，去理出兩派的根本立足點，理性主義之所以認為可靠的 知識來是理性，原因有三：

一、經驗是變動的、靠不住的。

二、經驗只是用於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事務，而無法觸及人的精神層面追求。

三、經驗局限於過往。

而經驗論也有三個重要的立論動機

一、知識的獲得及擁有並不侷限於少數人，人人都應該能夠從日常中獲得。

二、經驗的範圍雖侷限，但都是具體可驗證的。

三、經驗是針對具體的生活問題提出解決方法（胡適，2004）。

理性主義雖然一直以來對於經驗都有嚴厲的批評，但杜威指出，這些理性主 義者從來沒有提出，一種超然於經驗之外的理性，究竟是如何加入具體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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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發生作用？理性在這些理論中，往往極端崇高，以至於它不會，也不能和 經驗發生任何的接觸，那麼它便完全不涉及實際上人所關心、相信的事物，它 便不過是一種存在抽象當中的理論(Dewey, 1917, p. 53)。一種存在抽象當中的理 性，對於人們的知識建構而言，不僅無法被檢驗，而且也不像是科學接觸到日 常經驗的事物時，能被擴展其意義，如此一來，它既無法被檢視，又和日常的經 驗無關，那麼它僅僅是一種乏味的武斷 (Dewey, 1926, p. 6) 。

這不僅僅是杜威對於過往所主張的理性在理論層面的反對，而更有一層擔憂。

這樣的結果，進一步會造成人們對於哲學的反感，因為由這樣的觀點出發的哲 學，並不能夠回答我們經驗到的事物，何以是我們所經驗到的那個樣子？甚至 反問，這些讓人們好奇、困擾的事物是否存在，都變成一個問題。本來哲學的起 源是指導人們的日常生活，讓我們對事物知其所以然。但是理性的方法，卻讓 本來我們想要反思的對象自身反而變成一個問題。

除了挑戰傳統的理性，杜威同樣理解，他若是要主張一套以經驗為核心的 哲學，就必須對於一些根本的哲學問題做出回應：什麼是經驗、理性、心靈？經 驗的邊界何在？經驗在什麼程度上是人們產生信念，採取行動？或者更進一步 問，在科學和行動之中，我們真能相信經驗嗎？或者我們仍然需要一種超於經 驗之上的理性作為指導原則？(Dewey, 1920, p. 77)

就算是傳統的經驗主義者，也不會認為經驗這個概念能夠上升到「普遍必然 性」的高度，他們只不過是認為，既然人並不擁有這麼純粹的理性，那種能把握 更本質存在的能力，就應該滿足並善加利用我們現有的，能夠獲取的經驗。如 同洛克那樣，就算承認經驗有其侷限性，卻還是提供了人們充分的進步動力 (Dewey, 1920, p. 78)。

從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時代開始，就有關於人從經驗當中學習的主張，

人可以透過直接的經驗學習，並且透過記憶，能夠將個別獨立的經驗串聯起 來，形成行為、習慣(Dewey, 1920, p. 79; Hunt, 1999; Wurdinger, 1997)。然而正 如前面所說，就算再豐富、飽滿的經驗，總結出來的也只能是侷限情境下的原 則，而不能上升至普遍的原理，因為經驗本身就是侷限、會犯錯誤的，特別是 到休謨將經驗感知放到與真實的存在放到同等的地位之後，理性主義更進一步 強調經驗的紛雜，認為經驗這樣的特徵，對於要求確定性、普遍性的科學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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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法則是致命的 (Dewey, 1920, pp. 80 82-83)。

參、對立觀念之統一

事實上在杜威以前，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就有這樣洞見：沒有知 覺的觀念是空洞的，沒有觀念的知覺是盲目的。然而杜威認為，由於康德系統 中的知覺和觀念分別來自不同的地方（知覺來自感官，觀念來自先天），因此他 需要第三種活動來統合這兩者，也就是所謂的先天綜合的「純粹理性」，他認為 這個理解，是對於這個理論價值的毀滅，因為現實當中，感覺與料和思維材料 本身是相伴的，一者提供遇到的問題，另一邊就提供可能的解決方案，兩者皆 在對於原始問題情境的探究中被界定，兩者最終也將被審視它們能否共同運作 以解決問題(Dewey, 1938b, p. 111)。

杜威對於傳統經驗與理性主義之論戰的總結，完全不是為了「選邊站」，而是 更是立足於那個時代的研究成果，對於這個問題思路的新嘗試。因為在他看來，

理性與經驗，這兩者在他那個時代，矛盾已非不可調和。自達爾文的《物種起 源》發現，凡是生命存續，就會有行為與活動，為了維持生命，這樣的活動會持 續不間斷，感官、身體並非固定的，而是隨著環境隨時在調適、發展的，沒有任 何一種經驗是單純的接收，反而都擁有發展的傾向。所謂的發展，不只在於生 命自身，生命的活動也會對環境造成新的改變與影響，人的文明發展程度，同 時也能夠看作是人對於環境的掌握、控制程度。

在這個過程中，感覺、理性事實上是一起作用，幫助生命累積知識並存活的。

所謂的「知識」，在這個意義下變得不再是一種客觀超然的存在，而是在生命與 環境互動下，讓人們得以生存的工具。有這也影響了新的心理學，從過往認為 感覺只是一種刺激，到後來的心理學認為感覺其實是在指導著人們的行為。也 就是說，經驗本身並不完全是被動的，而所謂的「理性」其實也是源自於經驗的 總結（Dewey,1920, pp. 83-84；晨報，2004）。

就自然科學方面，杜威更是發現一種傳統哲學與近代科學的巨大割裂。傳 統哲學，自康德以另外一種進路統合理性與經驗，也就是建構一套「純粹理 性」的先天規律統合經驗後，哲學家更加確信，經驗是一層我們認識自然的障 礙；但是在現實的自然科學當中，自然科學的研究卻必須要採用經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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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的經驗才能夠被視為「科學的」，因為在自然研究者看來，計算、推論那 些以特殊的方式加以控制的經驗，是讓他們通往自然與事實的唯一道路 (Dewey, 1926, p. 2a)。

在杜威的論理基礎中，經驗由於是一種個體和物質、社會環境互動的產 物，經驗既處於世界之內，又是關於世界的，我們所經驗到的，不是經驗自 身，而是那些實際存在於世界上的草木竹石，乃至於動物、健康、電力等等，

它們同時被經驗，又在經驗中與人相互動，其自身就帶有反思性，理性並非某 種加諸於經驗之上的東西，而是不斷的在經驗當中被提取，被檢驗，也就是能 夠依照過去的經驗，推論出適合在未來採取的原則，進而在運用中造就新的經 驗，也就是說，經驗既是所有科學的起點，也是唯一的終點 (Dewey, 1917, p.

48; 1926, pp. 4a-1) 。

這樣的思路，直接顛覆了先前所謂普遍與特殊、經驗與理性、感覺與觀念 的二元對立狀態，因為杜威的立論基礎，並不將這些對立者視為獨立存在的靜 止狀態，而更是在一種一體的互動中相互依存，這種實用主義的理論，賦予了 經驗一種面向未來，設計目標的性質，便把經驗從傳統的「呆板不變」、「反覆 無常」中解套，經驗變成了讓我們能夠產生智慧，付出行動的前提，甚至經驗 自身就是讓我們得以擺脫舊經驗，獲得自由的條件(Dewey, 1917, p. 67; 1920, pp. 85-86)。

肆、小結：經驗的意涵

杜威將自己的哲學稱為經驗的自然主義(empirical naturalism)，也可稱自然的 經驗主義(naturalistic empiricism)，或者如果特別強調日常脈絡中的「經驗」，則 應將其哲學稱為自然的人文主義(naturalistic humanism) (Dewey, 1926, p. 1)。杜威 由此重新界定經驗：

一、經驗即是生活，是一個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延伸至未來的持續歷程 二、人面對未來的能力取決於個人能否以過往的經驗推測、應對環境的狀態 三、理性的思考並不是最終的解答，而應該是一種可以實際應用的工具

一、經驗即是生活，是一個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延伸至未來的持續歷程 二、人面對未來的能力取決於個人能否以過往的經驗推測、應對環境的狀態 三、理性的思考並不是最終的解答，而應該是一種可以實際應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