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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柳永詞對王喆詞之影響
宗教作為一種社會文化現象,與文學同屬於人類精神生活之體現,在時代發 展、遷轉的同時,宗教與文學二者之間常有密切的關連和相互影響。王喆為全真 之創教者,著有大量的詞作,且他在詞作中直言對柳永詞作的喜好,使有關王喆 詞的論述中,多有兼論他對柳詞的取式。但宗教詞的研究篇章不多,相關資料如 唐代劍〈王喆生平事蹟考述〉426、楊柏嶺〈由柳永詞看王喆等道士詞的傳播行為〉
427、左洪濤〈論王重陽道教詞對宋代俗詞的繼承〉428等,因王喆的身分、創作皆 與宗教信仰關係密切,故多將王喆的詞視為一種宗教意旨之傳播。然王喆出身於 豪門家庭、為接受過教育之文士,對於文學藝術上之欣賞縱有傳道需求的因素,
亦要有精神和情感上的相契共鳴,方能進而由中學習,創作出屬於自己的詞章。
因此以下由金初社會之文化環境為始,先對全真教創立和道教詞大量出現之現象 作進一步的了解,再經由王喆與柳永二人的背景與詞作之探討,以冀對王喆於柳 詞的喜好和學習有更深入的認識,並由中尋繹其所反映的文學價值。
一、全真教的興起背景與道教詞創作
在金初時,全真教的興起需同時面對外部社會與內部宗教兩方面的壓力。在 社會方面,由於當時方經宋金戰爭之動盪,社會民心惶惶不安,底層人民對於精 神上的寄託有其需求。此時北方政權屬外族統治,為鞏固中原地區的政權,對漢 族文化有一些吸收和仿用,對於三教亦同樣禮遇,因此金初的社會背景很適於宗 教信仰的傳播。然而,由於統治階層非漢民族,亦不受本土傳統觀念的約束,對 於儒家文化的堅持態度,不若同時屬漢人統治的南方高,使得在北方的宗教為了
426 唐代劍:〈王喆生平事蹟考述〉,收錄於《宗教學研究》,2001 年第 1 期,頁 27-30。
427 楊柏嶺:〈由柳永詞看王喆等道士詞的傳播行為〉,收錄於《民族文學研究》,2006 年第 4 期,
頁 165-169。
428 左洪濤:〈論王重陽道教詞對宋代俗詞的繼承〉,收錄於《中國韻文學刊》第 23 卷第 4 期,2009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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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具有一定的功能和影響力,故而成為全真道士們抒發修道生活之感,及傳道布 教的載體。
在全金元詞中,全真祖師王喆的詞達 696 首之多,其作內容大約可分為純粹 詠道、贈答勸化、詠物明道和嘆世之作四類。433而其中一首〈解佩令〉下題有「愛 看柳詞,遂成」之序,揭示了王喆對柳永詞的喜好,也引發一些學者的關注及討 論,但大多認為是因柳詞在民間的傳播性廣,便於全真傳教而習之,較少從文學 作品的內容和意涵去探究二者間的關係,使王喆對柳詞特別偏愛的原因尚有些欠 缺。故以下試由柳永、王喆二人之性格精神,和與詞作內容進行探析,將二人於 詞史上的關聯作進一步的了解。
二、王喆與柳永的人生態度
王喆所處之年代,距離柳永之時相距約達 125 年之久。詞於兩宋之時興盛、
名家輩出,王喆卻捨近的南宋詞風,獨遠愛北宋耆卿之詞采,或因二人在人生際 遇和處世態度上有所相符之故。
王喆原名中孚,字允卿,應武舉時更名世雄,字德威。入道後改名喆,字知 明,道號重陽子,世稱王重陽。生於宋徽宗政和二年(西元 1112 年),卒於金大 定十年(西元 1170 年),為京兆咸陽大魏村人。王喆出身豪門、祖業豐厚,又自 幼習書,在儒家思想的薰陶下,以科舉功名為目標。其早通經史、晚習弓刀,成 年後才思敏捷、頗善弓馬,為風流倜儻、不拘小節的文武人才。434然其長於宋金 戰爭的動盪年月中,在十八歲時,金人長驅入關、江山易主,陝西淪為偽齊政權 管轄,他雖曾參加試舉,卻屢屢受挫,於會試時又因獻賦春官、忤意而見黜。後 於金初因軍功曾任監酒小吏,然官職卑小,目睹異族統治征戰紛亂,往往賦兵甲 於百姓、籍戰馬於民間,眼見社會局勢動盪不安,宦途之路又不得伸展其志,遂
433 見陶然:《金元詞通論》,頁 226-229。
434 見【元】秦志安編:《金蓮正宗記》卷二,明正統道藏本,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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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其形態、飲酒顛狂,後遁入玄門,於甘河證道。435
柳永生活於北宋盛世,雖未逢戰爭變故,但也有著相似的困境。柳永生於書 香世家、仕宦家族之中,自幼習儒學禮法,對於科考仕宦自有其用世之志。然其 一生歷經多次落榜,自少時即多縱遊於娼館酒樓間,一方面以寫詞營生、一方面 藉此紓愁,展現自身的才華、受到景仰和認同,但卻也因俗詞寫作影響自身德名,
反倍增仕途上之困頓,而為當時文士所不容。436這在極為禮遇文人的宋代中,無 疑是一層極深沉的心理壓力,這些矛盾和無奈,使他在生活中表現出一種疏狂的 性格,如其自稱「奉聖旨填詞柳三變」、自詡為「白衣卿相」等行為。437柳永一 生雖仕途困頓,但終未放棄對於功名的積極爭取,可知這種疏狂的態度是柳永在 面對人生矛盾時,所選擇的一種心靈調適,藉此為自我在生活中,找尋另一個抒 放的出口。而這種率真處世的行為態度、人格精神,在王喆身上也有著相似的表 現。
在歷來關於王喆的事蹟中,有記其狂放不羈之態。如其於入道後於終南山自 掘一穴,曰「活死人墓」,於中穴居修道、佯狂於外,自號王害風,後於大定七 年忽自燒其居,赴山東寧海等地傳道。「害風」一詞為關中土語,當時乃用以指 稱精神失常之狂顛者。438而在王喆的詞中,亦多見其自稱害風和自我行為之描 述:
王喆惟名,自稱知明,端正不羈。更復呼佳號重陽子,坐真清真淨,相從 相隨。……定作雲朋,決成霞友,自在逍遙詩與詞。
435 參見唐代劍:〈王喆生平事蹟考述〉,收於《宗教學研究》,2001 年第 1 期,頁 27-30。
436 《畫墁錄》卷一中記載:「柳三變既以詞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 曰:「賢俊作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 公曰:殊雖作曲子,不曾道:『針線慵 拈伴伊坐。』柳遂退。」而即便在柳永入仕後,其聲名並不因致仕或於歷來積極獻詞、稱頌皇室 和高官等而改變,在士人的相處間,仍往往以其多作豔詞俗語而受排擠。見張舜民:《畫墁錄》,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1553。
437 柳永《鶴沖天》一詞:「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 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
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亦是將政治失意情懷 表現於詞的佳作。薛瑞生:《樂章集校注(增訂本)》,頁 148。
438 參陳正奇:〈全真教始祖、哲學家、詩人──王重陽〉,收於《西安教育學院學報》第 41 期,
(1999 年 12 月),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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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園春〉439
自問王三,你因緣害風,心下何處。怡顏獨哂,為死生生死,最分明據。
轉令神性悟。……渾身要顯之時,這巾衫青白,總是麻布。葫蘆眝藥,又 腋袋經文,拯救人苦。豬西常帳住,侍自在、逍遙鐘呂。
-〈月中仙‧自詠〉440
誰識這風狂,誰識斯三喆。恰遇炎蒸得清涼,正寒也、得溫熱。
-〈卜算子‧雪中作〉441
王喆以害風自稱,又言己「風狂」、「不羈」,可知其確有顛狂之處。然而這種顛 狂源於所處異族統治之世,面對無法伸展抱負的挫折,和充滿矛盾、動盪社會的 無奈,遂而以狂態處世。又其悟道後,對生命的價值觀有所變動,以超脫生死、
修心見性,作為全真修仙證道的最高境界,通過心性的修練以達命的永恆442,而 非肉身之不滅。故王喆並未因境遇的挫折,走上全然自棄的路途,而是在狂放的 生活態度中,樂心於修道之傳佈,以得心靈的自在與逍遙。故〈全真祖師碑〉中 載云:「人呼害風,真人承當,或歌或舞,以酒徜徉,維摩非病,接輿非狂,肆 口而發,皆成文章」443,真切地表現出屬於王喆的處世之態。
由上可知,在面對人生中極為矛盾複雜的問題時,二人都具有相似的處世態 度:柳永在其狂中肆意歡娛,藉此調適自我心理之衝突。王喆則在更為紛亂的世 代中,以狂放不羈作為一種生活態度,兼由宗教的修行傳佈,在充滿民族矛盾和 不安的社會中,為自己找尋心靈上的自在逍遙。因此,柳永其人在王喆心中,應 自有一股契合之感,且二人所處之時代相距已遠,對於文學作品的態度自有不同
439 唐圭璋:《全金元詞》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168。
440 唐圭璋:《全金元詞》上冊,頁 183。
441 唐圭璋:《全金元詞》上冊,頁 201。
442 參見傾希泰、唐大潮:《道教史》,頁 209。
443 見金源璹:《終南山神仙重陽真人全真教祖碑》,收於【元】李道謙輯:《甘水仙源錄》卷一,
明正統道藏本,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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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法。故王喆對於柳詞的欣賞,亦能跳脫出北宋時人以俗艷之詞為下的輕視,
進一步在新的世代裡,去欣賞和體會雅俗兼具之柳詞,並結合其時的修道之情,
於金初時創作出具有其宗教特色的詞章。
三、詞中的視覺摹寫和風月意象
《歷代真仙體道通鑑》中曾記載王喆好讀《樂章集》之事:金大定十一年十 月,王重陽帶領四位弟子返回陝西,途中於開封時,當地一著名士人孟宗獻前往 拜訪,見王重陽正在讀書,宗獻問所讀何書?王重陽並未回答,只見所讀正是《樂 章集》。問之是否為全套?王回曰:「只有一帙」。宗獻即言其家中有全集,隨後 奉上。然心中有疑,認為修道之人不應讀《樂章集》。一段時間後,宗獻問王重 陽是否看完《樂章集》,王重陽亦不言語,只是把舊本拿給他,宗獻翻閱,發現 空行間多了逐篇和詞,不覺感嘆曰:「神仙語也。」於是拜服。444又王喆一首〈解
《歷代真仙體道通鑑》中曾記載王喆好讀《樂章集》之事:金大定十一年十 月,王重陽帶領四位弟子返回陝西,途中於開封時,當地一著名士人孟宗獻前往 拜訪,見王重陽正在讀書,宗獻問所讀何書?王重陽並未回答,只見所讀正是《樂 章集》。問之是否為全套?王回曰:「只有一帙」。宗獻即言其家中有全集,隨後 奉上。然心中有疑,認為修道之人不應讀《樂章集》。一段時間後,宗獻問王重 陽是否看完《樂章集》,王重陽亦不言語,只是把舊本拿給他,宗獻翻閱,發現 空行間多了逐篇和詞,不覺感嘆曰:「神仙語也。」於是拜服。444又王喆一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