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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柳永詞對金元時期詞曲之影響
第一節 金元時期詞體發展簡述
一、多向發展的金詞
金朝自金太祖收國元年(西元 1115 年)建國,至金哀宗天興三年(西元 1234 年)國亡,共歷經 120 年。但在平遼和滅北宋之前,金國只是一支剽悍驍勇的女 真軍隊,尚不能稱有一國之文化,故文學上所談論的金詞,是指金滅北宋入主中 原後(西元 1127 年),至金亡的 108 年間金國所統治地域內的詞作。在這百年多 的金朝歷史中,女真族為迅速鞏固少數民族掌持的政權,對中原漢族文化多加以 學習運用,故金初時期,無論是政治或文學發展上具重要影響的金初文人,多非 源自女真一族,而是金朝在實施「借才異代」政策下所得之北宋文人。414如清代 莊仲方在《金文雅序》中言:
金初無文字也,自太祖得遼人韓昉而言始文。太宗入宋汴州,取經籍圖書,
宋宇文虛中、張斛、蔡松年、高士談輩先後歸之而文字煨興,然猶借才 異代也。415
這群由宋入金的文人,多半是使金被留者(如吳激和宇文虛中)、兵敗降金者(如 蔡松年父子)和主動投金者(如高士談等)。他們承宋啟金,在金源文化的奠基 上具有極大的影響地位。故元好問言:「國初文士如宇文大學、蔡丞相、吾深州
414 金朝詞壇主要從兩個方面繼承了北宋的詞學傳統:一是在創作隊伍方面的「借才異代」,金人 滅北宋後積極漢化,招攬了許多宋代大儒,這些「異代之士」構成了金初詞人的骨幹,促成北方 詞壇的重建。二是在創作觀念和創作方法方面承接於北宋詞學,整體而言,金初詞壇是對蘇軾一 脈的繼承與光大。見趙敏俐,吳思敬主編;張晶等著:《中國詩歌通史‧遼金元卷》,(北京:人 民文學出版社,2012 年),頁 256。
415 【清】莊仲方:《金文雅‧序》,(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 年 8 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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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問的詞作成就皆不下於此二人。可知《中州集》對「吳蔡體」之評價,實是 反映了當時對金源文人奠定金代詞壇貢獻之肯定。
就金詞的歷史地位而言,它與南宋詞同為北宋詞的延續,只是在各自特有的 文化氛圍中發展出不同的道路。蘇軾之於金詞的影響,同於周邦彥對於南宋詞的 影響,都與北宋詞體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性,這種共時性與同源性不僅是金詞和 南宋詞發展的基礎,也是他們本身內部可重新思考的參照。上述金詞學蘇的特點,
反映的只是金代文人普遍的文化心理和寫作趨向,但若從實際作品上細究,仍可 看出個人詞風多有不同。如陳匪石《聲執》卷下云:「金源詞人以吳彥高、蔡伯 堅稱首,實皆宋人。吳較綿麗婉約,然時有淒厲之音。蔡則疏快平博,雅近東坡。」
420並稱的「吳蔡體」在詞作風格上的差異,反映出金詞在學蘇的風氣之上,除了 蔡松年的詞作較明顯受到蘇軾的影響外,其他詞人在寫作風格及表現手法上都各 有所取而不盡相同。421
因此,金詞在作為北宋詞的承繼上,同樣延續了北宋詞多元的風格與功能觀,
在文人詞壇如此,在廣大的民間流傳上亦是如此。戰亂帶來的影響,除了使文人 們面對朝代更迭和仕於外族的矛盾,也造成廣大的黎民百姓流離失所、驚懼不安,
在此動盪的背景下,人心傾向尋求安定的心理,也亟需有精神方面的力量支持。
宗教信仰提供的心靈安頓、修身成道等寄託,有助於百姓面對改朝換代的衝擊,
使他們能在艱困的環境中,重新建立起生活的信心和生存的勇氣。故全真教在此 背景中發展興起,其祖師王喆建立了「以詞傳道」的方式傳布教義,留下了大量 的道教詞作品,因傳布對象為民間大眾,故詞多淺顯易懂、通俗近人。而此途徑
420 見陳匪石:《聲執》,收錄於唐圭璋:《詞話叢編(五)》,(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8 年), 頁 4961。
421 吳激詞中除〈滿庭芳〉(誰晚銀河)一闋略有東坡故態外,其最富盛譽的〈訴衷情〉、〈人月圓〉
二詞,則於珠圓玉潤中,別具淒婉、雅近南唐餘風,其他幾首長調的風味也在秦、周之間;另外,
宇文虛中之詞也帶有柳、周餘韻,其〈念奴嬌〉被元好問批評「頗近鄙俚」,應與其中「飛步盈 盈姿媚巧,舉世知非凡俗」之句頗近柳氏家法有關;而高士談詞中似也有歐陽修詞影響的痕跡;
劉著的〈鷓鴣天〉被陳廷焯評為「風流酸楚」,而其〈病中寄楚卿〉一詩中有「行雲不道無行雨,
只恐相逢是夢中」之句,可見他對小晏詞也有一定的熟悉。故對蘇軾詞風的景仰與承繼雖為金詞 的主流,但在金詞學蘇的基礎下,許多由金入宋的文人仍然具有不同的風格取向,也因此將北宋 的詞風餘韻引入金朝詞壇之中,而別具氣象。見陶然:《金元詞通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1年 7 月),頁 5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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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北宋時柳永以長調為鋪敘、採俚俗口語入詞的特點相合,加上王喆對柳詞也尤 為欣賞、多有學習,使柳詞在金詞的發展中產生了影響的契機。雖然道教詞作因 內容以傳教為主,過往在文學史中談論較少,認為其詞旨不高、文辭亦不高雅,
但整體而言,作為金詞的一部分,道教詞仍具有延續北宋詞體的文學價值。故本 章第二節中,將由此角度來審視柳詞特色於王喆詞中產生的影響,及王喆對柳詞 的學習於詞中所產生的轉化。
二、興替詞樂的元曲
隨著蒙古軍隊於西元 1215 年佔領燕京,金朝和南宋朝相繼於西元 1234 年、
西元 1276 年滅亡。在社稷淪亡、家國巨變的激發下,宋金遺民的淒婉悲歌成為 此時期詞壇主要的創作主體,他們透過詞人群體、詞法傳承,以及編輯詞選等形 式對前代詞壇加以總結,並進行詞體的傳遞,分別對元代的詞壇風氣產生影響。
先是北方詞人受金詞影響較深,多感時傷勢、慨歎興亡,以抒國破家亡、身世飄 零之感。到了十四世紀上半葉時,金代遺民大多已盡、而南宋遺民尚活躍,加上 元代中期文化、經濟重心南移,故中期轉為南宋詞如姜張詞風之餘波延綿,在相 對的安樂中轉而具有歡樂、閒適的描寫。而在元末時期,時局再度動盪,此時文 人或佯狂隱世、歸入山林,或參與新政、輔助開國,生活較為貼近社會現實,故 情思之流露也更加真實可感。此時的詞作或清麗淒婉、深沉疏曠,或蒼涼悲慨、
表達亂世的人事滄桑,伴隨著朝代的更迭,為金元詞劃下了句點。422故元詞雖在
422 蒙古族起於大漠之中,對中國文化的文治社會並不重視,在元朝建立後,元世祖於政治地位 上施行階級制度,以蒙古族為主的國人、西北各部族的色目人居有優越的地位,而大批受金朝、
南宋統治過的中國人,則屬低微的漢人、南人階級,受到種種不平等的待遇;而在社會上,元人 將人分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在管理階 層外,只重視具工藝技能或能增進生產力的職業,而不重視文教上的大儒,認為讀書人於地方生 產上無用處,故在開國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沒有舉行科舉考試,士人欲求顯達,則須先委任小吏 方有等待昇遷的機會,對具士人尊嚴的儒士來說實是極大打擊,使元代的士人對政治多感失望、
少有參與,種種困境引起他們對故國的懷想,因此在元代詞人的作品中,多於感慨今昔中流露出 眷懷故國的情思,而隨著政治、社會的發展改變,元詞的思想內容也所不同,大致上可分為前中 後三期:元初詞人多為金朝和南宋遺民,在家國失落、不平等地位待遇的傷痛中,多以感時傷勢、
慨歎興亡之詞,抒發國破家亡、身世飄零之感,作為對統治者的消極反抗;中期時,因兵戈暫息,
人民生活已有相對的安定,且仁宗後恢復科舉制度、文宗亦愛好中國文學,使文教復興、士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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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的興落中,仍不可忽視二者交替時,彼此之間所產生的影響與互動。
南北曲雖皆以新興的民間俗樂為基礎,但從詞樂衰微到曲樂全面興盛之間,
仍歷經了一段很長的過渡階段,產生了「詞的曲化」和「詞入於曲」的現象。前 者是元詞在南北曲興盛的衝擊下,受到時代風氣的影響,在內容上時有共同的題 材,語言、風格上也走向通俗的曲化傾向。後者則為曲樂興起時,新的民謠俚曲 在民間中流行,自不免與傳統詞體發生重疊,而有所汲取和嫁接。如南北曲中對 傳統詞樂大量吸收,不少曲調都是唐宋詞樂的直接沿用或演化,作法中學習了詞 的意境和創作技巧入曲,在題材上也多引用過往的詞作或詞事,來作為曲作的內 容。因此,詞在元代雖不再是主流的文藝,卻在文學的發展中逐漸滲入新的藝術 形式之中,不僅豐富了元曲的內容,也通過其影響獲得另一種形式的再生,說明 了詞曲之間所具的密切關係。故文中也將由文體間延續的角度,來觀看詞體特色 在元曲中發展的樣貌。
由元曲的特色而言,其具市民色彩的通俗性質,十分適合兼融雅俗的柳詞之 延續。柳永不排俚俗、書寫市民社會的詞作,使市民文學在北宋時代有了新的開 端,他在文人傾向風雅的風氣中,向民間詞進行學習,並與市民社會有著緊密的 聯繫,在雅俗之間創作出兼融獨具的情態。故柳永的俗詞不論是題材內容、思想 表現,或創作形式與手法上,都具有市民文學特點之先導,與元曲初期通俗文學 有著密切的相合與影響,在俗文學中尤具發展性。
在選擇與柳詞進行討論的對象時,因本節著眼於市民文學特點於詞曲上之延 續,故本章第三節中,以元曲四大家中的關漢卿為討論對象。因關漢卿為大都城
在選擇與柳詞進行討論的對象時,因本節著眼於市民文學特點於詞曲上之延 續,故本章第三節中,以元曲四大家中的關漢卿為討論對象。因關漢卿為大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