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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柳永為北宋詞壇大家,有關其人其詞之研究數量,在宋代詞人中高居前位,
歷來也有十分豐富的成果,而在柳永的資料中,最吸引筆者目光的部分,在於柳 詞之雅俗並存,及其具有的矛盾性與爭議性評價。如東坡云:「世言柳耆卿曲俗,
非也。如〈八聲甘州〉之『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於詩句不減 唐人高處」。1王灼《碧雞漫志》則云:「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該洽,序事 閑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 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2柳永的詞 作中,除了一些歌頌太平和吟詠神仙的題材外,「艷情」和「羈旅行役」之作占 了絕大部分的比例,可謂是柳永詞中兩個重要的主題類型,也因此二類的風格性 質,容易成為分別柳詞雅、俗的基本依據,使柳永雖在審音度律上獲得一致的高 度評價,但在藝術形式和內容用語上,歷來則多有對立的評價。如:
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諧音 律,詞語塵下。3
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
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4
此種對立評價同時並存的情況,於歷代皆見延續,然若於此細究之,可發現柳詞 所具的極端性,不同於「軟硬」、「輕重」等相同層面上的對立,而是因批評者基
1 【宋】趙令畤:《侯鯖錄》卷七,(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183。
2 【宋】王灼:《碧雞漫志》,收於新興出版社:《筆記小說大觀(六編)》,(臺北:新興出 版社,1975 年),頁 709。
3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臺北:世界書局,2009 年),頁 730。
4【清】劉熙載《藝概》,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頁 3689-3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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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不同出發點所形成的褒貶。其中讚美者多由柳詞在詞律、詞體上的成就所發,
而抵訾之詞則是基於雅俗之見,針對柳詞的內容用語和柳永自身品格等問題所出。
這些不同的觀察角度,使柳詞的稱揚多出於鋪述有序、兼容情景的羈旅風光,而 論及其詞之卑俗塵下者,則有針對其艷情之作而發的現象。5
因此柳永的詞作在當時不若今人研究之重視,自北宋以來之詞論,對柳永的 評價多是毀譽兼具,甚至是毀多於譽、分歧相當極端,如張舜民《畫墁錄》中載 有一段晏殊與柳永之事:
柳三變既以詞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 俊作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 公曰:殊雖作曲子,不 曾道:『針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6
這段紀錄顯示出時人對詞作內容的態度和評價,在當時受雅俗之見的影響甚深。
而此現象源於詞在北宋初期時,詞作家多為士大夫等非純粹詞人,詞體在創作上 逐漸擺脫唐五代時「以清絕之詞助妖嬈之態」和「詞為艷科」的社會觀念束縛,
融合了文人雅士的文化精神,走向「詩詞一體」的詞體觀。此時期的詞作雖不多,
但基於以詩論詞的態度,詞作上的審美理想逐漸與詩歌相契,開始有著追求蘊藉 清遠的藝術情趣,表現出宋初詞人對詞開啟了探究的態度。而此種變化以一種潛 存狀態存在、醞釀著,經過六十餘年的涵養,至仁宗、英宗年間,宋詞的創作進 入了第一個繁榮期。詞於此時逐漸融入文人生活、受到文人的廣泛重視,並因宋 朝儒學復興及相應的詩文改革發展,文士對詞體的認識也受到影響,而有諱作艷 詞、藉謔浪遊戲以掃其跡的情形,再加上當時文人官吏體系的心態影響,也使得
5 通觀二百多首柳詞,若細細閱之,風格和神韻都是多種多樣的,但作為中心主題的則是「艷情」
和「羈旅行役」二種佔大部分。而在這兩種之外的,還有奉呈給皇帝或達官貴人的頌歌獻詞、題 詠花木等的純粹詠物之作和吟詠神仙之詞等,但這些作品亦並不多,故「艷情」和「羈旅行役」
可說是柳詞中主題的兩根支柱,而且這兩種主題從各自本來的性質看,的確很容易分為雅、俗兩 類。見村上哲見:《柳耆卿詞綜論》,收於施蟄存編:《詞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 4 月第一版),頁 4。
6 見張舜民:《畫墁錄》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7 年),頁 1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