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杖斃」看皇權體制的王法及其操作
第二節 「正法」這件事─如何透過法律展示權威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廣西寧明州地方力萼、琴力、二村土民最為頑劣，有著名土惡黃兆運、黃勝文 等藉稱修廟，統眾肆橫，現在拏獲究審。請照從前處治土棍麻日斗之法，予以 杖斃示儆。33
乾隆帝對此舉亦無異議。類似懲治土棍麻日斗之法大致可見於一般地方問刑衙 門，亦見於官箴書的記載或者用於懲治胥吏之法，唯獨未見於律例之中。可見，
杖斃這樣的懲治方法，未必是依律文或條例，很可能是依照過去慣行處置，督 撫「照例」奏上報聞，然在官府規定內其實沒有這樣的條文可依，而是採用過 去「非律非例」34的辦法了結。
於是，我們幾乎可以認定，杖斃為一被上下默認的「法外法」，即使照的是 其他某種律條所記載的「例」，然而它卻是一種不存在於律例等官府規定上的「死 刑」方式，其用意非以殘酷的方法折磨人犯致死，反而是一種被公開承認的法 定死刑(斬絞凌遲)的替代方式。
第二節 「正法」這件事─如何透過法律展示權威
一、「默契不足」的問題
既然皇帝與督撫在「照例」的看法頗有心照不宣的意味，地方督撫以「照 例杖斃」的裁量空間，權衡情況時難免產生不一致的解讀，或誤讀等的誤解。
乾隆八年，廣西巡撫楊錫紱奏稱拿獲於安南附逆為匪之黃漢、周道南、抱重、
亞項等人犯，文中聲明「俟再有拿獲漢奸，一併從重擬議」等語，乾隆帝隨於 此摺批上「此等即應重處以示警，何必令其展轉偷生耶？」於是，楊錫紱根據 乾隆帝的硃批推測，即下令下屬知府將人犯黃漢、周道南、亞項當眾杖斃，豈 料此作法不僅未能獲得皇帝贊許，反大叱楊錫紱的處理方式錯謬。35
33 《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47，乾隆二年七月丙辰，頁 31。
34 此指非律典明文規定的慣習。
35 乾隆指斥楊錫紱曰：「朕見汝所奏，似有任其展轉案情之意，故批示即應重處之旨，所以令汝 等速結此案，題明正法也，豈有錯會為立斃之理，實屬紕繆之至。」(《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一個多月後，乾隆帝再次於諭旨中指出：
乙卯。……諭、前據廣西巡撫楊錫紱奏稱、拏獲在安南附逆為匪之黃漢、周道 南、亞項等犯，奸宄兇悍，反覆無常，已飭府羈禁，俟再有拏獲漢奸，一併從 重擬議等語。朕硃批、此等即應重處以示警，何必令其輾轉偷生耶？今楊錫紱 又奏稱、已行令鎮安、泗城、二府，將黃漢、周道南、亞項三犯，即提出當眾 杖斃。朕覽之不勝駭異，朕從前批示，蓋因向來獲罪人犯知罪無可逭，往往扳 引多人，使案情不結，以圖延緩偷生。楊錫紱前奏、有再拏獲漢奸一併擬議之 語，似有任其輾轉延案之意，是以批示即應重處，所以令其速審具題，明正典 刑，以彰國法也。乃楊錫紱錯會朕旨，竟將黃漢等三犯立斃杖下。夫黃漢等三 犯，均屬應死之人，楊錫紱尚未至於誤殺三命，然亦應明正其罪。設使以不應 死之人，亦如是誤會，則死者不可復生矣。楊錫紱此舉實屬紕繆之至，著交部 嚴察議奏。36
乾隆帝誤以為案件還有延伸的可能，「重處」是為「速審具題，明正典刑，以彰 國法」。有意思的是，乾隆帝以為被杖斃的犯人雖屬應死之人，而楊錫紱也非誤 殺無辜之人，但為了「明正其罪」，仍應具題至刑部。在此案件中，乾隆帝又顧 慮到冤抑錯誤的可能性。最終，楊錫紱因會錯上意而遭部議，雖不知楊錫紱究 竟受到何種懲處，不過，事後楊錫紱並未因此丟官，仍舊穩坐廣西巡撫之位。
為了楊錫紱未具題而逕行杖斃之事，乾隆帝特意下諭責其不是，然而卻未對實 際重懲楊錫紱，如此重舉輕放，歸根究底只因天威難測，或別有所隱？
乾隆十二年，山西交城縣發生一宗忤逆弒父案。平民郭富才因回家向父索 銀不果，持斧砍傷其父郭相左胳臂，經太原知府景柱驗訊確實後，將郭富才照 毆父母律先擬斬立決，上報至山西巡撫準泰。其後，準泰以「此等逆倫傷化之 徒，若照常係經復招解不○有續章疏，抑且月日稽延」，請旨「候命下之日，將 郭富才一犯照律典刑」。結果尚在等待期間，忽經關景柱奏稱，交城知縣屈筆山 已在候示期間將郭富才當眾杖斃。此舉令關景柱、準泰大感訝異，並查出屈筆 山並無奉到任何印文、印諭，只因「該犯情罪確鑿，毫無可原，此等逆倫傷化 之徒，不忍炳存于案，是以不復請示輒行當眾杖斃」。再經過一番調查，確認別
199，乾隆八年八月己卯，頁 16-17)。
36 《高宗純皇帝實錄》，卷 202，乾隆八年十月乙卯，頁 19-2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無隱情以後，根據大清律例37認定，屈筆山的作法將為他招來杖八十與降兩級留 任的懲處。準泰認為，雖人犯應處以斬立決，但不待覆奏就專擅地杖斃，仍屬 於違律，正打算繕摺具奏的時候，接獲旨諭將人犯即行處斬。準泰因此將前後 情形一併上奏。然而，準泰雖說「其違律之罪，不能為該知縣寬也」，又在摺末 提到「唯是此等逆惡悖綸之事，若因該知縣專擅之處具本參奏，未免有續章統」，
並建議：
查屈筆山平日居官殊屬平常，一切職斷概乏明決，實非地方有司之才，臣已就 其才具另摺陳奏，恭請聖裁將該員於彼案降旨改教庶悖倫之事，既不登於章疏 而應議之員，仍復嚴以示懲儆，以與體制有裨。38
乾隆帝對此並無異議，僅表示「知道了」。
乾隆十三年，江蘇蘇州府因米價騰貴，引發聚眾抗官事件。巡撫安寧提參 知府姜順蛟未能妥善處理此事。其中提到，倡首者顧堯年經獲交縣審訊後，眾 人肆橫搶犯，而知府姜順蛟因直奔撫署導致眾人因追逐擠破柵欄，經標兵拏獲 多人之後，眾人才逐漸散去。乾隆帝對此類案件大感焦慮，更表示近來聚眾抗 官之案，已相習成風，必當嚴厲痛懲。要求安寧審明後實在主使及首要犯「立 即杖斃，以儆刁徒，斷不可輕縱」。於是，顧堯年於審訊後隨即押赴通衢當眾杖 斃。39皇帝對層出不窮的聚眾抗官案件，語中流露出憂心忡忡，並憂慮因過早題 參姜順蛟會導致百姓誤以為知府乃因代為百姓陳請獲罪而「不可不為聲救」，「將 益長刁風，於政體大為有礙」。
37 《大清會典事例》，卷 853〈刑部‧刑律斷獄‧死囚覆奏待報〉：「凡死罪囚不待覆奏回報而輒處 決者，杖八十。若已覆奏回報應決者，聽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滿而刑，及過三日之限不行刑者，
各杖六十。其犯十惡之罪應死及強盜者，雖決不待時，若於禁刑日而決者，笞四十。」(頁 1256b)；
《大清會典事例》，卷726〈刑部‧名例律‧文武官犯公罪：「凡內外大小軍民衙門官吏犯公罪該 笞者，官收贖，吏每季類決，不必附過。杖罪以上，明立文案，每年一考，紀錄罪名，九年一 次，通考所犯次數重輕，以憑黜陟。謹案雍正五年奏准。今無納銀收贖紀錄通考之事，應將降罰等例，照律 文笞杖數目定處分輕重之差，因改定律文。凡內外大小文武官犯公罪該笞者，一十、罰俸一月；二十、
三十，各遞加一月；四十、五十，各遞加三月；四十罰六月，五十罰九月。該杖者，六十、罰俸一 年；七十、降一級；八十、降二級；九十、降三級，俱留任；一百、降四級調用。如吏兵二部處 分例，應降級革職帶罪留任者，仍照例留任。吏典犯者，笞杖決訖，仍留役。」(頁 35b)。
38 「奏陳逆犯郭富才已經杖斃交城縣知縣屈筆山另摺陳奏由」，乾隆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軍機 處檔摺件，文獻編號001688，硃批日期：乾隆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39 「奏報蘇州府城刁民顧堯年等分別杖斃枷責發落事」，乾隆十三年五月三十日，軍機處檔摺件，
文獻編號002462，硃批日期：乾隆十三年六月十三日。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四天後，乾隆帝為此事日下三諭，先是提到近年各省屢傳聚眾抗官之案，
其中尤以吳中民情最為浮動，經常編造歌謠傳唱，顧堯年之案「豈非光棍之尤，
若不嚴行懲創，何以示警」。又因安寧先前奏稱蘇州府出現無名揭帖，帖中內容 為蘇州府民希求尹繼善前往調查，故派尹繼善會同安寧查辦蘇州抗官案，「凡應 正法者，一面具題，一面即行正法」，要求安寧查明是否需要添設駐防，交代尹 繼善調查是否因安寧曾傳諭紳士平糶糧食，致紳士私賣糧食，造成棧米沒有存 糧等事。而在此之前一年，山西安邑、萬泉兩縣甫發生聚眾抗官案，乾隆並以
「此番雖經懲創，尚恐民情未能帖服，更當隨機調劑，無致激成事端，使地方屢 有驚擾之案，殊妨政體」為辦理之要務。40其後，基於顧堯年的例子，與此同時 發生的幾宗聚眾罷市、咆哮縣堂等案，地方官俱照杖斃示儆為原則。41然而，乾 隆帝卻擔憂著杖斃可能引發的輿論，他在諭旨中提到：
刁民聚眾抗官，恣為不法，立斃杖下，毫無足惜。但在起事之初，群情洶涌或 眾犯不服拘拏，強梁鬨鬧，則杖斃一二人，可以挫其兇悍之氣，使早為解散。
至既經拏獲究審，自應按律定擬。若加以杖斃，必有議其法外用刑、草菅人命 者，轉不足服眾心而懲兇暴。朕因近日聚眾之案甚多，特命刑部定議，照陝甘 刁民聚眾之例，立即正法。安寧辦理此二案，尚未接到部議，是以遵寄信諭旨，
將顧堯年等杖斃，其秦補等二犯，亦行杖斃，未免輕率，致滋謗議。嗣後辦理 此等案件，拏獲到案後，應照新定之例，立置重典，方足以示儆。42
不過，從日後的案例來看，皇帝的用意並非針對杖斃本身的問題而發，而是希 望針對這一類的案例定下規矩，儘管法外之刑並不能完全遂其意，這項懲治方 法依舊，惟作為即行正法表達方式之一的杖斃這項刑罰，似乎還游移在體制邊
不過，從日後的案例來看，皇帝的用意並非針對杖斃本身的問題而發，而是希 望針對這一類的案例定下規矩，儘管法外之刑並不能完全遂其意，這項懲治方 法依舊，惟作為即行正法表達方式之一的杖斃這項刑罰，似乎還游移在體制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