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杖斃」看皇權體制的王法及其操作
第一節 「 照例」與照「例」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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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 照例」與照「例」的說法
一、不照例(例無明條)的作法
乾隆二十六年(1761)四月，乾隆帝面諭軍機大臣，再由大學士傅恆奉諭字 寄各省督撫，其諭曰：
據常鈞奏明亳州因瘋弒母之姜會，監斃戮屍，並請畫一辦理一摺，所見甚是。
向來各省間遇此等事件，有奏明請旨正法者，亦有徑自杖斃，不以上聞者。殊 不知似此蔑倫孼惡之人，雖為沴氣所偶鍾，然以天下之大，生民之眾，即有之 亦何足為諱。是奏聞正法，原屬辦理之正，特恐候旨治罪，時日未免有稽，其 中或因病瘐死，或畏法自戕，轉致倖逃顯戮，又於憲典未協。嗣後各州縣，設 遇有此事，稟明督撫，一經查實，即照常鈞所奏，在省城者，即請出王命，在 外屬者，即委員齎令箭前往，將該犯立行按法凌遲處死。一面具摺奏聞。其或 案情另有別項牽涉，仍行照例查辦，將此傳諭各督撫知之。2
上諭內容指出，杖斃的作法由來已久，且不照原定程序申報中央，多半以惟恐 候旨時日太長，嫌犯有病死、自戕情事為申辯理由。因此乾隆帝下令再有類似 情事，除非另有隱情，否則直接請出王命，或委員齎令箭前往將犯人立行凌遲 正法，執法同時具摺奏明。
有意思的是，之後的案例卻表明，即便已有「請王命」立行正法的旨諭，
地方仍不斷地有以杖斃為正法的情況發生。嘉慶二十二年，陝西巡撫朱勳為下 屬知縣辦理滅倫重案錯謬，請交部議一事。此案起因李仁美、李仁潮兄弟勒斃 其母，案發後仁美在獄中絕食自盡，仁潮瘐病將死，雖逆倫重犯本應解省審明 後明正典刑，該縣知縣伍敏又恐怕人犯在解送途中病故，因此在還未得到中央 下達的旨令以前，伍敏逕自傳齊人犯親族，直接杖斃仁潮，並照例戮仁美屍首。
仁宗為此下諭：「係屬權宜辦理，並無不合。伍敏、著免其交部議處」。3
2 《乾隆朝上諭檔》，乾隆二十六年四月初五日，1728，頁 610。
3 《仁宗睿皇帝實錄》，卷 329，嘉慶二十二年四月丁丑，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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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年(1822)，類似的案件再度發生，然而同樣的作法，知縣們卻有著 與先前不同的命運。廣東巡撫嵩孚4上奏：
茲據新會(會為衍字)寧縣知縣江涵暾詳報，縣民伍榮奕……毆傷伍李氏右太陽 顖門倒地殞命一案。又合浦縣知縣倪澧詳報，縣民韓淳青因酒醉回家……連砍 韓馮氏右額合右眉右鼻竅殞命一案，均經各該縣馳詣驗明屍傷獲犯訊認不諱。
該犯伍榮奕於取(供)後，陡患時症，病勢危重，該犯韓淳青于取供後，自知罪 重，拒飲食，該縣等均因據省窵遠，援照陝西省李仁美等之案傳集鄉保族鄰等 將犯綁赴市曹，立予杖斃，仍照例戮屍梟示等情。臣恐該縣等或有捏飾、牽就 情斃(弊)，即經批司飭府確查。……分別查明，委係實情，各稟覆前來。臣查 嘉慶二十二年四月內，陝西省民人李仁美、李仁潮商同勒斃伊母一案，奉旨：「此 案李仁美、李仁潮商同勒死母，似此逆倫重犯，本應解省審訊，明正典刑，但 李仁美即(既)已絕食殞命，李仁潮又患病沉重，西鄉距省千餘里，若解至中途 病故，使倖逃顯戮，殊不足以快人心，該縣知縣伍敏傳齊犯屬親族，立將李仁 潮杖死，並將李仁美戮屍，係屬權宜辦理，並無不合。伍敏著免其交部議處，
餘依議完結。欽此。」臣謹譯旨諭係衡情定讞，為一時權宜之法，並非定例，
該(設)各屬希圖省事，皆援案杖斃，使梟獍之徒(倖)逃顯戮，殊不足以照平允。
現經臣申明定例，通飭各屬，嗣後逆倫之案務須將犯押解赴省鞫審，明正典刑，
倘有實在病危瘐斃者，仍可照例戮屍，不得率行由縣杖斃，致與定例有違。所 有伍榮奕、韓淳青二案，業經臣查明，實因該犯等病餓危篤，距省窵遠，該縣 據屍親人等結求援案權宜辦理，並無捏飾情獘，該新寧縣知縣江涵暾、合浦縣 知縣倪澧可否免其議處，出自皇上天恩，理合恭摺其奏。道光二年六月二十六 日奉上諭：「嵩孚奏知縣因逆倫重犯患病絕食援案杖斃一摺，廣東新寧縣民伍榮 奕用石塊將伊母伍李氏毆傷斃命、合浦縣民韓淳青將伊母韓馮氏用柴刀連砍斃 命，此等逆倫重犯自應解省審訊，明正典刑，豈可使梟獍之徒倖逃顯戮，該二 縣知縣輒因該犯等病餓危篤、據省窵遠，援案杖斃，殊屬不合。新寧縣知縣江 涵暾、合浦縣知縣倪澧均著交部議處，嗣後各省遇有逆倫之案，該地方官務將 要犯小心防範解省審鞫，照例辦理，不准率行由縣杖斃，以彰憲典。欽此」。5
4 嵩孚於就任廣東巡撫以前，於中央坐銜兵部侍郎兼督察院右副都御史。
5 詳細案件內容可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明清史料》，〈刑部為知縣援案杖斃人犯事〉， 道光二年八月初二日刑部移會，檔案編號：154814；〈吏部為新寧合浦二縣杖斃重犯交議〉，道 光二年七月初九日吏部移會，檔案編號：128239。此案亦見載於《刑案匯覽‧刑律鬬毆》，卷 44，〈毆祖父母父母‧逆倫兇犯病危不得率行杖斃〉，頁2765-2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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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宗案件同時記載於《刑案匯覽》，不禁令人對杖斃現象的法律面相產生了不同 於「陋習意義」的再思。嵩孚的奏摺明確地提到嘉慶二十二年(1817)的案例，
在當時被認定為權宜之計，「並無不合」。幾年後(道光二年)，廣東新寧縣與廣 東合浦縣發生了兩宗逆倫殺母案件，地方接獲報案並驗明屍傷審畢案犯後，其 後續處理方式有如先前的仁美仁潮兄弟一案，兩名知縣基於同樣的理由(人犯絕 食、惡疾、地僻遠省)均援引仁美兄弟成案，召集鄉保親族鄉人，直接將人犯綁 赴市集杖斃，並照例戮屍。這表明即使乾隆時期逐漸成形了「恭請王命正法」
的辦法，6也僅僅局限於在省城或由省級以上官員來執行死刑。以乾隆的諭令來 看，無論如何，州縣還未被授予執掌生殺的權力，遑論逕自援引成案杖斃人犯。
然而，州縣官權宜之計的作法，還是受到上司嵩孚相當程度的同情，並代為求 情免罰。儘管嵩孚是以臣下的身分強調「可否免其議處，出自皇上天恩」，不免 仍以退為進地為轄下知縣分解「實因該犯等病餓危篤，距省窵遠，該縣據屍親 人等結求援案權宜辦理，並無捏飾情弊」。
從奏摺前後文來看，在此之前，嵩孚應已曾上摺，探詢上意，並代兩知縣 求情，免其不照例辦理而先行杖斃之罪。這種作法稍後引起了中央的質疑，儘 管皇帝們曾經同意權宜之計的可行性，然而，針對這兩件新案，皇帝的重點卻 在要求地方首應解省審訊，明正典刑，而非權宜地行使杖斃，切莫使梟獍之徒
「倖逃顯戮」。
嵩孚在隨後的奏摺指出「照定例，蔑倫之犯必須提省鞫審明正典刑，使人 觸目，以昭炯戒而彰法紀」；其次，又提到「臣謹繹諭旨，係衡情定讞，為一時 權宜之法，並非定例，設各屬希圖省事，皆援案杖斃，使梟獍倖逃顯戮，殊不 足以昭平允」。嵩孚認為其援引的仁美兄弟案，情理上固然無可厚非(嵩孚以「並 無不合」來形容此案作法)，但假如各衙門都採取援案杖斃作結，顯然「不足以 昭平允」。然而，嵩孚卻特別指出，假如仍有此類似情況發生，可照例戮屍，但
「不得率行由縣杖斃，致與定例有違」。可見嵩孚並不質疑杖斃本身，而是反對
「由縣杖斃」的作法。不過，嵩孚雖對兩名知縣擅自違例援案的特殊狀況不置可
6 鈴木秀光，〈恭請王命考─清代死刑判決的「權宜」與「定例」〉，《內蒙古師範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 ，38:4(呼和浩特，2009.07)，頁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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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然卻抱以同情的角度看待，並未對下屬兩知縣有過多苛責之意，甚至不曾 在奏摺中主動請求交由吏部議處，而是將兩部下的命運交由皇帝的天恩。最終，
清宣宗下令兩知縣的行為「殊屬不合，……，交部議處，…」日後凡有類似案 件，也必須將要犯解省審理，不得率行由縣杖斃。
這四宗逆倫案件，若依照大清律例的規定，照例正法的規定，子孫逆倫毆 打期親(祖父母、父母)皆斬，毆殺則凌遲處死。即使是過失殺死期親，亦要「杖 一百、流三千里」。但在嘉慶十八年的條例卻又作此規定：
諭：同興奏請嚴定逆倫重案之該管府州縣及上司處分一摺。向來逆倫之犯，該 管地方各官未經定有處分，原因此等人犯兇惡性成，本無人理，惟有隨案懲辦，
以彰國法。若多設科條，嚴定處分，該管各官懼干吏議，或相率諱匿，不行究 辦，或捏飾情節，避重就輕，止圖規避處分，轉使梟獍之徒，倖逃法網，殊不 足以昭憲典而快人心。各省盜案，地方官即往往慮有處分，致多諱匿者。現在 此等逆倫之案，各直省奏辦較多，亦因該管各官無所顧慮，是以認真查辦。若 更改舊章，添設條目，名為綜覈，實滋流弊。該撫所奏係屬偏見，甚乖立法之 意，著毋庸議。即所稱親族鄰保人等，遇有偶然觸犯父母之事，許其呈首一節，
亦恐鄉曲小民，紛紛挾嫌誣捏，致滋煩擾，其端斷不可開，亦著毋庸置議。至 所奏逆倫重犯，請押赴犯事地方正法，俾眾觸目儆心，事尚可行，著照所請辦 理。7
嘉慶帝的諭旨提到了重要的關鍵，之所以不處分地方官對逆倫案件的違例，在 於通常這類人犯都凶惡成性，「本無人理，唯有隨案懲辦，以彰國法」。假如多 設科條，嚴以規定處分，那麼地方官為了避免上司彈劾或部議，很可能選擇隱 匿或捏飾情節的方法來規避處分，如同官員短報行刑杖數的作法。嘉慶帝認為，
與其添設條目，致使流弊滋生，倒不如維持現狀。至於逆倫重犯，將人犯押至 犯事地方正法，才能達到「俾眾觸目儆心」的效果。
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杖斃為一時的權宜之計，嘉慶帝不願對此做更多的
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杖斃為一時的權宜之計，嘉慶帝不願對此做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