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相與詮釋
第一節 歷史真相‧歷史記憶與道德勇氣
電影《愛在波蘭戰火時》將「歷史真相」與「真實情感」渾然天成的熔鑄一 體,傳遞導演拍攝「卡廷事件」以喚醒廣大波蘭民眾記憶的訴求。筆者認為導演 正扮演歷史學家的角色,試圖建構一段屬於波蘭人民不應該遺忘的歷史,整部電 影核心即是揭露沉封已久的卡廷真相。在此運用「歷史真相」一詞並不嚴謹,根 據後現代史學的論點,「歷史真相」或稱「真實」嚴格而言是不存在的。正如凱 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所指:
「沒有任何記述可以尋回過去真實的情形,因為過去不是一種記述,而是事 件、情勢等等。…我們根據其他歷史學家的解釋來判斷歷史學家敘述的『正確 性』,而根本上,並沒有真實的敘述,沒有正確的歷史,可以讓我們以它為標準 查對所有其他的記述是否正確…」1
既然過去的真實是無法獲知,那麼為何要不斷追尋這永遠無法達到的「真 實」?無論是西方傳統柏拉圖學說作祟,或是基督教真理所致,2筆者以為單純 從「歷史意識」就能提供一個有利的說法。「從何而來?該往何處?」普遍存在 於人類內心,尤其當「真相」牽涉於己更是容易引發追查決心,身為卡廷受難家 屬的華依達自然有強烈動機探究事件真相。從個人動機發展成追尋、記述民族/
國家的歷史書寫,或許這個「真實」不能代表完整的過去,卻不能因為沒辦法還 原真實的過去而遺棄追尋「歷史真相」的目標。無疑的後現代史學提供了一個內 省、反思的積極觀點,不盲目服從以謹慎態度面對,讓「歷史真相」能夠朝「真
1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著,賈士蘅譯,《歷史的再思考》(臺北:麥田出版,2009),頁 95。
2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著,賈士蘅譯,《歷史的再思考》,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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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的過去」不斷前進。
進一步談論身為受難者家屬的華依達,以自身經驗拍攝相關主題的電影,處 理不當容易變成自怨自艾、舔舐傷口的悲劇,使影片淪為偏頗的個人主觀印象。
無庸致疑的,導演帶著個人史觀選擇欲拍攝的題材,正如歷史學家以自己先驗的 決定選擇要讓哪些事實說話,事實是徜徉在大海裡的魚,歷史學家能釣到什麼,
除了機緣,還得看他在哪裡釣、用什麼釣具。3無論是導演或歷史學家都帶著主 觀色彩選擇自己看重的事物,要讓觀眾與讀者信服就得具備客觀,不是強迫而是 引導他們自然而然的相信。在此,導演以旁觀者視角、借用人類的真實情感,成 功抓住了觀眾的視線與心理。
整部電影採順敘手法,欲表達的卡廷事件有點模糊不清,詭譎氣氛緊扣住觀 眾視線。影片中德蘇利用挖掘到的卡廷萬人坑來大做文章,顯示事實需要透過詮 釋才能被賦予意義,引述英國史學家愛德華.卡耳(Edward. H. Carr)對事實的 觀點:「常言說,事實自己會說話;當然,這話是不對的。只有歷史學家要事實 說話時,它們才能說話。…事實,不論是否在文獻裡發現,在歷史學家能夠作任 何使用之前,他還是必須加以處理…歷史學家尊重事實的這一本分,並不會僅局 限於確保事實是否準確;只要跟他著手的主題和提出的詮釋有關的話,他就必須 設法加入所有已知或可知的事實。」4
強調真相不辯自明、事實會說話的時代已經過去,事實本身無法發言,需仰 賴歷史學家使其發生作用。史家透過事實與詮釋不斷交互的過程,讓事實成為歷 史論述的一部分,卡耳(Edward. H. Carr)還指出:「詮釋是歷史的生命源泉…歷 史學家在從事一個不間斷的過程,一方面塑造事實以適應詮釋,另一方面又塑造 詮釋以適應事實。」5
二戰時期德軍進佔蘇聯領土,偶然發現的卡廷萬人坑成了受關注的焦點,透
3愛德華.卡耳(Edward. H. Carr)著,江政寬譯,《何謂歷史》(臺北市:博雅書屋,2009),頁 105、119。
4愛德華.卡耳(Edward. H. Carr)著,江政寬譯,《何謂歷史》,頁 105、123。
5愛德華.卡耳(Edward. H. Carr)著,江政寬譯,《何謂歷史》,頁 12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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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影片清楚看見德國與蘇聯正迫不及待以各自的立場論述著,無法發聲的戰俘只 能任憑德、蘇詮釋那段逝去的可怕屠殺。就在事實、詮釋與歷史真相之間,導演 帶領觀眾進入撲朔迷離的電影情節裡。
「齊格蒙特.吉姆克維奇,主任醫生,遺物:衛生部書函一封。羅曼.柴科 夫斯基,地勤技師,遺物:服役證一張。(發現波蘭軍官萬人坑)安東尼.丹達,
軍銜不詳…」1943 年 4 月 13 日克拉科夫,廣播正大肆報導著卡廷名單,報紙上 印著斗大的字樣—「發現波蘭軍官萬人坑」,德國軍方宣稱在蘇聯境內斯摩林斯 克市(Smolensk)附近的卡廷森林發現波蘭萬人坑,經德方組織的國際委員會驗 屍報告,這些波蘭戰俘於 1940 年春被蘇軍殺害。為了強化報導的真實性,德軍 找來波蘭法醫專家,並要求卡廷遺屬聲明背書,諷刺的是強硬逼迫的態度反而造 成作賊心虛的誤解。
影片中的德國形象是赤裸裸的侵略者,毫不掩飾的暴行鮮明呈現:面對一群 年過半百、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們,軍官表現出征服者的傲慢姿態,殘暴地將其 送往集中營,並以干涉學術、控制思想的立場強迫關閉大學;或者透過安娜與婆 婆的對話,點出集中營內受控制的景像;再不然戲院裡倖存的女演員,雖大難不 死從集中營存活下來卻早已千瘡百孔。為了不模糊焦點,導演對二戰時期的德國 侵略多是簡單帶過,然而光是藉由關閉大學、集中營裡的相關論述,就足以說明 納粹德國的種種暴行,殘虐的侵略形象早已深植人心。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德軍與蘇軍的形象截然不同,德軍是一貫征服者的姿 態,肆無忌憚、目中無人的強勢態度,相較之下蘇軍處事低調、神祕,分不清是 敵是友。不過仍可從一些側寫鏡頭捕捉到紅軍的不懷好意,諸如:安娜多次申請 前往德軍佔領的克拉科夫被拒,透過追求安娜的軍官口中隱約察覺波蘭戰俘的下 場堪憂,以及安娜的姐姐伊麗莎白被蘇軍帶走後一去不回…。
1945 年二次大戰進入尾聲,大批德軍被遣返,蘇聯勢力滲透波蘭,帶來新 的局勢。將軍夫人與女佣斯泰莎的會面場景,點出戰後新波蘭、新時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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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莎的丈夫艾德在戰時加入波蘭人民軍、戰後升上地方長官,女佣一躍成為夫 人,相較之下昔日的將軍夫人權勢不再,僅能望著遺物傷慟,悲泣地不只是將軍 的逝去,還隱含著舊時代的遠去。導演無需大張旗鼓地揭示戰後波蘭處境,單憑 這樣的會面情節就足以說明一切,蘇聯的掌控正逐步滲入,隨即擴散成如影隨 行、深入內心的恐懼。
為了讓布爾什維克黨順利統治波蘭,「卡廷事件」需要重新澄清與宣傳,經 由「特別政府委員會的授權,展開對德國侵略者屠殺罪行的調查…確定了波蘭戰 俘軍官,在卡廷森林遇害的真實情況。」事實上 1943 年 9 月當蘇軍收復斯摩林 斯克後立即重新調查,指出屠殺為德國侵略者所為,二戰結束後的紐倫堡審判,
蘇聯要求法庭認可蘇聯的調查結果,未獲同意。
卡廷真相引起德國與蘇聯的關注,主因是為了穩固自身的統治,尤其對當時 陷入苦戰的德國彷彿出現一絲生機。1943 年 4 月當德軍在卡廷森林發現萬人坑 時,給了希特勒一個增添蘇聯與盟國之間困擾的機會。隨後,史達林以憤怒姿態 指責倒向納粹德國的波蘭人民,斷絕與波蘭流亡政府的友好關係,扶植波蘭愛國 同盟作為戰後新波蘭政府的預備,同時盟國考量打敗德軍勝於一切,卡廷真相也 就不了了之。當英美對卡廷事件的默視,提早宣告蘇軍得以在戰後繼續控制波 蘭,擁有主導調查與詮釋卡廷真相的權力。6
影片中清楚看見納粹德國與蘇軍不約而同在「卡廷事件」大肆著墨,拍攝政 宣片企圖說明事件真相。雙方各自組織了調查單位,在卡廷現場進行驗屍與勘 查,並尋求第三公證者來增加報告的可信度。大同小異的影片內容,類似的畫面 卻有著迥異的解釋,指證歷歷地宣稱對方慘絕人寰進行屠殺。若沒有任何史料證 據的佐證,單純觀看這兩則政宣內容,實在難以辨別真偽,亦如被企圖掩蓋的歷 史真相需要更多的證據方能揭露出事實。
根據電影中出現的兩段政宣片內容,整理分列如下:
6 Alan Bullock 著,劉炳章譯,《希特勒與史大林(上、下)》,(臺北市:聯經,1998),頁 84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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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上述表格可清楚看出,影片中「卡廷事件」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
德國與蘇聯相互指責對方的暴行,一是典型蘇聯的慣用殺人手法,一是蓋世太保 最常用的殺人方式。時間點上出現嚴重落差,德國指出是 1940 年春天,蘇聯則 估計不會早於 1941 年秋天,軍官遇害時間成為最大的分歧點,甚至是真相的關 鍵所在,因此 1939—1941 年間德國、蘇聯的軍事行動,乃至於斯摩林斯克附近 的卡廷森林由誰占領、控制,提供了獲知卡廷真相的線索。
1939 年 8 月 23 日希特勒與史達林獲得某一程度的共識,締結了《德蘇互不 侵犯條約》,宣示戰爭的到來。同年 9 月 1 日德國進逼波蘭,19 日德軍成功進入 但澤,26 日華沙屈服,波蘭政府流亡倫敦;9 月 17 日紅軍越過波蘭邊界,不到 一周即佔領波蘭東半部。此時,德蘇處於合作關係,德國可避免兩面受敵、全力 對付西方,而蘇方能建立一條從波蘭延伸到黑海的防禦陣線。彼此雖是敵對的意 識形態,卻在各自的利益考量下形成盟友,當然沒人認為這會是個永久的保證條
1939 年 8 月 23 日希特勒與史達林獲得某一程度的共識,締結了《德蘇互不 侵犯條約》,宣示戰爭的到來。同年 9 月 1 日德國進逼波蘭,19 日德軍成功進入 但澤,26 日華沙屈服,波蘭政府流亡倫敦;9 月 17 日紅軍越過波蘭邊界,不到 一周即佔領波蘭東半部。此時,德蘇處於合作關係,德國可避免兩面受敵、全力 對付西方,而蘇方能建立一條從波蘭延伸到黑海的防禦陣線。彼此雖是敵對的意 識形態,卻在各自的利益考量下形成盟友,當然沒人認為這會是個永久的保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