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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再現:歷史真相與真實情感

第二章 卡廷事件與電影的再現

第三節 電影的再現:歷史真相與真實情感

「1939 年 9 月 17 日,布爾什維克攻入國境。

面對蘇軍團團包圍,我們投降了。

他們俘虜了我們,儘管我們根本沒開戰,

他們甄選出軍官,放士兵們回家,把我們軍官留了下來

我會堅持寫日記,讓你知道真相,如果我死了,永遠不再回來 也許這本日記會到你的手上」…

「…我決定把看到的都記述下來,每天都寫…」

將波蘭軍官安德烈的所見所聞作為歷史證據,呈現二次大戰時戰俘營的情 景。透過日記書寫,拉出一條電影主軸,然而日記突兀地停留在 1940 年,沒有 任何交待,直至結尾才緩緩道出這段空白,正如被意圖掩蓋的真相。

1939 年 8 月 23 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蘇聯和德國在莫斯科正式簽訂《德 蘇互不侵犯條約》。同年 9 月 1 日德國出兵波蘭,9 月 17 日蘇聯以「保護西烏克 蘭和西白俄羅斯人民生命」之名出兵波蘭,慘遭瓜分的波蘭,被迫捲入戰爭。

影片中透過幾個畫面,令觀眾很快理解波蘭當時處境。先是一開場淒涼、沉 重的配樂,帶出橋兩端神情慌張的逃難人民,說明德軍進攻波蘭西境、蘇軍由東 境入侵的情況;接著來到修道院前的臨時救護站,雖未見戰爭場景,但滿地傷患、

救護的景象足以說明一切,隨著安娜的腳步,配樂愈來愈緊湊,彷彿事情即將發 生,掀開疑似安德烈外套的那一瞬間,眾人情緒達到緊繃,才赫然發現原來是從 十字架上被強扯下的耶穌像,光是這畫面就點出蘇軍到來的不懷好意;37再來透 過廣播波蘭總統宣布目前正抵擋住德軍的攻勢,但東邊鄰國卻背信忘義入侵…,

37波蘭 95%的人口信仰天主教與蘇聯所信奉的東正教並不相同,歷史上俄國曾企圖壓制天主教,

但反而更堅定波蘭人的信仰。請參見洪茂雄,《波蘭史—譜寫悲壯樂章的民族》,臺北:三民,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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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傳出俄語「…華沙政府已不復存在…」顯示受到蘇軍掌控的困境。藉由這些 鏡頭側寫,描繪出 1939 年波蘭慘遭瓜分的局面,影像的感染力遠勝於文字書寫。

波蘭軍方認為蘇聯並非交戰國,採取不抵抗政策,大批的軍官成為戰俘。軍 官安德烈服從軍方命令投降,成為戰俘被遣送到蘇聯。妻子安娜雖曾要求他逃 離,但身為軍人的職責使安德烈堅持立場,並深信德、蘇合作終將破局,到時就 需要波蘭的軍力協助。鏡頭來到火車站,蘇軍正計畫將戰俘送往斯摩林斯克

(Smolensk)、別爾哥羅德(Bielgorodu)、哈爾科夫(Charkowa)等地,波蘭軍 官們神色漠然看著蘇軍撕毀國旗,隨後懸掛紅旗宣示主權。一列列火車進站、緩 緩離去,配樂再度響起,遠行火車、妮卡呼喊,留給觀者一抹愁悵。

安德烈就像二戰時期波蘭軍官的典範,愛國、忠貞、服從,深信只要保存實 力,終能使波蘭重返自由。以「安德烈」為名,顯而易見有情感投射;而戰俘營 的歷史再現,雖是導演安排的場景,卻具說服力、令人信服。就如分布在光譜軸 上的「虛」與「實」,史家專業的歷史論著與另類的歷史文本,存在不同評論標 準,影視文本的虛構成分並不妨害其價值,關鍵在於能否呈現「中之實」。38

1939 年 11 月的科澤爾斯克監獄上演軍官對不抵抗態度的爭辯,困坐在監獄 內,軍官們精神早已緊繃到極點,藉由飛機工程師的口中,表達出想上戰場奮戰 的決心,不滿逃跑的政府、統帥部,痛恨對現狀無能為力。1939 年聖誔節前夕,

將軍對著戰俘營中的眾人演講,激勵大家為自由波蘭堅持下去:

「參戰不一定會打勝仗,勝敗仍兵家常事,被俘也一樣。

但我們仍有機會回鄉再戰,除了你自己,無人能繳你心中的械,

所以是戰士還是懦夫仍由你們自己決定。

送幾句話給那些並非職業軍人,卻命運相同的兄弟們,

他們人數居多,如我所見有科學家、教師…

你們必須堅持下去,因為沒有你們,就不會有自由波蘭…

38周樑楷,〈影視史學:理論基礎及課程主旨的反思〉,《臺大歷史學報》,23 期,1999,頁 445-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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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普通軍人的理想就是在歐洲地圖上重現波蘭。

讓波蘭在歐洲真正崛起,要靠你們。」

這段影片呈現相當深刻,平緩有力的演講內容,透過運鏡手法,彷彿把所有 人凝聚在一起。以將軍為中心,鏡頭先是平行、逐漸拉遠、往上,就向同心圓般 圍繞著將軍,感受到一股向心力。接著鏡頭再度往下、由中心向外緩慢移動,戰 俘營中每個人緊靠著彼此,聖歌充滿整個空間,傳達出愛國與團結的氛圍。集中 營裡是否確有這些對話,已經不是重點,而是傳遞出的那份情感,讓人足以相信 這是真實歷史的再現。

分析一部歷史影片即是看細部的虛構、想像,包括人物背景、衣飾、外貌和 聲音,如何消溶在創新的佈局中。歷史影片不是通往過去之窗,而是在「建造」

往事,無論導演多麼實際,影片最多能指出過去的事件。電影可以做到酷似某些 歷史時刻,但絕無法複製重現。39

如果說安德烈象徵波蘭軍官的典範,那麼安娜無疑扮演著戰時波蘭婦女曾經 經歷過的夢魘。導演拉出另一條與日記書寫平行的電影脈絡,藉由安娜的經歷貫 穿整部影片,刻畫出波蘭慘遭瓜分的困境、二次大戰期間及戰後所面臨的社會情 況。環繞安娜的其他人物,將軍夫人、安娜姪子塔奇歐及飛行上尉的妹妹安妮卡 等人的遭遇,加強且加深省思及批判的力道。

1940 年 4 月 3 日戰俘營中公布一批又一批的遣送名單,根據傳聞被遣送者 將至中立國,因此凡是被點名者態度是輕鬆、愉快的,強烈對比被留下者沉重、

不安神情。然而,被遣送軍官們此時展露的笑容,對應結尾殘酷大屠殺,卻是無 限諷刺、強烈衝擊著螢幕前的每一個觀眾。擅長敘事鋪陳、營造戲劇張力的導演,

並不立刻呈現屠殺過程,先由 1940 年的日記點出戰俘被遣送的事實,緊接鏡頭 一轉,來到 1943 年 4 月 13 日克拉科夫,納粹德國正透過報紙、廣播報導「波蘭 軍官萬人坑」的新聞,眾人圍聚廣場聆聽名單,所有人無不神色凝重、態度緊張

39 Robert A. Rosenstone, ”JFK: Historical Fact/ Historical Film”,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97:2 Apr.1992],pp.506-511.張四德譯,〈歷史事實與歷史電影:論『誰殺了甘迺廸』〉,《當代》,第 74 期,頁 4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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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等候宣判。

電影精準地掌握當時波蘭人民的反應,尤其安娜的表現更具經典。先是神色 緊張的購買報紙,閱讀後鬆了口氣、展露安心笑容。然而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安 娜和婆婆在公園內出現爭辯,不斷用各種理由說服婆婆與自己,拒絕相信種種顯 示安德烈應該死亡的證據,只要不在名單之列,就代表安德烈還活著。即便同袍 傑里與將軍都出現在名單上,想要獨活是多麼渺茫,卻仍舊堅持著希望。

這段鋪陳讓人無從質疑真偽,因為情感流露是真切的、合理的,這種真實不 是單純的「歷史事實」,而是超越時空、放諸四海皆準的「真實情感」。歷史影片 本來就存有虛構,透過虛構情節讓電影具有戲劇張力,而合理刻畫出受難家屬的 反應,無疑觸動觀眾內心,將真實情感融注於歷史電影中,讓這齣影片更具說服 力,使真實、電影、歷史三者巧妙結合。一部有許多虛構情節的歷史電影,有時 憑著其核心問題的「真實性」,反而讓人相信影片的真實性。40 更何況「卡廷事 情」確有其事,感同身受拉近銀幕與觀者的距離,達到渲染的效果。

除了安娜堅守著丈夫能安然無恙回來的信念,影片中的其他女性角色也躍然 紙上,身為卡廷事件的受難者家屬,用不同的方式承受事實。以女性為書寫對象 容易喚醒同情,41手無寸鐵卻又如此堅毅的形象,令人動容。

安德烈的母親(Maria),一個老老垂矣的婦人,面對丈夫與兒子先後離去,

無法言喻的哀楚。當郵差帶來丈夫心臟病逝消息,一言不發默默承受著;傑里來 訪才驚覺卡廷名單有誤,最初看到傑里的喜悅被不安情緒所取代,獲知安德烈死 訊後,布滿縐紋的臉龐承載著難以言喻的痛楚。安娜拒絕承認種種跡象顯示安德 烈的死,用各種方式說服自己,而活了大半輩子的 Maria 則在撕裂痛楚中沉默接 受。

而將軍夫人與安妮卡(Agnieszka),則是堅持真相、勇敢面對強權,堅忍形

40 周樑楷,〈銀幕中的歷史因果關係—以「誰殺了甘迺迪」和「返鄉第二春」為討論對象〉一文 論述「返鄉第二春」具有說服力,

41 可參見周樑楷,〈由小「見」大:影視媒體與宏觀歷史的教學〉,頁 72-88。內文提及如何令 觀眾感同身受的影片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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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令人欽佩。前者透過精彩對話指出應揭露歷史真相,而非為劊子手圓謊成為幫 兇,尖銳的內容直搗人心、發人省思;後者為亡弟立碑奔走,只求能述明事實、

日期,最終下場是石碑毀損、Agnieszka 被抓。藉由角色刻畫與對白,可看出導 演華依達對祖國深厚的愛,透過對話表達頑強抵抗國家強權威迫的決心,奮力地 揭發歷史真相,正如他致力拍攝與波蘭歷史相關電影的信念。

除了以歷史真相為基礎,此部電影也反映華依達的個人經歷及情感。華依達 經歷父親死於卡廷事件卻不得公開書寫於碑文,當局封鎖一切消息;而企圖從報 章尋找真相,卻在能獲知父親被殺害消息時拒絕承認…。42電影中的角色,投射 了華依達的情感,可視為個人記憶的縮影;同時也藉由影片的角色表達導演在現 實生活中想做卻無法落實的事,就如劇中安娜的外甥塔奇歐,在準備報考藝術學 院的履歷表上述明父親死於 1940 年的卡廷森林,面對質疑時回應「人的履歷只

除了以歷史真相為基礎,此部電影也反映華依達的個人經歷及情感。華依達 經歷父親死於卡廷事件卻不得公開書寫於碑文,當局封鎖一切消息;而企圖從報 章尋找真相,卻在能獲知父親被殺害消息時拒絕承認…。42電影中的角色,投射 了華依達的情感,可視為個人記憶的縮影;同時也藉由影片的角色表達導演在現 實生活中想做卻無法落實的事,就如劇中安娜的外甥塔奇歐,在準備報考藝術學 院的履歷表上述明父親死於 1940 年的卡廷森林,面對質疑時回應「人的履歷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