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相與詮釋
第二節 誰的論述？權力書寫．國家命運
想要回答『歷史是什麼？』這個問題最實際的辦法，
就是用『誰』字取代『什麼』一辭，並在中間加個『為了』； 因此，這個問題由『歷史是什麼？』變成『歷史是為了誰？』
…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
發生在 1940 年春季的卡廷事件，卻遲至 1992 年才真相大白，延宕近半世紀 的歷史真相，可說是被有計畫地掩蓋和隱藏。華依達藉由電影再現卡廷事件，一 方面還原歷史真相，一方面揭示了追尋歷史真相的困難，尤其面對強權干涉更顯 得困難重重。關於卡廷事件，電影出現了兩種版本的政宣片：一是德國主導，揭 露蘇軍暴行，以鞏固自身統治；另一則為蘇聯立場的官方說法，宣稱此事是納粹 德國嫁禍於蘇聯的惡行，應譴責德國兇殘的屠殺行徑。無論是德國或蘇聯為了增 加報導的真實性與可信度，都找來波蘭人民作證，德國脅迫卡廷受難家屬聲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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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蘇聯借用波蘭第一軍團來證明。
值得關注的是，兩種說詞都來自其他國家，不禁令人思考何以事件調查、歷 史解釋掌控在德、蘇手中？波蘭究竟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1939 年 8 月當《德蘇互不侵犯條約》拍板定案後，即宣示波蘭災難的開始。
1939 年 9 月德國入侵波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西境被德軍占領、政府流亡。波 蘭人民的期待落空，英法沒有採取軍事行動援助，兩國戰前信誓旦旦的保證成了 空頭支票。9 月 17 日紅軍越過邊界，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蘇聯掌控了波蘭的東 半部。自此，波蘭領土被德蘇瓜分殆盡，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在波蘭西半部，德國收復前普魯士的疆域—但澤、波森、西普魯士以及西里 西亞的大部分，所併吞領土遠超過凡爾賽條約喪失的土地，統治人口約 1,000 萬，
大多數為波蘭人。波蘭東境蘇聯接管了 77,500 平方英里的地區，人口 1,300 萬，
三分之一是烏克蘭人，三分之一是波蘭人，還有三分之一數量大體相等的猶太 人、白俄羅斯人和一些小集團。中部的華沙、盧布林和克拉科夫市，由德軍占領，
形成「附屬領土」，被稱為總督轄區。18
兩國都企圖在波蘭建立新世界，「波蘭東半部是史達林強制實行史達林主義 模式社會和政治革命的第一個外國，波蘭西半部則是希特勒可以試行其種族主義 原則的第一個地區。」19因此破壞 1939 年以前波蘭既有的社會秩序就成了必要 的手段。德、蘇利用了相似的機構—黨衛隊和內務人民委員會，並調來大量的納 粹官員和共產黨員，在占領區中製造混亂與不安，使人們得不到法律保障，妻離 子散、家庭破碎，剝奪既有的社會地位，生活在害怕暴力、驅逐、放捕或流放的 恐懼之中。同時消滅波蘭的政治領導—資本家、地主、官員、法官、知識分子、
教師…等知識界、上層分子與統治階級，讓波蘭呈現真空狀態，扶植有心與新政 權合作的野心人士，以利日後的掌控。20
18 Alan Bullock 著，劉炳章譯，《希特勒與史大林（上、下）》，頁 692-693。
19 Alan Bullock 著，劉炳章譯，《希特勒與史大林（上、下）》，頁 693。
20 Alan Bullock 著，劉炳章譯，《希特勒與史大林（上、下）》，頁 693-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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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遭瓜分的波蘭處境令人擔憂，除了占領國企圖製造失控以顛覆舊有秩序 外，二戰時期波蘭人口損失遠大於其他國家，約有三分之一是在納粹與蘇聯占領 的期間死亡。在德國占領區為了貫徹種族淨化，大批波蘭人被集中到總督轄區，
其中約 190 萬的猶太人集中在以華沙為首的少數城市，德軍有系統地執行消滅波 蘭猶太人的任務。波蘭東部按照蘇聯模式廢除私有制，將工商業國有化，進行農 場集體化，建立單一政黨，伴隨紅軍的共產黨員催促貧農攻擊地主、富農和警察，
掀起一場蘇聯模式的階級革命。內務人民委員會並運用蘇聯大清洗的經驗，在波 蘭展開逮捕、審問、酷刑、監禁、處決等一連串程序，造成大量的犯人被處決與 放逐，遭受放逐的人近半數死於流放途中。21
知悉二戰時期波蘭的實際狀況，重新檢視影片中關於卡廷事件的調查與詮 釋，方能有更深刻的體悟。正如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Said）在《東方主義》
中深刻地分析：
「假若東方可以再現它自己，它便會如此做了，而既然它無法做到，再現就 只好來作這項工作，是為了西方，同時，為了可憐的東方，別無他法。『他們不 能代表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再現與詮釋。』就如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之霧月 十八》中所寫的。
一個關於東方的書寫陳述之價值、效力、強度與其表面的真實性，幾乎是不 會、且在工具性上是不能仰賴於（真正）的東方。相反地，這個書寫陳述句的呈 現，對讀者來說，基本上就是已經排除了、置換了那真實存在的「東方」，並將 之變成是多餘的。所以，所有的東方主義代表了東方卻又遠離了東方：東方主義 對西方的意義是大過東方，而且此意義是直接來自於西方的各種再現技術，其將 東方變得可見、清晰，而且存在於論述中的『那兒』」22
卡廷事件的歷史解釋權被德蘇掌握，並非波蘭不願意自行調查與書寫，現實
21 Alan Bullock 著，劉炳章譯，《希特勒與史大林（上、下）》，頁 696-697。
22 愛德華．蕯依德（Edward W.Said）著，王志弘、王淑燕、莊雅仲、郭菀玲、游美惠、游常山 等譯，《東方主義 Orientalism》（臺北市：立緒文化，1999 初版），頁 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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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是波蘭無法代表自己，卡廷事件必須被別人再現與詮釋。為了德國與蘇聯，
卡廷事件有書寫的必要，其意義勝於歷史真相，正巧呼應本節一開始引述的文 句：「想要回答『歷史是什麼？』這個問題最實際的辦法，就是用『誰』字取代
『什麼』一辭，並在中間加個『為了』；因此，這個問題由『歷史是什麼？』變 成『歷史是為了誰？』」23
1943 年 4 月 13 日克拉科夫，廣播及報紙正大肆報導著在蘇聯邊境斯摩林斯 克附近的卡廷森林發現了波蘭軍官萬人坑，這是電影首次揭露卡廷事件。緊接著 將軍夫人接獲德軍來信，傳喚卡廷遺屬到軍方宣傳部。德國指稱這是蘇聯針對波 蘭戰俘在卡廷森林精心策劃的一場空前犯罪，要求將軍夫人朗讀聲明稿，想藉卡 廷遺屬的錄音公開譴責蘇聯，搭配拍攝卡廷萬人坑挖掘現場的短片，建立德國正 捍衛歐洲使其免受共黨迫害的形象。
留心注意德方與將軍夫人的對話，德軍展現脅迫、威嚇的強勢態度：
翻譯官：「我謹代表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對你的丈夫將軍閣下不幸罹難表示深切 的哀悼，這是蘇聯針對波蘭戰俘在卡廷森林精心策劃的一場空前犯罪。
元首命令將最高軍事十字勳章歸還你。請瀏覽這份聲明並朗讀。」
將軍夫人：「人們迅速傳開…發現大批波蘭軍官屍體，包括我丈夫的新聞，
作為將軍的妻子，我懇請嚴懲蘇聯暴行」
翻譯官：「這次談話要錄音」
將軍夫人：「我認為該說的都已寫在這了。（沉默）你們的問題和我的答案」
翻譯官：「沒錯，請大聲朗讀出來…。你可以開始了，請」
「你可以開始了，請」（音量變大）
將軍夫人沉默不語
德軍：「唸呀」（德語，大聲咆哮）
翻譯官：「夫人，你跟我們一樣需要這份聲明。
23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著，賈士蘅譯，《歷史的再思考》，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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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想讓女兒被送到奧斯維辛集中營嗎？」
將軍夫人繼續保持沉默，內心彷彿天人交戰後將聲明稿推回，拒絕宣讀。
為了取得聲明稿來強化論述的真實性，德軍通知了卡廷遺眷們前往，先是以 溫和態度表示哀悼之意，然後要求宣讀聲明稿、錄音，當不願合作時態度轉為強 硬，甚至威脅送進集中營。堅持不妥協的將軍夫人被請進播放室，觀看由德國所 拍攝的卡廷政宣片。最後，將軍夫人腿軟地步出宣傳部，是否為德國聲明背書，
由觀眾自行想像。對話中「夫人，你跟我們一樣需要這份聲明。」值得思考，德 國真的需要這份聲明，尤其在戰況相當吃緊的 1943 年。波蘭人民當然需要公開 譴責蘇聯暴行，但並非在這樣受逼迫、為敵人聲明背書的情況下進行，只是身處 強權脅迫下難免淪為幫兇。可以合理推論的是：急需卡廷受難家屬聲明背書的德 國，或許僅能以言語暴力威嚇，畢竟若以實際行動迫害恐怕只會節外生枝，引發 不必要的誤會。
不難解釋何以德國關注卡廷事件，這樣的大屠殺足以動搖盟軍與蘇聯的合作 關係，也可趁機拉攏波蘭及歐洲各國的民心，此事確實在盟軍之間掀起不小的漣 漪。不過，德國在二戰時的惡名昭彰，就算卡廷事件揭發了蘇軍惡行，也無法阻 止盟軍擊敗德國的決心，甚至掩飾真相也在所不惜，而盟軍對卡廷事件的默視，
提前宣告戰後波蘭無法自主的命運。
1945 年 1 月 18 日的克拉科夫，納粹德國戰敗撒離，新波蘭政府在蘇軍的扶 持下成立。為了穩固統治及拉攏人心，「卡廷事件」有重新解釋的必要。蘇聯指 證納粹德國極力狡辯推卸罪責，但子彈創傷已足以說明真相，並找來波蘭第一軍 團來加強調查的可信度。經由調查團進行嚴密的驗屍報告，透過影像、物證、人 證，再加上德國在集中營的惡行惡狀，蘇聯報導很難受到質疑，更何況蘇聯有計 畫地消滅知悉真相的人員與物證，在資訊不充分的情況下，民眾容易接受看似嚴 謹的官方說法。
政府流亡、飽受瓜分之苦的波蘭，調查卡廷事件深受他國控制，加上蘇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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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掩滅證據，使事件真相增添變數。1943 年 4 月德軍發現卡廷萬人坑，揭露史 達林對波蘭戰俘屠殺一事，企圖重挫蘇聯形象以及與盟軍的合作陣線。獲知消息 的波蘭流亡政府要求國際紅十字會介入調查，史達林隨即澄清、重整和盟軍關
意掩滅證據，使事件真相增添變數。1943 年 4 月德軍發現卡廷萬人坑，揭露史 達林對波蘭戰俘屠殺一事，企圖重挫蘇聯形象以及與盟軍的合作陣線。獲知消息 的波蘭流亡政府要求國際紅十字會介入調查，史達林隨即澄清、重整和盟軍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