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終結論之論述邏輯

在 19 世紀 大部 分 的歐 洲人 都認 為 邁 向自 由民 主就 是 歷史 進 步 ， 但 在 20 世 紀這 樣的 共識 並 未 持續 ，自 由民 主 受到 法西 斯 主 義 與 共 產 主 義 兩 大 意 識 型 態 的 挑 戰，這 兩 大 意 識 型 態 也 突 出 了 與 自 由 民 主 不 同 的 社 會 想 像，也 讓 西 方 社 會 對 於 民 主 普 遍 性 出 現 了 懷 疑。兩 次 世 界 大 戰 打 破 了 西 方 國 家 優 越 的 想 法，在 19 世 紀歐 洲 人可 以從 自身 理 解來 辨 別文 明與 野蠻，但在 出 現納 粹 的 死 亡 集 中 營 以 後，這 樣 的 辨 別 越 來 越 困 難，20 世紀 裡 悲觀 主 義 者 幾 乎 完 全 相 信 共 產 極 權 主 義 是 自 由 民 主 的 替 代 品，然 而 在 當 時 參 與 政 治 與 外 交 研 究 的 專 家 都 普 遍 相 信 共 產 主 義 是 永 遠 不 變 的 ， 因 此 在 1980 年 代後 半 出 現共 產主 義崩 潰 是出 乎意 料 的¹⁹。

20 世 紀人 類 經歷 了一 場混 亂，世界 陷入 了一 片悲 觀，而自 由 民 主 也 受 到 法 西 斯 主 義 與 共 產 主 義 的 挑 戰 ， 但 在 20 世 紀後 期 ， 這 一 切 的 情 況 卻 沒 有 走 向 更 糟 糕 的 境 地 。 1989 年 福 山發 表 了〈 歷 史 的 終 結 ？ 〉，1992 年 出版 了《歷 史終 結及 最 後一 人》，

在 歷 史 終 結 論 中，福 山 對 於 民 主 抱 持 著 樂 觀 的 態 度，而 在 本 節 主 要 介 紹 福 山 對 於 歷 史 終 結 以 及 在 歷 史 終 結 論 中 福 山 想 傳 達 的 內 容 進 行 介 紹 。

壹 、 歷 史 的 終 結 與 最 後 一 人

20 世 紀的 經 驗動 搖了「人 們對 科技 是社 會進 步的 基 礎」的

19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3, pp.7-8.

主 張，因 為 科 技 能 否 改 善 我 們 的 生 活，關 鍵 在 於 人 類 的 道 德 是 否 也 向 前 進 步，若 兩 者 沒 有 同 等 的 進 步，科 技 最 後 只 會 成 為 邪 惡 的 工 具，對 於 生 活 並 無 改 善，反 而 會 使 人 類 的 生 活 處 境 越 來 越 糟²⁰；然而，「 歷 史 終 結 」一 詞 最 初 並 非 出 自 於 福 山，大 家 最 熟 悉 的 歷 史 終 結 提 出 者 則 是 德 國 的 另 一 位 哲 學 家 馬 克 思(Karl Marx, 1818-1883) ， 馬 克 思 用 歷 史 唯 物 主 義 來 解 釋 歷 史 的 發 展，歷 史 的 發 展 是 具 有 規 律 性 的，而 其 最 基 本 的 規 律 是 從 生 產 關 係 與 生 產 力 相 互 作 用 而 產 生，隨 著 社 會 的 發 展，最 終 的 社 會 會 走 向 共 產 主 義 烏 托 邦；但 最 早 提 出 歷 史 終 結 論 的 其 實 是 德 國 哲 學 家 黑 格 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他 因為 在看 見 耶 拿 戰 役(The Battle of Jena)拿 破 崙 (Napoleon)擊 敗 了 君 主 制 後，預 見 了 法 國 大 革 命 所 追 求 的 自 由 與 平 等 理 想 的 勝 利；黑 格 爾 認 為 在 1806 年 歷史 將 會達 到終 結，而在 1806 年 後雖 然仍 然 有 許 多 路 途 要 走，但 自 由 民 主 國 家 的 基 本 原 則 已 經 無 法 再 進 一 步 改 善 了²¹。

黑 格 爾 與 馬 克 思 兩 位 哲 學 家 皆 認 為 歷 史 將 會 走 向 終 結，兩 人 皆 同 意 人 類 社 會 最 初 是 建 立 在 奴 隸 制 度 上，而 社 會 經 過 奴 隸 制 度、神 權 再 到 現 代 發 展 後，最 終 會 停 留 在 能 滿 足 人 類 願 望 的 社 會 形 態 後 不 再 繼 續 發 展；然 而，不 同 的 差 別 在 於，兩 位 哲 學 家 對 於 社 會 最 終 形 態 有 不 同 的 見 解，相 較 於 馬 克 思 的 共 產 主 義

20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3, p.6.

21 Francis Fukuyama, The End of History? , The National Interest, Vol.16, summer, 1989, pp.4-5.

烏 托 邦，黑 格 爾 認 為 最 終 社 會 會 停 留 在 自 由 民 主 的 政 治 型 態²²； 而 福 山 的 歷 史 終 結 論 認 為 自 由 主 義 是 治 理 物 質 世 界 的 理 想 模 式 ， 而 此 一 看 法 與 黑 格 爾 的 看 法 相 似 。

福 山 認 為 就 長 遠 來 看，要 理 解 為 何 最 終 社 會 將 終 結 在 自 由 與 民 主 的 體 制 ， 必 須 從 歷 史 變 遷 的 本 質 下 手²³； 黑 格 爾 是 現 代 唯 心 論 的 奠 基 者 ， 認 為 意 識 與 物 質 對 象 是 統 一 的 ， 並 在 1807 所 出 版 的 著 作《 精 神 現 象 學 》(Phenomenology of Spirit)中，試 圖 尋 找 出 理 性 的 體 系，而 黑 格 爾 的 歷 史 在 本 質 上 是 人 類 精 神 邁 向 決 定 性 終 點 的 歷 程 ， 並 在 《 法 哲 學 》(Philosophy of Law)中 提 到 ， 國 家 是 倫 理 學 上 的 觀 念 ， 並 且 是 人 類 自 由 的 最 高 表 現 ， 而 黑 格 爾 的 思 想 也 塑 造 了 未 來 的 自 由 主 義 學 者 的 思 想²⁴， 而 福 山 在 文 中 所 用 的 歷 史 終 結 即 是 借 用 了 黑 格 爾 的 理 念 。

黑 格 爾 在 1806 年 宣告 了歷 史的 終 結 ，雖 然在 歷史 終 結後 仍 有 許 多 的 工 作 必 須 完 善，但 是 以 自 由 民 主 作 為 基 本 原 則 的 情 況 已 經 不 會 再 改 變 了，而 在 歷 史 終 結 後 所 出 現 的 國 家 是 自 由 民 主 的 國 家²⁵； 而 在 這 裡 黑 格 爾 所 稱 的 歷 史 並 不 是 我 們 一 般 觀 念 中 所 認 為 的 過 去 一 個 時 間 點，或 是 過 去 所 發 生 的 某 些 事 件，歷 史 是 自 我 意 識 向 前 發 展，而 人 類 透 過 自 己 的 行 動，不 斷 地 重 新 認 識 與 理 解 自 己，這 是 向 前 發 展 必 然 性 的 過 程，因 為 歷 史 具 有 必 然 性 向 前 的 特 性，所 以 在 黑 格 爾 的 理 念 中 認 為 若 把 過 去 的 形

22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3,p. xii.

23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21,p.4.

24 楊日青、李培元、林文斌、劉兆隆 譯，Heywood, Andrew 著,《Heywood’s 政 治學新論》, 新北市 : 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35。

25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21, p.5.

式 重 新 召 回 是 愚 蠢 的；而 在 物 質 世 界 中，事 物 是 具 變 化 性，沒 有 任 何 物 質 是 長 期 存 在 的，而 是 要 不 斷 重 新 存 在，最 終 達 成 實 際 存 在，而 黑 格 爾 的 歷 史 具 有 其 精 神 的 特 性，會 因 為 受 到 精 神 活 動 影 響 而 轉 變，且 歷 史 不 是 只 會 保 持 原 來 的 樣 子，而 是 會 超 出 它 原 來 的 樣 子²⁶； 黑 格 爾 曾 將 世 界 歷 史 喻 為 一 張 由 經 緯 線 縱 橫 交 錯 的 地 毯，由 人 類 的 理 性—自 由與 人的 熱情 交 織而 成，並 且 貫 穿 世 界 歷 史 的 發 展 與 進 步 ， 最 終 成 為 歷 史 理 性²⁷。

因 此，黑 格 爾 所 謂 的 歷 史 並 非 亙古 不 變，而 是 具 有 自 我 意 識，自 我 理 解 後 轉 化 為 更 高 的 意 識，黑 格 爾 認 為 歷 史 的 發 展 是 必 然 的，而 歷 史 的 過 程 是 一 種 精 神 理 解 抑 或 是 把 握 自 己 的 過 程 ， 歷 史 精 神 從 不 自 由 的 狀 態 走 向 到 自 由，從 低 度 自 由 轉 向 到 較 高 的 自 由，在 精 神 上 的 自 我 理 解 活 動 最 終 會 帶 領 歷 史 走 向 更 高 的 理 解 活 動；而 國 家 是 精 神 的 產 物，國 家 雖 受 精 神 的 制 約 但 也 是 精 神 的 表 現 ， 因 此 ， 在 歷 史 的 發 展 下 ， 國 家 也 隨 之 而 發 展²⁸； 在 黑 格 爾 的 發 展，不 外 乎 是 在 精 神 上 體 現 自 由 的 概 念，而 國 家 是 自 由 在 精 神 裡 的 實 踐 產 物，所 以 在 探 究 人 類 歷 史 的 發 展 應 從 國 家 說 起 ， 而 人 類 的 歷 史 即 是 國 家 的 歷 史²⁹； 然 而 ， 黑 格 爾 認 為 在 確 立 一 個 新 的 制 度，民 族 教 育 是 相 當 重 要 的，必 須 教 育 民 眾³⁰， 尋 求 自 我 實 現 的 過 程 ， 而 歷 史 本 質 上 是 人 類 精 神 到 達 的

26 薛華，《黑格爾對歷史終點的理解》，新北市：谷風出版社，1987 年，頁 3-4。

27 王連喜，《黑格爾歷史哲學》，廣州市：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44。

28 同註 26，頁 6-7。

29 朱謙之，《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一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頁 74。

30 同註 26，頁 13。

終 點³¹。

18 世 紀法 國 在自 由與 理性 下 進行 啟 蒙運 動，啟 蒙思 想家 推 崇 理 性 與 自 由，相 信 理 性 是 衡 量 威 權 的 唯 一 尺 度，要 求 要 用 理 性 原 則 來 改 造 社 會，18 世紀 啟蒙 思 想 家反 對封 建專 制 與封 建哲 學 ， 以 人 文 主 義 、 人 性 論 觀 點 來 考 察 社 會 的 歷 史 問 題³²； 黑 格 爾 晚 年 的 政 治 立 場 強 烈 的 反 對 封 建 專 制 威 權 以 及 教 會 威 權，對 於 反 理 性 而 強 加 於 人 的 一 切，在 當 時 歷 史 與 時 代 的 課 題 是 如 何 實 踐 自 由，這 是 一 種 世 界 歷 史 的 過 程 也 是 人 們 達 到 自 由 意 識 的 過 程 ， 而 在 1806 年法 國大 革命 後 ， 理性 與自 由也 成 為了 精神 的 基 本 原 則³³。

法 國 籍 的 俄 羅 斯 哲 學 家 柯 耶 夫 可 以 說 是 20 世 紀黑 格 爾的 詮 釋 者 ， 他 的 政 治 哲 學 承 襲 了 黑 格 爾 的 邏 輯³⁴， 從 黑 格 爾 所 揭 示 的「 主 奴 辯 證 法 」入 手，並 指 出 現 代 社 會 的 基 本 動 力 或 邏 輯 是「 爭 取 認 同 的 鬥 爭 」，即 今 天 甚 為 流 行 的 所 謂「 認 同 的 政 治 」 (identity politics)³⁵； 在 人 類 社 會 中 存 在 著 認 同 與 被 認 同 的 根 本 矛 盾，而 在 當 這 些 矛 盾 或 是 認 同 的 需 求 的 到 滿 足 後，人 類 社 會 將 不 會 再 有 大 規 模 的 衝 突 或 是 鬥 爭 ， 也 不 再 需 要 政 治 與 軍 事 ， 社 會 上 僅 剩 經 濟 活 動，這 也 就 達 成 了 柯 耶 夫 所 稱 的「 普 世 同 質 國 家 」(the homogenous state)—美 式 的 生 活(American way of

31 Andrew Heywood, Political Theory: An Introduction (Third Edition)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4), p.59.

32 同註 27，頁 10。

33 同註 26，頁 13。

34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21, p.4.

35 羅 秋 立，〈 論 政 治 理 性 主 義 視 閾 中 的 “歷 史 終 結 論 ”－ 福 山 政 治 哲 學 方 法 論 研 究 〉，《 河 南 大 學 學 報 》，第 49 卷 第 6 期，2009 年，頁 64-65。

life)³⁶； 而 在 柯 耶 夫 的 著 作 中 ， 用 普 遍 平 等 的 認 同 來 取 代 主 人 和 奴 隸 的 關 係，也 堅 定 地 斷 言 歷 史 已 經 終 結，因 為 他 所 說 的 普 世 同 質 國 家 ， 是 在 國 家 內 部 「 人 人 相 同 、 人 人 平 等 的 國 家 」，

在 這 樣 平 等 的 國 家 已 經 解 決 了 認 可 這 個 問 題，不 存 在 有 矛 盾 的 問 題³⁷； 而 根 據 柯 耶 夫 的 理 念 ， 他 認 為 歐 洲 共 同 體 是 歷 史 終 結 最 終 的 最 是 型 態，因 此 他 辭 去 了 教 育 的 工 作，後 半 生 進 入 歐 洲 共 同 體 工 作 ， 以 體 現 他 的 理 想³⁸。

福 山 的 歷 史 終 結 論 提 出 是 否 具 有 世 界 普 遍 史(Universal History)的 存 在 ， 在 這 必 須 先 釐 清 世 界 普 遍 史 並 不 是 我 們 所 認 為 的 世 界 通 史，世 界 通 史 是 一 種 試 圖 在 人 類 社 會 發 展 過 程 找 出 一 種 有 意 義 的 模 式，在 希 臘 人 的 觀 點 歷 史 是 循 環 的，而 在 西 方 思 想 體 系 中 第 一 部 真 正 的 世 界 普 遍 史 是 基 督 教，雖 然 在 過 去 希 臘 與 羅 馬 曾 試 圖 編 寫 世 界 的 歷 史，但 最 初 引 進「 上 帝 之 前，人 人 平 等 」的 是 基 督 教，而「 歷 史 的 終 結 」是 世 界 普 遍 史 的 主 要 意 義，歷 史 中 的 某 個 重 大 事 件 能 產 生 更 大 的 目 標 才 會 具 有 意 義 ， 然 而 實 現 目 標 必 然 會 推 動 歷 史 終 結，而 在 人 類 普 遍 史 的 最 後 階 段 即 是 達 到 機 會 均 等、理 性、民 主 與 教 育 普 及 化，最 後 實 踐 人 類 的 自 由，然 而 實 現 人 類 自 由 的 載 體 就 是 現 代 的 立 憲 制 國 家 或 稱 為 自 由 民 主 國 家³⁹。

在 1992 年 福山 將 原先 的〈 歷史 的 終 結？ 〉進 一步 撰 寫成 書，把 原 先 的 問 號 拿 掉，而 加 入 了 最 後 一 人，而 這 最 後 一 人 的

36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21, p.5 .

37 同 註 35 頁 64-65。

38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21, p.5.

39 Francis Fukuyama, supra note 3, pp.55-60.

概 念 是 借 用 後 現 代 主 義 先 驅 德 國 哲 學 家 尼 采 (Friedrich Nietzshe)的「最 後之 人 」，強調 權 力 意志 的重 要性，而人 類創 造 了 自 己 的 世 界 ， 形 成 自 己 的 價 值⁴⁰， 雖 然 尼 采 對 於 自 由 民 主 制 度 是 厭 惡 的，但 福 山 借 鑒 了 關 於 民 主 的 觀 點 以 及 對 於 被 認 可 的 慾 望，相 信 現 代 民 主 制 度 不 是 把 奴 隸 解 放 為 自 己 的 主 人，而

概 念 是 借 用 後 現 代 主 義 先 驅 德 國 哲 學 家 尼 采 (Friedrich Nietzshe)的「最 後之 人 」，強調 權 力 意志 的重 要性，而人 類創 造 了 自 己 的 世 界 ， 形 成 自 己 的 價 值⁴⁰， 雖 然 尼 采 對 於 自 由 民 主 制 度 是 厭 惡 的，但 福 山 借 鑒 了 關 於 民 主 的 觀 點 以 及 對 於 被 認 可 的 慾 望，相 信 現 代 民 主 制 度 不 是 把 奴 隸 解 放 為 自 己 的 主 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