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漢越語和漢語聲母之層次對應關係
第二節 :漢越語和中古漢語聲母的對應關係
衆所周知漢越語源自中古漢語,因此傳入越南語時漢越語仍然保留漢語的原 貌,換句話說他們之間具有一定的對應關係。上一節本文已經談到漢越語和現代漢 語普通話之間的對應關係,但是這種對應關係並不完整,不能代表漢越語的來源和 其發音的本質。因爲漢越語出自中古漢語而不是現代漢語。再者,從中古漢語到現 代漢語要經過很多的演變,有的漢字只能保留聲母的痕跡,有的只能保留韻母的痕 跡,有的漢字的舊發音不再出現。這都是語言音變的結果所致,其中包括舊的讀音 完全消失、新的讀音出生等原因。這種音變在聲母、韻母、聲調三方面都出現使得 中古漢語和現代漢語之間有很大的距離。而這個語音的差別大大地影響漢越語和現 代漢語之間的對應關係。因此,它們的對應關係只能為漢語初學者作爲初步的參 考。在研究方面,本節將漢越語和中古漢語進行核對,指出它們之間的對應關係並 討論其原因。
談到中古漢語,我們不得不採用中古時代的標音方法,即反切以及字母、韻 目、韻攝、開合、等第、聲調的清濁等術語。有鑒於此,本文主要使用廣韻系統來 做統計和分析的依據。
一、雙脣音
漢越語的雙脣音 b-[b] 共有 416 個字,其中有 198 個字來自中古漢語並母/b/、
184 個字來自幫母/p/ 和 26 個來自滂母/ph/,對應比例分別為 47.59%、44.23%和 6.2%。例外有 8 個字,但是主要源於唇音。例如: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白 Bạch [ba:ʧ6] 並 bái 半 Bán [ba:n5] 幫 bàn 朋 Bằng [baŋ2] 並 péng 寶 Bảo [ba:w3] 幫 bǎo 抱 Bão [ba:w4] 並 bào 悲 Bi [bi1] 幫 bēi 僕 Bộc [bok6] 並 pú 怖 Bố [bo5] 滂 bù 丙 Bính [biɲ5] 幫 bǐng 膊 Bác [ba:k5] 滂 bó
爲了更了解以上的情形,這裡我們需要檢討一下語音濁音清化的規律。這是世 界各種語言的一個普遍現象。王力在《漢語史稿》一書曾經談及中古漢語濁音清化 的情形:
從中古到近代,漢語普通話的聲母趨向于簡化。最普遍存在的一個簡化規律就 是濁音清化。除了次濁音(m-、n-、l-)之外,所有的濁音聲母都變了清音,於是
它們的清音合流了。有一部分字在聲調上保留著濁音的痕跡,另一部分(去聲字) 就和原來的清聲字在讀音上完全沒有區別了。51F6
在第二章,本文曾經講過,共同越-芒語時期,越南語也發生了濁音清化的語音 現象。這個問題早已得到了阮才謹、阮玉珊、陳智引等語言學家的共識。當中古漢 語傳入越南時,共同越-芒語在處於濁音清化過程中,因此兩種語言走同一個方向。
換句話說,中古漢語進入越南語時也得遵守越南語語音的特徵。
我們也知道,中古漢語慢慢失去了清濁對立特徵,爲了避免同音現象就要改變 了發音方式,以送氣不送氣的方式來保持對立。竺家寧先生在《古音之旅》一書 曰:
中古的聲母有好幾個濁音(聲帶振動的音),就像現在的上海話一樣。可是到 了國語,這個濁音的特性消失了,變成了聲帶不振動的清音。它的轉化規律 是:凡平聲字變成送氣的清音,例如:「平田池才崇船奇」等字發聲的氣流要 強些;凡仄聲字變成不送氣的清音,例如:「伴大柱淨助是巨」等字發聲的氣 流要弱些。這些字原本都是濁音。由於濁音清化的結果,國語只保留了唯一的 濁擦音---注音符號注ㄖ的字,其他的濁塞音、濁塞擦音都不存在了。52F7
問題是越南語沒有發送氣音的特點作爲對立,因此就把清濁特徵留痕於聲調 上。其變音規律是中古漢語清音在漢越語裏讀為高調(平聲、問聲、銳聲),中古 漢語濁音在漢越語裏讀為低調(弦聲、跌聲、重聲)。
由上述的分析,可以清楚地觀察到中古漢語雙脣音傳入漢越語的來路。中古漢 語濁音並母與清音幫母傳入漢越語時,遇到越南語濁音清化的情形就合流為一,變 成了 b- 聲母。濁音並母字在漢越語裏都讀為弦聲、跌聲、重聲,如:白(Bạch)、
朋(Bằng)、抱(Bão)等字;清音幫母字在漢越語裏都讀為平聲、問聲、銳聲,
如:悲(Bi)、寶(Bảo)、半(Bán)等字(看以上的例子)
滂母的數量雖然不多但是可以接受這個對應關係,因爲滂母是一個雙唇送氣音
(由濁音變來),傳入漢越語裏時,剛好遇到越南語沒有對應的送氣音 p-之情形
(目前聲母 p-主要用來做外來語或少數民族語的拼音)所以它就混入與其發音方法 相近的聲母 b-。
漢越語的雙脣音 m-[m] 共有 291 個字,絕大部分源於中古漢語的明母/m/(281 個字),對應比例高達 96.56%。這是兩種語言的基本音,而且其發音較爲穩定,一 直沒有變音,因此明母就直接傳入漢越語的雙脣聲母 m-。剩下的 10 個字視爲例外。
例如: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米 Mễ [me4] 明 mǐ 氓 Manh [maɲ6] 明 máng
6 王力:《漢語史稿》(北京:中華書局 1980 年),頁 110。
7 竺家寧:《古音之旅》(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 2002 年),頁 139。
免 Miễn [mien4] 明 miǎn 茅 Mao [ma:w1] 明 máo 牡 Mẫu [mɤw4] 明 mǔ 眉 Mi [mi1] 明 méi 二、唇齒音
漢越語的唇齒音 ph-[f]共有 374 個字,其中有 111 個字來自中古漢語奉母/v/、89 個字來自滂母 /ph/、86 個字來自非母 /f/、63 個字來自敷母/fh/,對應比例分別為 29.67%、23.79%、23%和 16.84%。例外有 25 個字,但主要源於相近的雙脣音。例 如: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帆 Phàm [fa:m2] 奉 fán 放 Phóng [fɔŋ5] 非 fàng 附 Phụ [fu6] 奉 fù 法 Pháp [fa:p5] 非 fǎ 憤 Phẫn [fɤn4] 奉 fèn 匪 Phỉ [fi3] 非 fěi 玻 Pha [fa:1] 滂 bō 妃 Phi [fi1] 敷 fēi 珀 Phách [fa:ʧ5] 滂 pò 訃 Phó [fɔ5] 敷 fù 品 Phẩm [fɤm3] 滂 pǐn 撫 Phủ [fu3] 敷 fǔ
中古漢語非、敷、奉三母按照上述的濁音清化規律,傳入漢越語時,就合流成 爲對應的唇齒音ph-。值得一提的是,敷母是個送氣音,在傳入漢越語之前已經失去 了送氣的性質,與不送氣非母合一了。李新魁(1935—1997)先生在《中古音》明 顯指出:「北宋時期,以開封、洛陽一帶語音為代表的普通話語音,非敷已經沒有 區別,合而為一。」53F8 竺家寧先生在《聲韻學》一書也補充說:「在北京、濟南、西 安、太原、漢口、成都、揚州、蘇州、梅縣、廣州,非敷兩母全念成了[f],只有
『不、捧』等字例外。」54F9 雖然非、敷、奉三母合流了,但是它們的發音特點仍然留 痕 於 漢 越 語 的 聲 調 上 。 清 音 的 非 、 敷 兩 母 就 表 現 為 平 、 問 、 銳 三 聲 , 如 放
(Phóng)、匪(Phỉ)、妃(Phi)等字;濁音奉母則表現為弦、跌、重三聲,如:
帆(Phàm)、憤(Phẫn)、附(Phụ)等字。
從上所述,中古漢語滂母傳入漢越語時必須找到與其發音較爲接近的音。ph- 是個唇齒音,基本上滿足這個要求,所以接受了滂母讀入 ph-。
漢越語的唇齒音 v-[v] 共有 162 個字,主要來自中古漢語云母 /w/(96 個字)、
其次來自微母 /ɱ/(61 個字),對應比例分別為 59.25%和 37.65%。例外很少,只有 5 個字。例如: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王 Vương [vɯɤŋ1] 云 wáng 文 Văn [van1] 微 wén
8 李新魁:《中古音》(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 年),頁 75。
9 竺家寧: 《聲韻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頁 310。
永 Vĩnh [viɲ4] 云 yǒng 忘 Vong [vɔŋ1] 微 wàng 炎 Viêm [viem1] 云 yán 武 Vũ [vu4] 微 wǔ 爲 Vi [vi1] 云 wéi 萬 Vạn [va:n6] 微 wàn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中古漢語聲母大部分都是次濁合口三等字。我們知道云母本 來是上古漢語匣母/ɦ/ 的一部分,即匣母三等字。從諧聲字、反切字等資料都可以找 到匣云不分的痕跡。云母三等字從匣母分離之後,開口三等部分多變為漢越語的
h-,即保留了匣母的痕跡(見下文),合口三等部分則變爲漢越語的 v-。因爲是合口 三等字,所以云母在中古漢語時期一定有圓唇介音-w-(由於變音的各種現象,所以 在現代漢語看不到這個 -w-)。這個發現很重要,因爲它有助於判斷古漢越語的讀 音,例如:「為」Voi>Vi。
微母/ɱ/也有同樣的情況。微母本為明母合口三等字,王力先生將圓唇介音擬音 為/ǐu/ 或/ǐw/。這個特點在古漢越語也能找到其痕跡,例如:「萬」Muôn>Vạn (詳 見下一章)。到了晚唐時期,云、微的聲母部分都脫落,使圓唇介音往前代替,傳 入漢越語就變成 v-。
三、舌尖前音
漢越語的舌尖前清擦音 x-[s] 共有 117 個字,最主要來源於中古漢語昌(穿)母 /ʨh/(53 個字),對應比例為 45.29%。例外比較多而雜亂,其中有 12 個字來自初 母、10 個字來自徹母、10 個字來自清母,對應比例分別為 10.25%、8.5%和 8.5%。
例如: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漢字 漢越語 IPA 字母 拼音 赤 Xích [siʧ5] 昌 chì 齒 Xỉ [si3] 昌 chǐ
春 Xuân [swɤn1] 昌 chūn 叉 Xoa [swa:1] 初 chā 臭 Xú [su5] 昌 chòu 廁 Xí [si5] 初 cè 釧 Xuyến [swien5] 昌 chuàn 牚 Xanh [sa:ɲ1] 徹 chēng 蠢 Xuẩn [swɤn3] 昌 chǔn 彳 Xích [siʧ5] 徹 chì
中古漢語昌母/ʨh/是次清塞擦音,但是越南語本身沒有塞擦音,只有塞音或擦 音。所以傳入越南語一段時間,爲了穩定下來,昌母慢慢脫落了塞音的因素,剩下 擦音成分,因此成爲漢越語的 x-。
至於漢越語聲母 x-的其他來源,從越南語的特徵,基本上我們可以理解一些例 外的原因。
• 在中古漢語方面, 初(tʂh)、徹(ʈh)、清(tsh)三母的發音方法與昌母
(ʨh)一樣,都是送氣清音,其發音部位比較接近,所以容易混在一起。一 旦碰到順利的條件,就會跑到與其接近的音去。傳入越南語裏就會發生相混 的現象。
• 越南語的 x-和 s-聲母常常混在一起,北方人不能辨別期間發音上的差別。s-聲母有一部分來自中古漢語初母(見下文),所以 x-和 s- 不分是可以理解 的。
• 越南語裏的 tr-和 s-在古代也常常不分,至今在越南語和其他方言口語仍然 找到 tr- 和 s- 並用的現象。所以徹母傳到漢越語時,受到土語的影響,改 變了讀音,先從 tr-該讀為 s-,再來又碰到 s-和 x-相混現象,最後就讀為 x- 了。下面是 tr-和 s-混用的一些實例:
河内音 乂安音 意義 河内音 乂安音 意義
Gà sống Gà trống 公鷄 Cái sào Cái trào 竹竿 Cái sẹo Cái trẹo 疤 Chim sáo Chim tráo 八哥兒
S
ắc thuốc Trắc thuốc 熬藥、煎藥 Đánh sượt Đánh trượt 打不中• 中古漢語清母就有點特殊,目前在漢越語讀為 th-(見下文)但是它傳入漢 越語之前本身可能讀為 x-音。這個現象還留痕於古漢越語,導致一些字有 x-和 th-兩讀,例如:
古漢越語 漢越語 漢語 古漢越語 漢越語 漢語 Xanh Thanh 青 Xoa Thoa 釵 Xanh Thanh 清 Sái (S=X) Thái 蔡
Xá Tha 赦 Xúc Thúc 促
王力先生也曾觀察到漢越語裏 x-和 th- 混用 的現象。他在〈漢越語研究〉一書 曰:
齒頭音的例外很少。“侵”雖讀Xâm 為例外,但又讀Thâm不為例外。這和
“釵”字的情形形似,因釵字也有Xoa和Thoa兩音。不過也可以說它們的情形
“釵”字的情形形似,因釵字也有Xoa和Thoa兩音。不過也可以說它們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