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越南語音系
第一節 :越南語的所屬語族
一、
越南語的來源
對於越南語屬於哪一種語族的問題，至今主要有 4 個看法。其一，越南語是漢 語的一分支。早在 1838 年，法國學者Jean Louis Taberd （1794-1840）神父曾經認 爲：「越南語只是漢語所退化的一支語族」16F1。Taberd 之所以這麽認爲是因爲他發現 越南語詞庫裏大多數都是與漢語對應的詞語。之後，法國海軍軍官Louis Gabriel Aubaret （1825-1894）於 1867 年在《安南語文法》一書的前言部分也同樣認爲：
「安南王國的平民語言是中國語的一個方言。」17F2 不過，雖然這些具有漢語來源的詞 語佔越南語的 60% 至 80%，但是它們都是表示文化、政治、哲學、技術等代表社會 發展的詞語，而雙方的基本詞彙截然不同。因此，我們可以斷定，這些具有漢語來 源的漢越語都是漢語借詞。此錯誤的觀點大多屬於西方學者，因爲他們對越南語以 及歷史背景並不完全了解。
其二，越南語屬於南島語族。此説法的代表人是平原祿學者。他在《越南民族 的馬來來源》、《揭開越南語》二書對越南語和南島語族各種語言的詞彙進行比較 後，提出結論：「在越南語詞彙中大約有 40%馬來語的詞彙」18F3。不過，在這兩本書 裏面，他所提出的實例只有幾十詞而已。因爲地理的關係，越南語曾經與很多民族 語言接觸過，也借用不少其他語言的詞彙，所以詞彙的對應關係在某程度上是可以 理解的。因此，這個説法只能是尚未證明的一個假説。
其三，越南語是屬於台語系的語言。這是馬伯樂早在 20 世紀初（1912 年）所 提出的看法。他以歷史比較法，在基本詞彙、語法及聲調等方面進行嚴謹的分析，
所提出的結論令當時的研究學者無法反駁。馬伯樂認爲，在詞彙方面，越南語和台 語系各種語言和孟-高棉語族都有對應關係。在語法方面，越南語與台語更接近而與 孟-高棉語族相差太遠。在聲調方面，越南語和台語以及漢語都是有聲調的語言，而 至今孟-高棉語族仍然是無聲調的語言。其實，馬伯樂的説法並非沒有破綻，但是直 到半個世紀後，奧德裏古爾（A.G. Haudricourt）才有説服力地將這些破綻指出來。
其 四 ，越 南 語是 屬於 南 亞語 系孟 -高 棉語 族越 -芒 語 支的 語言 。 奧德 裏古 爾
（1911 - 1996）在《越南語聲調的起源》一文專門討論馬伯樂的觀點，並提出新的
1 Jean Louis Taberd：Dictionarium Annamitico – Latinum (Serampore：1838 年)
2 G. Aubaret：Grammaire annamite (Paris：Imprimerie impériale, 1867 年)， 原文：“La langue vulgaire parlée dans le royaume d'Annam est un dialecte chinois ”.
3 平原祿（Bình Nguyên Lộc）：《越南民族的馬來來源》（西貢：1972 年）、《揭開越南語》（西 貢：1973 年）。
説法。這個主張其實早在 1924 年，普祖魯斯基（Jean Przyluski, 1885-1944）曾提 過，認爲越南語應該歸入孟-高棉語族。奧德裏古爾引他的文章說：「只要我們對某 個語言聲調系統存廢的具體情況還不了解，在確定語言的系屬時，為謹慎起見，就 不要考慮該聲調系統的存廢。」19F4 普祖魯斯基之後還有科厄德（G. Coedès, 1886-1969）於 1948 年在《印度支那的語言》一文發表：「在我看來，既然我們不能否認 越南語在詞彙上具有孟高棉語的基本特點，它的聲調系統具有台語的基本特點，那 麽問題就在於弄清楚究竟哪一種情況更有可能：是一種單聲調的孟高棉語採用了台 語的聲調系統，還是一種台語吸收了大量的孟高棉語詞匯。」20F5
奧德裏古爾繼承了普祖魯斯基、科厄德兩位學者的啓發，採用相關語言的基本 詞彙進行比較，論及越南語聲調的來源，推翻了馬伯樂的觀點。奧德裏古爾認爲，
越南語起初是一種沒有聲調的南亞語。換句話說，南亞語系的孟-高棉語族和原始越 南語具有密切的關係，後來因越南語與其他語言（包括侗台語族的泰語）相接觸以 及自己語言的自然變化就開始產生了三個聲調（即平聲、弦聲和銳聲），而孟高棉 語至今仍然保留無聲調的原始面貌。
奧德裏古爾的主張以及越南語聲調起源的發現影響甚深。許多越南學者後來繼 續研究，將奧德裏古爾的看法推到最高峰。可以說，至今大部分國内外學者對於越 南語的系屬達成了共識。阮才謹、阮善甲、阮玉珊、韋樹關等語言學者都一致認爲 越南語屬於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越-芒語支的語言。
二、
越南語的分期
越南語具有悠久的歷史，大約經過 7 個發展階段，大致的情形如下：
（一）孟高棉語階段
大約 6000-7000 年前，越南語是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之一的語言。在此階段，
越南語和其他孟-高棉語族的語言尚未分化。此時，越南語最突出的特徵是一種無聲 調語言。其詞彙中還存在單音節詞和多音節詞。在此階段，孟-高棉語族的各種語言 尚未與漢語接觸過。
4 梅耶與科恩（A. Meillet et M. Cohen）：《世界的語言（Les langues du Monde）》（Paris：Librairie Ancien Édouard Champion，1924 年，第一版），頁 395-396。這段話引自法國東方學家讓·普祖魯斯基 為該書寫的《越南語》（L’annamite）條。
5 這段引自法國考古學家科厄德的《印度支那的寓言》（Les langues de l’Indochine）一文，收錄於
《巴黎大學語言研究所會議論集》（Conférence de l’institut de linguitique de l’université de Paris），
1948 年，VIII，頁 63-81。
（二）前越-芒語階段
語言學者認爲前越-芒語由孟高棉語發展出來，從公元前 2 千、3 千年至公元第 1、2 世紀，相當於東山文化和紅河文明，尤其是水稻文明。在該階段，越南語仍然 沒有聲調 21F6。此時，前越-芒語多少與南島語和泰Kadai語有初步的接觸。在研究越南 語史的過程中，越-芒語被視為越南語的始祖。據各學者的研究成果，越-芒語詞彙中 多數為雙音節詞，佔 65%-70%總詞彙，其餘的是單音節詞。其詞彙還保留著孟-高棉 語族的痕跡。借詞來源是南島語和泰語的一部分。
前越-芒語後期，因與漢族有初步的接觸，所以開始形成了一種（上）古漢語借 詞，即古漢越詞（又稱前漢越詞、前漢越音）。此時，甚至也不排除有漢語借用越 南詞彙的現象。古漢越詞的形成過程比較零星，不成系統。
（三）古越-芒語
古越-芒語的階段從公元第 1、2 世紀至第 10 世紀初。在此階段，越南語與漢語 接觸時間最長。前越-芒語從此開始有了明顯的分化。一部份居民不願意接受漢文化 的影響，所以想盡辦法遠離漢文化，結果或是跑到山上去，或是南進，成爲現今的 Arem、Ruc、Ma Lieng 語，其語言仍然保留雙音節詞的原始特點。在北部和平原各 地的另一部分居民或是願意，或是被強迫與漢語接觸，成爲古越-芒語。因受漢語的 影響，古越-芒語開始進入單音節化的過程。
古越-芒語已經有三個聲調。據奧德里古爾的研究，這是因爲擦韻尾和塞韻尾消 失的結果所致。無韻尾的成爲平聲，擦韻尾消失的成爲弦聲，塞韻尾消失的成爲銳 聲。22F7
古越-芒語後期，在盛唐時期，因越南大量接受漢文化的影響以及行政管理的需 要，所以在語言方面開始形成了漢越詞（漢越音）。漢越詞是漢語借詞，即越南人 所使用的越南音讀的漢語。
（四）共同越-芒語
共同越-芒語是越南人擺脫漢族的統治後進入獨立時期所使用的越南語，從第 10 世紀初至第 14 世紀。在這個階段，漢越詞越來越得到系統化。之所以有漢越詞的定 名是因爲要與前越-芒語時代的所謂古漢越（上古漢越）區分開來。
在古越-芒語進化成共同越-芒語的過程中，越南語歷經更徹底的單音節化的階 段。結果是共同越-芒語中只有單音節以及帶有輔音（聲母）的音節。前越-芒語和古 越-芒語素有的雙音節結構不存在於共同越-芒語中了。不過，至今越南語史研究者們 尚未一致認爲共同越-芒語是真正的單音節語言。
6 至今，越-芒語群中的現存 Arem 語也是無聲調語言。
7 奧德里古爾 (A.G. Haudricourt)：《越南語聲調的起源》，原題 De l’origine des Tons en Viêtnamien，
載於《亞洲雜誌》（Journal Asiatique）1954 年，242 期，頁 68-82。
在語音方面，共同越-芒語已經形成完整的聲調系統，共有 6 個聲調。這個聲調
8 此圖參考於 http://ngonngu.net/index.php?p=298
上古越南語的詞彙來源
（六）中古越南語
中古越南語的階段從第 15 世紀末（或 16 世紀初）至第 19 世紀初，是越南語相 當完整的時期，形成如今的各地方言並往南猛進。在此階段中，越南語先後與西班 牙、法國等歐洲語言接觸。1651 年標誌著一件重大事情，即由 Alexandre De Rhodes
（亞歷山大·羅德 1591-1660）神父編撰的《安南-葡萄牙-拉丁詞典》的問世。這是
形成古（前）漢越詞。
9 H.Maspéro（馬伯樂）：《越南語語音史研究》 (Etudes sur la phonetique historique de la langue annamite, Les initiales) BEFEO, T , 12. No 1, 1912.
10 阮才謹：《越南語 12 世紀歷史的試分期》（河内：《語言雜誌》，第 10 期，1998 年。）
2 越南語 語 言 ：越 語（ 統治 者 的口 語） 和漢 文 言 文。
文字：漢字
第 10、11、12 世 紀
3 古代越語 語言：越語和漢文言文。
文字：漢字和喃字
第 13、14、15、
16 世紀 4 中古越語 語言：越語和漢文言文。
文字：漢字、喃字、國語字
第 17、18 和 19 世紀前半葉 5 近代越語 語言：越語、漢文言文和法語。
文字：法文、漢字、喃字、國語字
法國殖民地時期
（ 1861 年 -1945 年）
6 現代越語 語言：越語。
文字：國語字。
1945 年至今
由此可見，每一個學者對越南語發展的分期各有不同的看法。然而，不可否認 的是早在公元初漢語和越南語已經發生了初步的接觸，從此以後漢語幾乎被連續使 用，尤其是書面文字直到二十世紀初爲止（於 1917 年阮朝才停止用漢字寫作的各種 考試）。不過，在口語方面，漢越語在越南的生活、教育、文化、經濟、政治、技 術、外交等領域上仍然被廣泛、持續地使用著。
值得注意的是阮氏的分期有近代越語階段而其他學者所無 。其實基本上大家都 將從 19 世紀至今的越南語視為現代越語，唯有阮才謹學者也許深受革命主義的影 響，以越南於 1945 年宣布獨立為轉折點將現代越語分成近代越語和現代越語。這種 分期法依於政治歷史而定， 與語言的形成和發展幾乎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