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產階級女性的異化勞動

云峰於《與夢飛翔宮崎駿》書中，曾提及宮崎駿本人曾表示自己是個：

恨世、徬徨、充滿惡意、毫無支持環保之意、偏執、好戰（好與 權勢者戰）、羞怯、好學深思、討厭虛飾與謊言、並且對女性主義與左 翼深表失望，而且絕對不是如他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好丈夫或好爸爸。

（P.5）

這讓很多看過他動畫作品的人，大感驚訝和跌破眼鏡，畢竟，不管是專 業影評，或者是動畫愛好者，總對宮崎駿動畫中，濃厚的環保議題、對自然 萬物的珍惜與眾多女性的描寫為之印象深刻，他們總是大方稱讚宮崎駿對自 然議題的重視，對女性的讚揚。然而，筆者將藉由本節之討論與分析，建構 出宮崎駿此番驚人的話的弦外之音，而這樣的自述，更可能是宮崎駿本人發 自內心的真正想法，而非謙遜之詞。此論點也在王耀瑄於 2005 年《宮崎駿動 畫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研究》論文中得到應證：

宮崎駿從不刻意隱藏男權社會中，女性地位卑微的事實，從多部 影片觀察可知：即使在動畫世界裡，相較於男性，女性的社會地位仍屬 次等、弱勢的一群，她們為了生活，努力做些超越體能負荷的工作，如：

煉鐵、造飛機、貨運，女性們可以創造一個國家的生計基礎，改善面臨 倒閉公司的營運狀態。她們或許擁有男性不及的堅韌性格和正面思想，

甚至做著連男性都做不來工作，但在動畫的現實社會中，女性依然得不 到真正的掌控權（P.139）。

宮崎駿動畫中的女性們，不論怎麼偉大勇敢，如何犧牲奉獻，褪去女性

自主漂亮甜蜜的糖衣後，事實的真相是女性社會地位的次等與弱勢，這是標 準父權體系下，透過勞動，將女性矮化、物化甚至奴化的象徵性表現。

恩格斯在《家庭起源》第一版序言表示，改變人類歷史的動力除了製造 食衣住行與生產工具的「生產活動」外，還包括生產人類本身的「再生產活 動」，人類的再生產活動可細分為：一.燒煮食物、清潔住屋、提供情感與性 生活，更新勞工的人力。二.繁育小孩，包括生育、撫養、社會化小孩、生產 新勞工（黃淑玲 66～67）²²。在宮崎駿動畫中，我們看見的女性勞動，是十九 世紀工業化後，家庭和生產場域的分離，使得女性地位低下，必須為「再生 產活動」所苦的結果。而這種毋須有明文的法律特權，兩性分工制度就足以 讓丈夫在家裡成為資產階級，妻子則淪為無產階級（黃淑玲 64）²³。

表 3-3 異化勞動分析單元表

段落 時延

B33. 廚房 69’37’’-70’38’’

C9. 打掃 15’41’’-16’35’’

C16. 便當 24’55’’-26’24’’

D14. 新生活 29’50’’-32’11’’

D18. 協議 42’03’’-43’44’’

D22. 烤派 55’08’’-58’07’’

G30. 上工 51’32’’-53’27’’

H18. 早餐 27’33’’-30’37’’

H21. 大掃除 33’14’’-34’30’’

H25. 曬衣服 38’26’’-40’09’’

家

務

H28. 出門買菜 43’16’’-45’23’’

使 A 3. 發現蟲殼 4’06’’-6’55’’

22 〈烏托邦社會主義/馬克斯主義女性主義〉，顧燕翎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

23 〈烏托邦社會主義/馬克斯主義女性主義〉，顧燕翎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

A26. 公主的憤怒 32’33’’-33’17’’

B14 .朵拉一族 21’11’’-24’25’’

F35. 人類的戰爭 72’38’’-77’19’’

F40. 偷襲 87’21’-93’16’’

用 槍 械

F48. 殺神的代價 111’48’’-114’15’’

E32. 動工 36’10’’-37’20’’

E34. 工作 37’51’’-38’19’’

幹 粗

活 F21. 幫忙 42’58’’-44’13’’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行整理）

一 清潔婦

宮崎駿非常喜歡將「家」（home）的概念或「場景」（setting），融入在他 的動畫之中，利用家能給予的溫暖與關懷，重新賦予那些身心受傷的人，正 面的增強能量。例如《霍爾的移動城堡》中的霍爾城堡，當城堡裡的人越來 越多，霍爾除了苦笑這一「家」都是麻煩人物，也主動的施展了強大魔法，

讓日漸增多的家庭成員，有更舒服的空間；又如《魔女宅急便》中的琪琪，13 歲的魔女修行，是麵包店老闆娘索娜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不但讓琪琪在修 行的這一年，無住所上的後顧之憂，索娜給予如同母親般的溫暖照顧及老闆 的默默關心，頓時讓琪琪的房間，不再只是一個休息的場所，相反的，琪琪 擁有的是一個完整宛如家的感覺。「家」其實是個複雜的概念，像是家（home）、 家庭（family）、家屋（house）、家場域（sphere of home）等詞語就具有不同 的意義與指涉範圍。其中家（home）指的是居住者與其地之間的一種有意義 的關係，家庭（family）是謂家中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家屋（house）則為環境 的一部分、是一個實體空間（陳麗珍 16），至於家場域（sphere of home）則 廣泛地涵括了地理位置、建築物與居家空間等層面（鍾尹萱 2）。既然家的概 念如此複雜，除了溫暖家人和一個遮風避雨的空間，維持一個家的乾淨清潔，

似乎也是相當重要的，而宮崎駿在動畫中也一再強調此點，所以安排了蘇菲

這樣的清潔婦，徹底的打掃了城堡，而草壁一家人，也在搬家時，同樣的清 潔打掃了一天，等同於多數人，溫暖的家，除了一個場所、家人，應該還有 乾淨明亮的環境。雖然宮崎駿動畫中的「清潔」，往往也帶有一種重新開始的 概念，然而，誰負責重新開始？誰應該要打掃？打掃的情節為必須嗎？這才 是在片中，我們一再看到的清潔畫面中，所需特別注意的地方。

從《天空之城》開始，宮崎駿就為女性角色安排了各式各樣的打掃機會，

當希達初登上朵拉的飛行船，跟朵拉研究完拉普達的方向之後（B31），隨即 被朵拉要求換上褲子，並帶她前往廚房，廚房髒亂不堪讓希達驚訝不已，但 面對一團混亂的廚房，希達表現出的不是嫌惡或可憐，而是捲起袖子，開始 清理廚房及為海盜們準備起晚餐（B33）（圖 3-12～3-13）。不管是出自自願或 被迫，和希達一同登上飛行船的巴魯，被派往工作的地方卻是引擎室，安排 在鼴鼠爺爺那工作，而像希達這樣的「女性」，卻被朵拉安排清理廚房、煮飯 洗衣，不管女性是否天生即對家務事較為熟捻，或者家務真的為一較適合女 性的工作，既使身為拉普達的公主，希達恐怕還是無法避免所謂的家務事。

接著是《龍貓》中的小月，由於母親的身體狀況不佳，小月姐代母職，

除了必須照顧 5 歲的梅，更要照顧有點迷糊的爸爸。從搬家開始，小月就跟著 爸爸，還有鄰居小凱的外婆，一起清理新家（C9）。段落 C16 中，懂事和體貼 的小月，在新家上學的第一天，並未因父親的賴床以及粗心的忘記小月今天 要帶便當而責怪他，相反的，她主動而勤快的早起，為父女三人料理食物，

並在吃早餐的時刻，分配著便當，儼然就像是一位小媽媽。從小月切菜的俐 落刀法來看，這樣子為一家三口料理食物，肯定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一個 孩子，如果承擔過量的勞動，就很可能變成一個早熟的奴隸，注定要過沒有

圖3-12 髒亂不堪的廚房 圖 3-13 希達為海盜煮飯

快樂的生活（Simone 287），反觀連宮崎駿本人都 擔心，對小月來說，唯有承認自己有些地方做不 來，心情才會比較輕鬆，不然再壓抑下去，肯定 變成不良少女²⁴（宮崎駿 483）。如此，為何還要 給小月如此沈重的負荷呢？

接著是《魔女宅急便》中的琪琪，從離家修

行，展開新生活那一刻開始，琪琪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打掃自己的房間，

雖然好心的麵包店老闆娘索娜提供了琪琪住所，由於這間房間實在太久沒人 使用，屋內灰塵遍佈，連吉吉都笑稱，他再多待一會兒，就會變成白貓。在 段落 14 中，可見新生活賦予琪琪的第一項任務，便是清潔打掃自己的房間，

然後到街上採買生活必需品。這種清潔整頓屋內，再替新家添購商品，無疑 和一般家庭主婦無異，而這種料理家務的行為，似乎就連魔女也無法避免。

此外，在段落 D16、D17 中，琪琪的第一份快遞工作，因為她的大意，讓客人 的商品—一隻跟吉吉一模一樣的玩偶，掉到森林之中，當琪琪回頭尋找，才 發現被一位住在森林小木屋中的女畫家撿走，只是天不從人願，布偶竟然摔 壞了，女畫家用打掃作為交換條件，當女畫家翹著腳輕鬆的縫補著布偶時，

琪琪卻得趴跪在地上，努力刷洗著地板（D18）。同樣的以家務事來換取所需 的，還有段落 D22 中，琪琪快遞服務的一位老奶奶，由於老奶奶原先想用烤 箱，烘烤她最拿手的南瓜銀魚派，送給孫女在生日派對上享用，沒想到卻因 為烤箱故障，使得老奶奶無法達成心願，琪琪自告奮勇的表示，她可以幫忙 生火，用舊式的烤爐來烤派，這一折騰，不但讓琪琪滿身大汗，送貨途中突 來的一陣大雨，更讓琪琪渾身濕透，濕淋淋的琪琪和精心打扮，正在開生日 派對的老奶奶孫女，在此顯出強烈的對比。身為魔女的琪琪，擁有驕傲的天 生魔法能力，卻在面臨條件交換之時，總是被要求以清掃或生火等，諸如此 類的家務事，除非導演宮崎駿在此想表達的是，琪琪雖是魔女，但和一般常 人/女人無異，否則應該有其他更好的交換條件才是。

24宮崎駿因此安排了段落 C38，小月因為擔心媽媽的病情，而大哭的場面。

圖3-14 小月下廚

圖3-15 打掃自己房間 圖 3-16 以打掃作為交換條件 圖 3-17 幫老奶奶生火

至於《神隱少女》中的千尋，地位就更為悲慘了，千尋的異世界歷險，

宛如一場結婚大冒險般，在傳統的社會價值觀下，從千尋嫁入婆家開始（湯 婆婆的湯屋），打掃跟煮飯似乎成為她的應盡的

責任與義務。而清掃最骯髒的大浴室及接待腐爛 神的職務，當然成為考驗這個新媳婦的最好方式

（傻呼嚕同盟 118-121）²⁵。如以此論，千尋這個 新嫁娘，平日一向養尊處優，甚至可能根本沒做 過家事，來到了湯屋，卻得被迫日復一日不斷的 做著清潔打掃的工作。打從千尋意外闖入湯屋的

異世界開始，千尋必需面對的，除了被動的名字剝奪，以及和湯屋其他人一 樣淪為勞動階級，從事清潔打掃的工作，對於千尋，湯婆婆更是百般的刻意 刁難，連原屬於青蛙打掃的大浴室之苦差事，都落到了千尋的頭上（G30）。 雖

異世界開始，千尋必需面對的，除了被動的名字剝奪，以及和湯屋其他人一 樣淪為勞動階級，從事清潔打掃的工作，對於千尋，湯婆婆更是百般的刻意 刁難，連原屬於青蛙打掃的大浴室之苦差事，都落到了千尋的頭上（G30）。 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