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牌坊沿革
第二節 牌坊之社會功能
牌坊是中國特有的門洞式建築,不過,從建築學的角度來講,牌坊只是中國 古典建築中的小品,而且牌坊既不能居家住人,又不能供佛祭神,並無什麼實際 用處。既然如此,那為什麼千百年來牌坊卻經久不衰,究其原因,這是因為牌坊 不僅有獨具一格的建築造型和外觀形象,而且有古老深厚的歷史文化和極為豐富 的人文內涵,而且還因為牌坊具有極為廣泛的多種多樣的社會功能,因此深受人 們的青睞。
民國初年建築學家姚存祖所著《營造法原》中曾提到「牌樓亦稱牌坊,為昔 時旌表所謂忠貞之紀念建築」。35《營造法原》中的說法,指出了牌坊所具有的表 彰忠孝節義、功德科第及宣揚封建禮教、標榜功徳等功能。然而,對歷代的牌坊 進行深入的研究和剖析,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應用廣泛的牌坊、意蘊深邃,內 涵豐富,其所具有的社會功能則可分為以「獎賞褒揚」為主的褒揚紀念性牌坊及 以「空間美化」為輔的入口標誌式牌坊兩類。
一、褒揚紀念性牌坊
古人立牌坊是一件極其隆重的事,不論哪一座牌坊,無不蘊含和表達著人們 的複雜情感,或緬懷、或表彰、或同情、或祝福、或敬仰、或崇拜、或頌揚、或 仰慕、或哀悼、或引以為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每一座牌坊都是人們某一種 或幾種特定情感的物化。「旌表褒獎」是牌坊創始之初的最基本、最重要的功能,
牌坊的其他功能都是牌坊在漫長的發展演變過程中,在「旌表褒獎」的基礎上繁 衍、派生、演化逐步發展出來的。根據對史籍記載的查考,牌坊所具有的最基本 的旌表褒獎功能,最早係源自周代「表閭」的旌表之制,是統治者的一種政教宣 傳的手法與表現形式。後來逐漸衍生出多種功能,如旌表戰功政績、頌揚忠孝節 烈、標誌地點所在、區隔相鄰空間、提示紀念意義等等,其屹立在街道上,有如 西方的凱旋門,使通過的人產生崇敬感佩之心,似乎也在這樣潛移默化的情況之 下,傳統的道德觀念,便根深蒂固地進入人心。
劉敦楨於〈牌樓算例〉中指出:
考古代民居所聚曰里,里門曰閭,士有「嘉德懿行,特旨旌表」,榜於門上 者,謂之表閭。36
35 (清)姚承祖原著,張至剛增编,劉敦楨校閲,《營造法原》(臺北:明文書局,1987 年 7 月修 訂本),頁50。
36 劉敦楨,《劉敦楨文集.牌樓算例》(臺北:明文書局,1984 年 12 月),頁 77。
具體而言,所謂「表閭」,即「榜其閭里」,就是對有功德的人,由朝廷官府賜給 匾額,張掛於閭里之門上,或刻石立於閭里之門,以作表彰,也稱作「旌門」。 據《史記‧周本記》記載,可推論「表閭」旌門之制起源於周代:
武王為殷初定未集……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37
商周時期的商容,本是商紂王的樂官並熟諳禮容,卻因忠直被黜。在商周牧野之 戰後,他與百姓一道歡迎周軍入城,武王以其忠直知禮,便命畢公旌其門閭,以 示表彰及表達禮賢之意,因此「旌表」之舉輾轉延續,至後世遂成為朝廷定制。
司馬遷介紹商容其人說:「商容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三國志‧魏‧
鐘會傳》也有「周武有散財、發廩、表閭之義」的記載。這些典籍的記載表明,
「表閭」旌門之制係由周武王始。據查考,自周武王之後,歷代周王旌表門閭之 是不絕於史。
《尚書‧周書‧畢命》中有記載周康王對畢公闡明教化殷民的具體策略:
康王命作冊畢,分居里成周郊……旌別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癉惡,樹之 風聲。38
此事是說周滅商後,將殷民遷至成周,經過了三代,康王希望畢公在治理成周時,
要識別善惡,對於良善的殷民,要旌表他們的住宅鄉里以流芳百世,表揚良善,
斥責邪惡,樹立善的風聲,以達鼓勵、教化人民之目的。康王認為其中不少人已 造成了順民,故讓畢公將他們區分出來,住到不同的里中,不使其受頑民的影響,
並在這種「善者」聚居的里門外,樹旌旗作為標誌,以示旌表和褒獎。此後,歷 代的統治者,皆極為重視「旌表」制度在政教方面的宣傳作用,逐漸形成了一種 旌門制度,但並未沿用樹旌旗這種辦法,而是改用文字來表示旌美之意。
後來,隨著城市的發展,封閉式的里坊被打破,里坊之牆被拆除,自成一體。
據史籍記載,唐代時布局嚴整、管理嚴密的城市街坊,到五代時開始出現了變化。
隨著城市人口的增加,出現了「民侵街衢為舍」和商業活動不到指定的專設的市 內進行的現象。而且,隨著商業經濟的發展,商業活動的日趨活躍,「侵街」現象
37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 9 月),頁 126。
38 錢宗武、江灝譯注,《尚書》(臺北:地球),頁 504-505。
越來越嚴重。到北宋中葉時,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城市中原先封閉式的里 坊制日益不相適應,迫使政府在一些商業發達的城市改革坊式管理體制,允許市 民不到專門指定的市中去進行商業交易,可以臨街開設店鋪。因此,原先的坊與 坊之間的隔牆紛紛被打開拆除,於是乎,封閉的里坊制,逐漸被開放的街巷制所 取代。但是,坊牆雖被拆除,位於幹道上的坊門卻作為一種地名標誌被保留了下 來,只是因為原先安裝在坊門上的門扇因已無任何實際用處也被拆除掉了,從而 使原先的坊門變成了既不連牆體,也沒有門扇的跨街獨立、自成一體的牌坊。
為了便於管理,城市中仍把若干街巷劃為一個區域,這些區域以原先保留下 來的活新增建的橫跨街巷而立的牌坊的名字作為本區域的名稱,仍被稱為「○○
坊」,只是這類坊與隋唐時的里坊不論在構成上還是在內涵上,都已完全不同,這 類坊除有橫跨幹道口的牌坊外已無圍牆。這一改變標誌著隨著城市結構形態的重 大轉變,牌坊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獨立的新型建築而在城市中確立了自己的獨特地 位,這表明牌坊的發育演變已進入了不再依附於牆和門而自成一體、獨立成型的 成熟期。由於這種自成一體的獨立牌坊既有標誌作用又有裝飾作用,因此後來逐 漸地除了被建築於坊的幹道上外,還被越來越多地建造於廟宇、陵墓、祠堂、衙 署和園林的入口處,成為廟宇、陵墓、祠堂、衙署和園林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獨立成型的牌坊產生後,這種原先掛在閭里之門上刻上表彰文字作旌表用的匾額 牌,被掛到牌坊匾額的位置上,於是乎,牌坊就具備了旌表褒獎的功能,牌坊的 旌獎褒獎功能即由此而始。
二、入口標誌式牌坊
在中國古代,牌坊多立於人們往來必經之處和熱鬧繁華的大庭廣眾之地,常 常在巷口街道中間、兩端、交叉路口,和宮苑、府第、寺廟、陵墓、店肆的門前 豎立牌坊,這些牌坊既是這些街巷、道路、宮苑、府第、寺廟、店肆的標誌,同 時也有著一個引路導向的重要作用,使人們遠遠看見牌坊,就可以知道是什麼地 方,循著牌坊這一標誌,順利抵達要到的地方。牌坊的豎立,強調的是一個入口 的意象,賦予了空間某種意義。
畢恆達在《空間就是權力》中陳述空間:
空間絕不是一個價值中立的存在或是人們活動的背景,它一方面滿足人類 遮蔽、安全與舒適的需求,一方面更展現了人們在某時某地的社會文化價 值和心理認同。39
39 畢恆達,《空間就是權力》(臺灣:心靈工坊,2001 年),頁 2。
在中國古代的許多大型建築群中,往往都建有牌坊。這些牌坊常作為「先導」建 築或承先啟後的建築,位於整個建築物組群的中軸線最前端,或在整個建築群裡,
立於從由這個院落空間進入另一個院落空間的交接處。這些牌坊具有強烈的裝飾 美化作用,使整個大型建築組群顯得佈局嚴整,層次分明,格外莊重、肅穆、雅 致、幽深、豐富多變,如果是大型彩色木牌樓,則又可映襯、渲染周圍環境,使 其他建築物更為絢麗多姿。因此,雖然牌坊僅有兩根、四根或六根柱子,既無門,
也無牆,並不真正將空間分隔開來。但是,通過豎立牌坊,將一個區域的空間劃 分為兩個部份或幾個部份,既劃定了空間,又營造了氣氛,使人們每經過一座牌 坊,不論從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都會有一番感覺,彷彿感到是進入了一個新的區域、
新的空間,從而達到了空間分界的目的。
各種牌坊的情況各不相同,其社會功能也就各不相同,任何一座牌坊,其功 能都不是單一的,都是以某一種功能為主,兼而還有其他若干方面功能的。牌坊 之所以會具有上述如此之多的社會功能,歸根到底是由於牌坊具有與眾不同的建 築造型和外觀形態、獨具一格的藝術魅力和審美價值、古老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 和極為豐富的人文內涵,備受人們的賞識與鍾愛,使人們對其厚愛有加。牌坊的 產生、繁衍、發展、興盛和傳承,是古老中華文明孕育的一種具有顯著中國特色 的文化現象。正因如此,為了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作為一個華夏子孫,無疑應 該對作為中華文明代表性符號的牌坊有一個必要的了解,乃至作一番必要的研 究,以領悟其中豐富多彩的人文內涵和深邃淳厚的歷史文化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