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貞節旌表之意涵
第二節 貞節觀念的發展演變
「貞節」是一項中國傳統的基本規範，女子嚴守「清則身潔，貞則身榮」為 處事立身最首要的規則，也是影響婦女極大的道德範疇。16女子自尊的最高禮儀 要求是貞節，這是壓倒一切的首要生活條件，為了守貞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生 命與貞節相比，其價值層面反而是次要；一旦失真，無論何種原因，都是不被允 許的，會遭到社會道德的厭惡拋棄、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女子存在的價值也隨 之消失。
貞節觀有其演化的過程，自先秦至明清，各朝代皆有因政治、經濟等不同因 素而導致貞節觀的寬鬆與嚴苛。眾所皆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宋代理學 家程頤論述士人氣節問題時，被門人追根究柢詢問後對孀婦再嫁與士人失節的看 法，17有學者以為這句話成為後世婦女貞節觀嚴苛的始作俑者，導致明清兩代大 力提倡與鼓勵，婦女變成了禮教的犧牲者。18但其實「男尊女卑」、「從一而終」
的思想，早已在社會各個階層蔚為流行，何以守節的觀念在早期的中國未發展成 一股風潮？而明清之際又何以出現激烈的守節行為？以下將探討明清以前的貞 節觀演變來探討貞節的定義與規範，再將焦點放在明清時期，觀察明清代婦女在 婚姻中的地位，貞節觀念發展得如何？如此方有助於釐清貞節觀自先秦發展至明 清所產生的變化與現象。
一、先秦時期
先秦時代，母權時期可說已宣告結束，父權制度漸取而代之，但社會上仍可 見母權制度的殘存痕跡，當時男女關係十分開放自由。
在《管子‧五行篇》中提到：
不誅不貞。19
郭沫若在《管子集校》中解釋：
16 《女論語‧立身章》：「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清則身潔，貞則身榮‧……
立身端正，方可為人。」（唐）宋若莘、宋若昭，《女論語》，（清）陳弘謀輯：《五種遺規‧教女遺 規》（臺北：德志，1961 年）。
17 參見程頤˙程顥，《二程集》（上），〈河南程氏遺書〉卷廿二下，附雜錄後，頁 301。
18 劉昌元，〈論對「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批評與辯護〉，收錄於《二十一世紀》總第62 期，（2000 年12 月），頁 131。
19 郭沫若等集校，《管子集校》，〈五行篇〉第四一，（北京：中華書局，1967 年 6 月），頁 731。
何以古人於奔者不禁，不貞者不誅？此乃奴隸制時代之習俗，蓋農民男女 如不聽其自由會合，則生育不繁，勞力將不足也。如以封建時代的道德律 之，則相齟齬矣！20
可見當時社會中男女關係的開放，目的乃在「繁息生育，以足勞力」，增加人口 的繁殖率，以利於社會結構的運作，無法以現代道德觀念衡量。
「貞節」一詞在先秦並未出現。21原來的社會沒有貞節這個觀念，而「貞」為 貞卜公正之義，目前可以找到最早提及為婦守正之道觀念的文字在《易經》一書 中：
《易經‧漸》：
漸，女歸吉，利貞。22 《易經‧漸‧九三》：
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23
孔穎達〈正義〉的解釋為：
夫征不復，樂於邪配，則婦亦不能執貞矣，非夫而孕，故不育也。24
這些文字可隱約感受到對女子持守正道之貞節的反映。此外，在《詩經》中「貞 節觀」並不發達，其質樸自然的許多文字中，有許多反映了當時民眾自由戀愛的 風氣，男女自由的接觸是自然又合乎情理的。然而，東周時代的社會相當開放，
對於婦女「貞節」的觀念，純然基於自己的意願，並無太多約束的力量，在《左
20 郭沫若等集校，《管子集校》，〈五行篇〉第四一，（北京：中華書局，1967 年 6 月），頁 732。
21 曹大為，〈中國歷史上貞節觀念的變遷〉，收錄在《中國史研究》第二期，（1992 年），頁 140。
22 （魏）王弼注，（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易疏五〉，〈漸〉，（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1984 年 9 月）頁 477。
23 （魏）王弼注，（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易疏五〉，〈漸〉，（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1984 年 9 月）頁 479。
24 （魏）王弼注，（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易疏五〉，〈漸〉，（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1984 年 9 月）頁 479。
傳》中至為常見。25
《左傳‧桓公十五年》記載著一段故事，祭仲的女兒得知自己的丈夫雍糾要 在郊外宴享賓客，並藉機殺死自己的父親祭仲，到底要維護丈夫或父親？雍姬深 感困惑，因此詢問她的母親：
祭仲專，鄭伯患之，使其婿雍糾殺之。將享諸郊，雍姬知之，謂其母曰：
「父與夫孰親？」其母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26
從母親的回答可知，丈夫的角色是可替代的，但父親僅有一位，後雍姬果真將丈 夫雍糾宴客之事向父親稟報，專權的祭仲便把雍糾給殺了。
《左傳》中記載著一些春秋前期十分複雜的婚姻關係，如「烝」、「因」、
「報」等，以現在的目光視之，近乎亂倫悖德。其中衛宣公就將自己的庶母夷姜 收作自己妻子，後來更奪取兒子的妻子宣姜，還生了兩個小孩：
初，衛宣公烝於夷姜，生急子，屬諸右公子，為之娶於齊而美，公取之，
生壽及朔，屬壽於左公子，夷姜縊。27
不只如此，衛宣公的兒子朔長大後也「烝」他父親的妻子﹕
初，（衛）惠公（朔）之即位也少，齊人使昭伯烝於宣姜，不可，強之，
生齊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許穆夫人。28
對於此情形，當時似乎也不以為怪，未受輿論貶責，而寡婦的娘家可在男方家族 中，任選他人作為再嫁的對象。29除了前述的衛國有「烝」的情形，《左傳》記載 晉國：「晉侯（惠公）烝於賈君」及楚國「楚之討陳夏氏也，莊王欲納夏姬。申公 巫臣曰：『不可……』，王以予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尸，其子黑要烝焉。」
25 參諸劉德漢，《東周婦女問題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 3 月），頁 42--47。
26 （西晉）杜預注，《春秋左傳正義》卷七，〈桓公十五年〉（臺北：中文出版社，1981 年 10 月），
頁124
27 （西晉）杜預注，《春秋左傳正義》卷七，〈桓公十六年〉（臺北：中文出版社，1981 年 10 月），
頁125。
28 （西晉）杜預注，《春秋左傳正義》卷十一，〈閔公二年〉（臺北：中文出版社，1981 年 10 月），
頁188。
29 顧頡剛，〈由「烝」、「報」等婚姻方式看社會制度的變遷〉（上），收錄在《文史》十四輯，（1982 年7 月），頁 9。
也都有記載。30
顧頡剛在〈由「烝」、「報」等婚姻方式看社會制度的變遷〉一文提到：
所有「烝」、「報」的事情都發生在前七世紀至前六世紀，迄前五世紀初 而絕跡。31
又進一步提到說：
「烝」、「報」的婚姻制度盛行於春秋前期，而消失於春秋後期，這不是 一個偶然的現象，應該看出，這是社會制度在起變化。32
隨著時代的演進，父權日益提升，相對的造成母權逐漸下降，貞節觀正慢慢在社 會中產生。至戰國時期，婦道中講求男女有別、女子柔順、侍奉翁姑的思想被收 錄至《禮記》一書中。而《列女傳》則記載了有關節婦的事蹟﹕
蔡人之妻者，宋人之女也，既嫁於蔡，而夫有惡疾，其母將改嫁之，女曰：
「……適人之禮，壹與之醮，終身不改，不幸遇惡疾，不改其意。」33
由此可見，已產生「從一而終」的貞節觀念，而寡婦不再嫁的事蹟也可見於書中﹕
貞姬者，楚白公勝之妻也。白公死，其妻紡績不嫁，吳王聞其美，且有行，
使大夫持金百鎰、白璧一雙以聘焉，以輜輧三十乘迎之，將以為夫人。大 夫致幣，白妻辭之曰：「白公生之時，妾幸得充後宮……白宮不幸而死，
妾願守其墳墓，以終天年，……妾聞之忠臣不借人以力，貞女不假人以色，
豈獨事生若此哉，於死者亦然，妾既不仁，不能從死，今又去而嫁，不亦 太甚乎。」遂辭聘而不行。34
30 「晉獻公娶于賈，無子。烝於齊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西晉）杜預注，《春秋左傳正 義》卷一，〈莊公廿八年〉，頁173；同書，卷十四，〈僖公十五年〉：「晉侯（惠公）烝於賈君。」
頁227；同書，卷廿五，〈成公二年〉：「楚之討陳夏氏也，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
王以予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尸，其子黑要烝焉。」頁429-430。
31 顧頡剛，〈由「烝」、「報」等婚姻方式看社會制度的變遷〉（上），收錄在《文史》十四輯，（1982 年7 月），頁 14。
32 顧頡剛，〈由「烝」、「報」等婚姻方式看社會制度的變遷〉（上），收錄在《文史》十四輯，（1982 年7 月），頁 14。
33 （漢）劉向，《列女傳》卷四，〈貞順傳˙蔡人之妻〉，收入《四部備要》（臺北：臺灣中華書局，
1987 年 2 月），頁 2-3。
34 （漢）劉向，《列女傳》卷四，〈貞順傳‧楚白貞姬〉，收入《四部備要》（臺北：臺灣中華書局，
至此，守貞節已日漸形成，但仍未蔚為社會風潮。到了戰國後期，齊人王蠋拒絕 燕軍勸降，當時曾說：
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35
這番話將女性對節操觀念的「貞」與男性對君主國家的「忠」相提並論，而「貞」
的意義也在潛移默化之下成為平民百姓自覺遵守的行為準則。
又《禮記‧郊特牲》有言：
信，婦德也，壹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36
此乃是指夫妻飲過合巹酒後，婦女終身就不能再改嫁，丈夫過世，妻子便要守節，
永不變心，強調妻子對丈夫的忠實與順從的節操志節，可爲先秦時期貞節觀的形 成作最適切的註腳。
二、秦漢時期
秦代的貞節觀受政治行為約制，產生推波助瀾之效，可說，節烈之興首推秦 朝。37在秦始皇幾次刻石上，都曾提到貞節觀。在秦始皇卅七年（西元前210年）
的會稽刻石中，發現當時政府公開對大眾宣示對貞節的要求：
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潔誠，夫為寄豭，殺之 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38
1987 年 2 月），頁 6-7。
35 （漢）司馬遷，《史記》卷八二，〈田單列傳〉（臺北：天工書局，1985 年 9 月），頁 2457。
36 （漢）鄭玄，《禮記正義》卷二六（十三經注疏本），〈郊特牲〉（臺北：藝文印書館影印，1967 年），頁19。
37 安碧蓮，《明代婦女貞節觀的強化與實踐》（私立文化大學史學所博士論文，1995 年 6 月），頁 13。
38 （漢）司馬遷，《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臺北：鼎文，1997 年 10 月十版），頁 262。相 關討論亦可參考王紹東：〈秦始皇貞節婦女觀的心理探因〉，《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1996 年第 6 期），頁 30-35。
這段刻石文字中指出：貞節是指婦女有子不能再嫁，但同時對貞節的要求還包括 男性，賦予男性對等的義務，丈夫如果淫佚（「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索隱「豭」，
這段刻石文字中指出：貞節是指婦女有子不能再嫁，但同時對貞節的要求還包括 男性，賦予男性對等的義務，丈夫如果淫佚（「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索隱「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