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部硫磺島電影之探討與省思
第三節 犧牲的真相：國家的角色
馬克思（Karl Marx）認為統治階級往往透過社會關係的生產，來複製、鞏 固其既有利益，使其統治得以自然化與合法化，不僅會透過外在的支配與宰制，
來確保其政體的有效性，還透過觀念和意識形態的製造與生產，來形塑國民對統 治階級的忠貞與認同。15戰爭期間，國家為了凝聚國民向心力，進而支持國家決 策，無論是民主國家的美國，或是當時軍國主義的日本，都相當積極且全面的試 圖透過觀念和意識形態的製造與生產，來形塑國民對統治階級的忠貞與認同，而 說服的機制便是透過教會、學校、工會與媒體。
美國是同盟國中唯一未讓戰禍波及本土的國家，因此百姓有關戰局的消息就 必須靠個人與前線軍人的聯繫、報紙、廣播、電影或是由隸屬國防新聞局的媒體 而得知。在美國，凝聚民眾對戰事的支持並不是那麼簡單，許多美國人不但有頑 固的孤立主義傾向，而且對政府的宣傳抱持很深的懷疑。對於德國及英國影片有 深刻印象的美國電影界與官方領導人因此確信：影片將可有效地告訴有深度孤立 主義傾向的美國人他們如何而戰？在何地開戰？並且為何而戰？並希望以此喚 起國民的愛國情操。16因此，美國政府開始在國內透過媒體宣傳戰爭，增加民眾 對戰爭的支持度，所以才出現了〈硫磺島升起星條旗〉（Flag raising on Iwo Jima）
這張廣為人知的照片，正如《硫磺島的英雄們》片頭旁白所說的：「如果能拍到 一張好照片，一張照片就能決定戰爭的勝負。」有效的宣傳果然可以左右人民的 意識。因此，在《硫磺島的英雄們》片中，當約翰和艾拉在與財務部官員爭論漢 克（Henry Hansen）豎的是第一面國旗，而哈倫（Harlon Block）才是豎了第二 面國旗的豎旗者時，財務部官員才會直接說出：
人們看到這張照片就看到希望，誰曉得為什麼，這張照片爛透了，根本 看不到你們的臉，不過它代表我們可以打贏戰爭，你們只要幫忙推銷公 債，他們就會給我們錢，不，他們會給你們錢，你們卻不要，不想給他 們希望，只想解釋誰不在照片上，這是你們的選擇，如果我們承認搞了 烏龍，就連一毛錢都募不到。
15 引自廖炳惠，《關鍵詞 200》（台北市：麥田出版，2003 年 12 月），頁 138-139。
16 Richard M. Barsam，王亞維譯，《紀錄與真實：世界非劇情片批評史》（台北市：遠流出版，2012 年 3 月），頁 314-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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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片中有一段對政府的質疑。當軍艦開往硫磺島的途中有一名士兵落水 了，在船上的其他士兵議論紛紛，其中一人大喊說：「繼續游，等我們回來接你。」
又有人喊說：「等一下，他們會放下救生筏。」此時，一名資深的士兵冷靜的說 出：「軍艦不會停下來。」其他人嚇一跳：「什麼？」他又說：「沒有一艘會停，
這是命令。」其他人露出驚愕的表情，此時回過神的約翰默默地說出：「不丟下 任何同胞弟兄是說假的。」導演藉由這兩個橋段來控訴政府的宣傳有時只是一個 宣傳，與實際情況不一定相同。
同樣地，日本在利用媒體宣傳以協助戰爭方面也不遺餘力，《硫磺島的英雄 們》中就曾經提到日本廣播宣傳戰的部份。在美軍即將登陸硫磺島的前一晚，士 兵們四散在軍艦的各處，此時擴音器傳來日本電台「東京玫瑰」的聲音，對著美 軍心戰喊話：
可憐的大兵，莫名其妙來打仗，家鄉的女友癡癡地等著你們，但是年輕 女孩忍不住寂寞，她們今晚跟誰在一起？她會讓他親她嗎？他會在你的 葬禮上安慰她嗎？這首歌會讓你們想起家鄉女友，她們正在想念你 們。……今晚的節目結束，明晚見!
當時所有在太平洋作戰的美軍官兵都聽到過這麼一個自稱「安妮」的日本女人的 聲音。這個日本女廣播員，操著一口純正的美式英語，每天通過短波廣播向美軍 官兵進行心理戰，瓦解鬥志，戰士們叫她「東京玫瑰」。
為了反宣傳，在戰爭的最後一年，美軍在塞班島上建立了一個 500,000 瓦的 廣播站，強大的短波可以覆蓋整個太平洋，也請了個叫「塞班安妮」女廣播員向 美軍官兵進行心戰喊話，從此，「塞班安妮」的聲音便成了幾十萬美軍官兵天天 等待和渴望的聲音。17由此可以看出，媒體宣傳戰對現今戰爭的重要性。
另外，二戰時日本是個軍國主義國家，政府對人民的控制無所不在，首相東 條英機對憲兵的作用非常重視，因為他在 1935 年 9 月到 1937 年 2 月曾擔任過關 東軍憲兵隊司令官，並在任上以雷厲風行的作風得到了「剃刀」的外號。18從日 本國內到海外佔領地，憲兵不單單是執行軍隊內部的法律和命令，還成為一隻黑 色之手伸向了日本民眾中。當時親身經歷的半藤一利就曾在其所著的書中說道：
昭和二十年（1945 年），討厭戰爭的人漸漸地增加，反戰或厭戰的『流
17 鄭凱梅，《美國兵眼中的戰爭：從二戰、朝戰到越戰》，頁 61。
18 知兵堂編輯部，《二戰中的日本》（台北市：知兵堂出版，2012 年 10 月），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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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蜚語』，四處流竄。憲兵隊檢舉它們，而且警察徹底取締『不軌言行』， 以致於連渣滓程度的言論自由也沒了。再者，民間的街坊組織和翼贊壯 年團等團體成為憲兵和警察的聯絡者，在暗中從事密告工作，……所有 的事情若不按照上級講的，一下子就被當作非國民，那真是個恐怖的時 代。19
《來自硫磺島的信》對戰時的日本憲兵有深刻的描述。首先，透過西鄉和野 崎閒聊，從人民的角度來看憲兵的作為，他們是以戰爭和國家為藉口，經常跑到 店家中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最後連店家生財器具也搬走的惡劣憲兵。另外，透過 曾經也是憲兵的清水洋一，讓我們了解當時憲兵經常藉由凶狠的態度和無理的行 為來欺壓老百姓，例如「沒有懸掛國旗就是不愛國」、「狗的吠叫會干擾軍隊通訊，
要把狗殺死。」等，清水洋一就是因為心中還有良知，違抗長官命令沒有射殺那 隻狗而被開除，調來硫磺島。
不僅人民，國家有時連在前線作戰的將士們也會欺瞞，例如，當西竹一和粟 林忠道在用餐閒聊時提到，日軍最近在馬里亞納戰役中大澤准將的航空母艦和戰 機全毀，粟林忠道大驚，他原本還寄望著聯合艦隊的支援，沒想到希望落空，而 總部竟然也沒有告知此消息，因此嘆道：「帝國總部不但欺騙人民也欺騙我們。」
或許正如同美國著名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說的：「極權統 治在指導臣民的行為時，所需要的只是準備將每一個人同等地歸入加害者和被害 者角色。」20因此，電影最後，當日軍已經彈盡援絕之時，此刻收音機傳來國內 的無線電廣播：
獻給栗林中將，以及他的部隊，他們為祖國奮戰不懈。來自栗林家鄉的 長野兒童合唱團，為你們獻唱一首歌曲……「矗立在太平洋的波浪之上，
位於帝國皇宮以南，這座小島浮沉在海上，帝國的命運，座落於她的手 中，硫磺島，只要硫磺島屹立不搖，人民就感到安全，帝國聖地也永遠 和平鞏固，捍衛這座令人驕傲的小島--硫磺島。」
在歌曲的演唱中，映襯著的是，將士們憔悴的臉龐、疲累的身軀，以及絕望的眼 神，導演透過這樣的安排冷冽深刻的批判日本軍國主義。
19 半藤一利，林錚顗譯，《昭和史 第一部 1926-1945（下）》（台北市：玉山社出版，2010 年 9 月），頁 166-167。
20 Hannah Arendt，林驤華譯，《極權主義的起源》（台北縣：左岸文化出版，2009 年），頁 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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