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導演的敘事風格與電影創作背景
第二節 《硫磺島的英雄們》的文本分析與敘事結構
本片一開始是戰場上的士兵焦急地喊著:「看護兵! 看護兵! ……」,然後一 位年過半百的白髮老人從睡夢中驚醒,此時旁白說道:
每個人都自以為很了解什麼是戰爭,尤其是沒打過仗的人,大家都喜歡 把事情看得很簡單,正義與邪惡、英雄與壞蛋,世界上總是不缺英雄和 壞蛋,但是他們多半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白髮老人開始焦急的詢問旁人:「他在哪裡?他在哪裡?……」這是個很棒 的電影開場,一開始就抓住了觀眾的目光,並使觀眾心中產生「這老人是誰?」、
「他要找誰?」、「別把事情簡單化?」、「到底有沒有壞蛋?」等想法。
接著鏡頭跳到《紐約時報》報社,沖洗室洗出一張好照片,總編決定用它當 作頭版,開始大量印刷後,美國大街小巷、城市鄉村都看到了這張照片,六位美 國大兵一起舉起美國國旗的照片,標題寫著〈海軍陸戰隊進占半個硫磺島航空站〉, 旁白說著:「一張照片就能決定戰爭的勝負。」似乎令人預測到勝利的結果,也 使因為久戰而不耐的美國民眾心情受到鼓舞,更重要的是可以讓美國財務部官員 藉著這波風潮大肆宣傳,使民眾肯花錢買政府的戰爭公債,美國因而有更充裕的 資金去打贏戰爭。
鏡頭拉到硫磺島戰役時某夜的激烈交戰,受傷的士兵呼喊著看護兵,看護兵 約翰․布萊德利(John Bradley)綽號「大夫」,從躲藏的坑道衝出去救助受傷的 士兵,回來時卻不見同伴拉爾夫•伊南托奇(Pfc. Ralph Ignatowski)綽號「小伊」。
此時,鏡頭卻跳回到硫磺島戰役之前,1944 年 12 月的塔拉瓦軍營,士兵們備戰
25 Clint Eastwood,《來自硫磺島的信--特別收錄》,台北市:得利影視,2006 年。
32
訓練之餘,相互閒聊開玩笑、剪頭髮、玩撲克牌、討論戰爭與敵軍的狀況等,氣 氛輕鬆悠閒,導演此時帶出原來「小伊」是個新兵,在部隊出發到硫磺島之前成 為「大夫」的搭檔。
接著部隊收到前往硫磺島的指令,士兵們登船後經由戰前會議了解硫磺島的 相關情報與作戰策略,鏡頭逐漸拉遠,鳥瞰太平洋海面,佈滿了美軍的軍艦與飛 機,整齊且迅速的開往硫磺島。後來「大夫」和「小伊」的部隊接到指令是第一 批登陸的部隊,突然砲聲大作,原來硫磺島已經到了,他們跑上甲板觀看情況,
只見所有軍艦和飛機朝硫磺島的折缽山猛烈轟炸,整座山頭焦黑一片,令人有種 大軍壓境勝券在握的感覺。但鏡頭此時卻轉向船艙中,海軍陸戰隊指揮官正在電 話中跟海軍抱怨原本承諾的十天砲擊竟然縮短為三天,根本無法有效削弱日軍戰 力,令人不禁為即將登陸的士兵們擔憂了起來。
登陸的前一晚,士兵們四散在軍艦的各處,有人磨著刺槍上的小刀,有人討 論著日軍是怎麼慘忍對待俘虜,擴音器傳來日本電台「東京玫瑰」的聲音,對著 美軍心戰喊話,試圖挑起美國士兵的思鄉情懷,消磨其戰鬥意志。隔天,一場慘 烈的登陸戰登場了,觀眾看到的是一個手忙腳亂的戰場,在電影裡看不到很強的 英雄,在戰場上士兵都不知所措,等待士官下命令,有時候士官也不知道怎麼辦,
所以繼續往上級發問,直到上級也沒辦法下判斷,經過一天混亂的激戰,美軍終 於攻下沙灘。導演呈現出這種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戰場才是真實的,但觀眾卻不會 因為他們的手忙腳亂而去否定他們的價值,因為這才接近真正的戰場。
接著鏡頭轉到硫磺島戰役結束後的船艙中,傳令兵雷內•加儂(Rene Gagnon)
綽號「甘寧」對艾拉•海耶斯(Ira Hayes)綽號「酋長」開心的說道,因為他們 是照片〈硫磺島升起星條旗〉(Flag raising on Iwo Jima)中舉旗者的一員所以可 以提早離開戰場回美國去,可是艾拉並不想回去,在對話中雷內發現他向長官報 錯豎旗者的名字了,漢克(Henry Hansen)豎的是第一面國旗,而哈倫(Harlon Block)才是豎了第二面國旗的豎旗者,但卻沒勇氣向上級澄清事實。這一錯誤 使得後來哈倫的母親沒被受邀「榮譽母親」的宴會,反而漢克的母親受到邀請,
也因為哈倫的母親堅持照片上的人是哈倫,最後與丈夫失和離異收場。
約翰「大夫」、雷內「甘寧」、艾拉「酋長」最終還是因為是〈硫磺島升起星 條旗〉照片中倖存的豎旗者而被召回美國,開始配合財務部進行一連串的戰爭公
33
債募款巡迴活動,也因為如此,三人被塑造成「英雄」,開始受到民眾的愛戴、
媒體追逐的焦點,並接連與政商名流會面或餐敘、出席大大小小活動的剪綵與演 講,過著與前線戰場截然不同的生活。「甘寧」相當樂在其中,並享受出名的感 覺;「酋長」則受不了一直被稱為英雄,因為他認為自己只不過豎起一面旗子而 已,真正的英雄應該是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弟兄們,這樣內疚的心情使得他不斷 喝酒買醉,最後還是選擇回到戰場上;「大夫」則透過募款活動希望為戰爭盡一 份力,並將戰爭的功勞歸給那些在戰場上奮戰的將士們,一邊巡迴募款也一邊回 憶起當時硫磺島戰役的情況。
電影中導演經常利用跳接式的倒敘手法,呈現出主角心中的感覺或告訴觀眾 事情的真相。例如,當他們三人回到美國本土,軍方安排他們在體育場重現插旗 的過程,閃光、焰火交錯下,他們彷彿回到戰火交錯的硫磺島,將鏡頭拉回戰爭 前線;又如,當他們坐在慶功宴現場,當紅色莓汁淋在白色巧克力的插旗英雄雕 像時,那景像讓「大夫」不禁聯想到前線弟兄傷亡的慘狀。導演透過這種方式想 表達,即使人已經離開戰場,但是在當時候所受到與經歷過的創傷,也會隨著日 後所遇到的事情而再度回到腦海中,這樣的手法,反而更能夠呈現出戰爭對個人 心理創傷之影響。
同樣的剪輯手法也將場景帶回到豎旗的當時,原來登陸戰後的第四天美軍包 圍並攻上了折缽山,上午時施里埃(Harold G. Schrier)帶領 40 名巡邏隊員衝上 山頂,升起第一面美國國旗,到了中午,因為一名將軍要這第一面插在硫磺島的 國旗,於是,原本豎立的第一面國旗被拿了下來,他們又升起一幅更大的美國國 旗,因為找到的旗杆很重,所以大家很費力的搬動旗杆,此時剛好《美聯社》攝 影記者喬․羅森塔爾(Joe Rosenthal)站立的位置是在他們的背後並拍下了照片,
這張〈硫磺島升起星條旗〉照片後來成為戰時最著名的照片,很多人以為國旗豎 立就代表戰爭已經結束,而實際上硫磺島戰役並未結束,它一直持續到一個月後 的 3 月 27 日才完全結束。
在這一個月裡有夥伴被日軍射死,也有人被自己人誤射而死,更有人被日軍 抓到凌虐而死,「小伊」就是這樣死掉的,「大夫」因為目睹他死後的慘況,導致 後來才會一直做著尋找並呼喊著「小伊」的惡夢,所以電影一開始那位白髮老人 就是約翰․布萊德利(John Bradley)綽號「大夫」。後來「大夫」自己也在戰鬥
34
的過程中遭到敵軍流彈擊中腿部而受傷,在沙灘等待後送的時候,他親眼目睹了 第一架降落在硫磺島的飛機,並因為攻下硫磺島救了很多條人命而感到欣慰。
電影場景拉到戰爭結束後,雷內「甘寧」曾想利用巡迴募款時得到的政商名 流的名片找工作,但卻處處碰壁,後來他做過許多不同工作,最後當了一輩子的 清潔工;艾拉「酋長」則命運乖舛,經常因為鬧事而上新聞,不過有一天他突然 出走,邊走邊搭便車走了一千三百哩路,從亞利桑那州一直到德州,只為了告訴 哈倫•布洛克(Harlon Block)的父親真相,其實哈倫才是真正參與第二面國旗 的舉旗者,哈倫和他們一起舉旗,也在照片上,後來報紙報導艾拉死於酗酒過度;
約翰「大夫」之後則頂下他工作的葬儀社,一生從事這門生意,撫養家庭,而且 低調不喜歡接受媒體採訪,他曾經去拜訪過「小伊」的母親,但他從來不和家人 談論戰爭和國旗事件。
電影中的旁白正是約翰「大夫」的兒子詹姆斯․布萊德利(James Bradley),
在父親死後他才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也藉由他,讓我們瞭解了〈硫磺島升起星 條旗〉照片背後的真相,電影最後他說道:
我終於明白也許他說的沒錯,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英雄,只有像我爸那種人,
我也明白他們不想被當成英雄,英雄是因應我們的需要,而創造出來的產物,
這樣才能讓我們稍微了解,怎麼會有人義無反顧的,為我們犧牲這麼多,但 是對我爸和那些士兵來說,他們冒的危險和受的傷,全都是為了他們的同胞 弟兄,他們也許是為國打仗,但是卻是為朋友犧牲性命,為了和他們一起奮 戰的弟兄,如果我們希望紀念這些人,就應該記得他們真正的樣子,就跟我 爸記得的一樣。
《紅色警戒》(The Red Thin Line,1998)一片中也曾提到了士兵的英勇犧牲 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自己的同袍,死了之後,出現士兵在水中和小孩一同游 泳的畫面,彷彿死亡對他而言成了一種解脫,沒有慣常出現的悲傷情節,卻更令 觀眾去省思戰爭的意涵,這樣的觀點與呈現手法影響了《硫磺島的英雄們》,在 宛如夢境般的片尾中,那些美國大兵們脫下衣服在海灘嬉鬧玩水,無憂無慮的樣 子對比現實生離死別的殘酷,更叫人不勝唏噓。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