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無限挑戰》的文本特色
2. 虛實：角色與敘事的虛實並用
2.2 玩轉真實與虛幻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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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玩轉真實與虛幻的敘事
礙於時空、科技因素，電視節目的「真實」可能是情感的寫實、也可能是觀眾依 自身經驗為標準判斷下的真實；但卻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事實」（fact）。然而，如 前文所述，《家族誕生》曾因為節目腳本外流事件，導致觀眾對該節目的信賴度大受 打擊。本文認為，這是源自於韓國電視節目發展歷程的特殊性。由於電視台過去長期 受到獨裁政府控制，電視節目做為政府宣傳思想或政令的工具，導致在即使開放電視 台民營後，社會依然維持著一股對電視節目高標準檢視的氛圍，閱聽人往往選擇站在 審查者的角度上，細細檢視電視節目是否符合自身所宣稱的特色，並加諸較為保守的 丈量尺度。此外，在實境節目發展的歷程中，歐美傳入的煽情性因為保守的社會氛圍，
而被粹練出對於「真實性」的追求。故「真實性」做為一個實境節目是否受到閱聽人 信賴的關鍵指標，並且必須構得上觀眾的標準。也因此當有實境秀或實境綜藝節目無 法滿足閱聽人的期待，往往會遭受嚴厲的批評。本文作者在與受訪者對談的過程中，
試圖瞭解他們如何看待「實境」一詞的概念：
我是從《無謀的挑戰》開始看的，倒也不是因為誰介紹而跑去看…當時所謂的實 境綜藝秀是很少的，那時候都是像《X-Man》、《同居同樂》這種…雖然它們都裝成 所謂的實境綜藝秀，但其實都是按照劇本來走的。（受訪者 A）
所謂的實境秀不是那種嗎？不是劇本決定好的，而是讓他們在現場直接對話，也不會 告訴他們要做什麼，要看他們的反應那種。（受訪者 G）
「實境節目」被韓國閱聽人傾向理解為「對節目走向並無人為安排」的呈現，若 是不然，閱聽人往往認為節目違背了「實境」（reality）一詞。韓國社會對電視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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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執著，儼然罹患了「真實強迫症」133。當本文作者詢問受訪者，如果《無 限挑戰》被爆料有所造假，受訪者會有什麼感受時，受訪者均表示當節目違背了自己 對於真實性的想像，會感到失望；本文認為，受訪者的發言同時也說明了受訪者對於
《無限挑戰》的真實性有所期待。
我會覺得非常失望耶。首先是對於《無限挑戰》的這個真實性的信任感是很強的，
所以我應該會覺得說「會這樣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就算失望應該也會理解吧。
（受訪者 E）
如果是假的，對節目的信任感應該會大幅降低吧。（受訪者 C）
如果有刻意誘導的話，雖然號稱是實境綜藝秀，但這是欺騙觀眾的行為，那當然 反應會不太好。（受訪者 D）
普遍而言，受訪者會認為所謂的「實境綜藝秀」有義務要帶給閱聽人真實的感受。
然而過去《無限挑戰》即使曾經發生腳本曝光的事件，卻不損觀眾對節目的信賴。這 說明觀眾並非完全無法接受腳本的存在，實際上，早已熟悉「電視節目是怎麼一回事」
的觀眾們也明白，電視節目不可能完全排除腳本的存在──不論有形或無形。而在與受 訪者的對談當中，受訪者幾乎一致認為「節目是真實的，沒有造假」。
就是在某種程度的腳本之下，剩下的部分都讓節目成員去自由發揮…我是感覺得 到真實性的，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讓更多人喜歡《無限挑戰》的吧！（受訪者 A）
我覺得成員的行動都是無法預測的，這是無法事先套好招的。什麼你這樣做、我
133 Yoonhee Kim (2014)，「實境綜藝節目之敘事研究：以《無限挑戰》、《兩天一夜》、《男人的資 格》為中心」，慶熙大學國語國文學系博士論文。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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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做之類的，那種其實很容易被看穿，我不覺得是假的，偶爾會覺得，可能有什麼 原因吧？好像會有一點點不自然的感覺。再怎麼說《無限挑戰》也是實境綜藝秀嘛，
我覺得在這個部分是《無限挑戰》做得很好的。（受訪者 D）
我覺得過去《無限挑戰》所呈現給我的，都讓我覺得是真的。（受訪者 E）
有一次是…演一個就是讓他們進到有一個錄音室，然後他們會突然播一個鬼 的，…就那種的時候，我會很擔心，他們會不會，真的就心臟病死了，我真的會！我 想說，因為它是一個很真實的節目，就是它不會事先跟你講說「我等一下要嚇你喔」，
因為它是真的要看你的真正的那種反應什麼的，然後我真的、我自己也很害怕…這種 過度的那個玩笑，然後如果真的出了人命…（受訪者 F）
由此可知，《無限挑戰》可以說成功地讓閱聽人認為節目是「真實」的，儘管腳 本依舊存在，觀眾還是可以接受節目在安排好部分台詞的前提下，將呈現出來的「有 限度的真實」看為是真實的。儘管其他的韓國實境綜藝節目也總是聲嘶力竭於強調節 目的真實性，然而在早已熟知電視節目「招式」的觀眾面前，《無限挑戰》是如何成 功帶來真實感的？
電視上所播出的畫面，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構？電影《楚門的世界》中，楚門 在城鎮上生活了數十年，然而他從未發現自己周遭的人事物其實都經過一番精心安排，
他也從未意識到鏡頭的存在，然而當他意識到一些事情與「真實感」產生了微妙的違 和感，整個看似真實的世界便開始崩塌，而觀眾也得以藉由楚門的視野領悟，「真實」
很有可能是被塑造出來的。
實境綜藝節目為了營造真實感，往往絞盡腦汁，隱藏「造物者」的存在—就如不 讓楚門意識到導演或鏡頭的存在一般——可能是藉由不讓攝影機曝光、或是精心布置 某些擬真的情境，用以塑造真實。但弔詭的是，節目製作單位仍無法避免現代觀眾早 已涉略了大量電視節目文本的前提，因此，儘管製作單位想盡辦法隱瞞自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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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還是可能會因為設定情境上的不自然，進而導致真實感的崩塌。《無限挑戰》在 深 知 觀 眾 心 理 的 層 面 上 ， 採 取 了 逆 向 操 作 的 策 略 ， 也 就 是 所 謂 的 「 反 身 性 」
（reflexivity）策略。
反身性一詞源自哲學與心理學，最初用來指涉將本身當成目標或對象的理性能力，
後來將此詞彙加以研申，用來比喻一種媒介或語言自我反射的能力。以電影為例，電 影的反身性是指電影凸顯自己各部分的過程，例如凸顯其攝製、作者身分等。依據 Robert Stam（2000）的觀點，反身性與寫實主義並不是在兩個對立的極端，反而具有 互相滲透的傾向，二者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文本中134。反身性策略在《無限挑戰》中 十分常見。例如在〈聖誕特集〉中，來賓向《無限挑戰》的節目成員發表了對於節目 的看法：「我看你們節目的時候，覺得好像沒有劇本呢」，此時字幕所呈現的是「我 們是有劇本的，只是大家的記憶力糟透了…」。
《無限挑戰》選擇暴露劇本的存在，讓深知實境節目不可能沒有劇本存在的觀眾，
反而感受到真實。《無限挑戰》成功解讀了觀眾的心理，知道現代觀眾對於電視節目 瞭若指掌的個性，本文認為，製作單位的意圖可以解讀為向觀眾傳達「我們與你們所 知道的電視節目一樣，都是有劇本的」，然而，製作單位透過加上了「記不住劇本」
的但書，來說服觀眾「成員所說的話都是即興發揮的」，成功塑造出真實感。本文的 受訪者 G 相信，《無限挑戰》雖然是有劇本的，但是除了兼任主持人的劉在錫以外，
節目成員並不會按照劇本進行。然而當我們思索這句話的邏輯，應會自問：倘若劇本 真屬於不必要的存在，製作單位又豈需撰寫劇本呢？
當然是會有（劇本）的，只是成員沒有在看。劉在錫好像講過，除了他自己以外，
沒人在看那個劇本。(訪問者：你是說雖然會有劇本，但是有跟沒有是一樣的？)對對。
134 陳儒修、郭幼龍譯、Robert Stam 著，2012，《電影理論解讀》。台北：遠流，頁 208-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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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 10 〈聖誕特集〉節目截圖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trueTV.net/videos/715042748633291/
另外，在 2012 年的情境喜劇〈無限商社 2〉中，節目成員扮演一群公司職員挑戰 爬上陡峭的斜坡。該斜坡也曾經是 2011 年節目使用過的拍攝場地，當時《無限挑戰》
的〈冬奧特集〉拍攝了成員千辛萬苦往上爬的畫面。而在 2012 年、節目成員化身喜劇 中的角色時，在挑戰完同場地更陡峭的斜坡後，節目便使用了反身性策略。他們的對 話如下：
HAHA：《無限挑戰》那群人根本就是笨蛋，這明明超簡單的。
盧弘喆：之前看電視的時候，還覺得看起來很難呢。
鄭亨敦：電視節目本來就都會誇大啦！
劉在錫：那些人去年拍的…的確是有點那個啦…旁邊這個坡還高多了…
HAHA：我們是真實的！（說完丟臉地低頭，其他成員一致訕笑）
（節目畫面：仿照報紙頭條的版面，刊登「《無限挑戰》冬奧特集，都是套好 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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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 11 〈無限商社 2〉節目截圖
圖片來源：https://youtu.be/nKJFqQEtWRw
喜劇演員以誇張的演技說出台詞，為的是帶來詼諧感；與此同時，也會帶給觀眾 對於當下虛構情境的認知。《無限挑戰》擁有多樣化的喜劇情境，節目成員經常在各 種情境中刻意以不自然的演技，讓觀眾清楚認知到「這些人正在演戲」。當觀眾有了 這樣的認知以後，節目成員所說的多數台詞，基本上會被觀眾認定為劇本的安排，觀 眾自然不會認為情境是真實的，也就是說，節目塑造的「虛構性」是無懈可擊的。然 而當節目成員「出戲」的那一刻：例如透過站在觀眾的角度嘲諷自己演出的節目、露 出馬腳的演技、被其他成員當場吐槽；他們就與觀眾站在同一陣線，成為一個旁觀者 了。此時節目成員扮演了三種角色：
一、參與拍攝〈冬季奧運〉的成員，以浮誇的演技展示爬坡橋段。
二、〈無限商社〉的員工，對〈冬季奧運〉的刻意誇大加以嘲諷。
三、觀眾，知道情境喜劇中的設定都是虛構的，也知道電視節目可能是套好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