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國西北穆斯林各宗派的形塑過程與歷史脈絡
第一節 由陌生而熟悉──穆斯林在中國西北的發展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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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中國西北穆斯林各宗派的形塑過程與歷史脈絡
中國西北地區成為穆斯林集中生活的區域並在此展演出不同宗派同時存在 的情勢,是經過時間與空間交互作用的結果。本章將順著穆斯林進入中國西北地 區發展迄今的歷史脈絡,兼顧「貫時性」與「共時性」及其交匯的歷史縱向發展 與同時期社會文化環境,形塑西北宗派形成與互動以及宗派多元化的過程。論述 的主軸包括中國穆斯林的民族化與集中西北歷程;中亞蘇非教團、新疆依禪與西 北門宦的實質連結;伊斯蘭中土對中國西北穆斯林的宗教思想牽引;以及立論宗 派裂解的歷史解釋。期使在宗派歷史建構的討論當中印證第二章所述相關理論,
並為接續第四章與第五章的田野實證與分析鋪陳完整的時空背景。
第一節 由陌生而熟悉──穆斯林在中國西北的發展歷程
中國作為伊斯蘭世界不可或缺的版塊,其信徒最為集中的區域,即以斯萊利 所稱「古蘭帶」之西北甘寧青地區,但伊斯蘭來到中國西北地區的初始原因與接 續發展,並不是因為宗教本身的傳播,而是信徒基於種種原因進入中國之後,實 踐宗教生活的結果,是故探究中國西北地區的伊斯蘭教樣貌,宜追隨穆斯林進入 中國西北的途徑以及進入中國社會與文化場域之後的在地化歷程,方能全面掌握 伊斯蘭在當地的傳播與發展。亦即以中國伊斯蘭的「載體」──穆斯林社群為研 究標的,「表體」的伊斯蘭宗教便得以具體而微的展現。伊斯蘭興起之初,順著 過往阿拉伯商人海上行商的步履,由中國東南沿海地區登陸,在此之前的「大食 商人」,到了唐高宗永徽二年(651)正式成為「穆斯林使臣」,他們來中國的動 機與目的雖然和傳播伊斯蘭毫無關聯,但是身為穆斯林的一舉一動,以及留居中 國繁衍生息之後的家居生活,都將伊斯蘭的宗教實踐具體移植到中國,不過這只 是境外生活型態的導入,穆斯林真正成為中國人的一份子,還是要等到元朝經由 蒙古人的引進並集中落居中國西北後,方正式開啟中國穆斯林的發展歷程。
居於少數的穆斯林與主體漢人之間的互動機制是影響中國伊斯蘭發展的重 要環節,西北地區建構成為中國伊斯蘭中心,以及千餘年來中國伊斯蘭在當地的 傳播與發展過程當中,中國主體政權的政策與西北地區的社會文化環境,都是左 右整體局勢的關鍵。佛萊徹、杜磊、楊懷中等研究中國伊斯蘭的學者,在為中國 伊斯蘭做歷史分期時,大抵依循中國朝代的歷史更迭,正說明了各朝代對穆斯林 的政策,造就了穆斯林發展的不同階段。而有清一代,隨著中國西北地區穆斯林 成員的增加以及伊斯蘭蘇非與瓦哈比風潮的傳入,形塑了西北多元宗派並衍生出 對立與爭端,也引發主體政權採取激進的政策,寫下了伊斯蘭傳入中國後最為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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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為中國人當中「不熟悉的成分」(unfamiliar elements)3,即使清代以來,穆斯 林已完全在地化,但是在一切熟悉的氛圍下,他們仍是一群陌生的「他者」。2 Joseph F.Fletcher, “The Naqshbandiyya in northwest China” in Beatrice Forbes Manz ed. Studies on Chinese and Islamic Inner Asia. p.XI-33; p.XI-49.
3 Jonathan N. Lipman, Familiar Strangers : A History of Muslims in Northwest China. p.xxxiv.
4 秦永章,《甘寧青地區多民族格局形成史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5),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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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之第一波「突厥伊斯蘭文化的形成」(10-13 世紀),特別強調「突厥」而‧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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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宋室與伊斯蘭的關聯。19
善於經商的大食人,利用絲路的南線從新疆抵吐番的首府青唐城(西寧)營 商,11 世紀中葉,青唐城成為青藏高原東西貿易的重要集散地,西域商人在城 鎮的東郊聚集,並有部分商人長期在此居留。2013 世紀 70 年代,馬可波羅(Marco Polo ,1254-1325)從河西走廊沿著黃河北上進入寧夏西部,經過武威、張掖、敦 煌、西寧等地,皆見識到穆斯林在當地的生活。21宋代來到西北地區的穆斯林越 來越多,伊斯蘭的影響亦較前擴大,經與所在地居民通婚,改宗伊斯蘭者有增無 減,其子嗣長居久安,成為中國西北地區穆斯林的先祖。22
二、 由少而多:元明時期
蒙古大軍在西元 1258 年滅了大食,當 1256 年旭烈兀(1217-1265)抵達波 斯時,已將波斯的穆斯林與中國境內的穆斯林作了聯結,《多桑蒙古史》記載:「蓋 今在此種東方地域之中,已有回教人民不少之移植,或為河中與呼羅珊之俘虜,
挈至其地為匠人與牧人者,或因僉發而遷徙者,其自西方赴其地經商求財,居留 其地。」23在征服的活動中,蒙古軍的策略是在降服或攻陷一城一地之後,從當 地居民中徵集兵丁補充軍源,對於有一技之長的工匠免予屠殺而迫之為蒙古提供 手工勞力。那些被編入「西域親軍」、「探馬赤軍」的中亞人,隨後參與了蒙古滅 西夏、金與南宋的戰爭。1276 年,西夏的沙州、甘州、肅州、靈州、西涼等重 鎮被蒙古所破;1227 年,金朝(1115-1234)的積石州、臨桃府、桃州、河州,
以 及 西 夏 的 西 寧 州 被 破 , 西 夏 與 金 的 勢 力 退 出 了 河 湟 地 區 。24成 吉 思 汗
(1162-1227)征西夏時,「西域親軍」、「探馬赤軍」也隨之進入甘寧青地區,《元 史》記載了他們「上馬則備戰鬥,下馬則屯聚牧養。」25而其屯田守邊之計是蒙 古人向漢人學習而來,「古者寓兵於農,漢、魏而下,始置屯田為守邊之計,有 國者善用其法,則亦養兵息民之要道也。…大抵芍陂、洪澤、甘、肅、瓜、沙因 昔人之制,其地利蓋不滅於舊…。由是而天下無不可屯之兵,無不可耕之地。」
261279 年忽必烈(1215-1294)統一中國的戰爭結束之後,他們「隨處入社,與
19 楊懷中、余振貴,《伊斯蘭與中國文化》,(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96),頁 107-143。楊懷 中所提出的「中國歷史上伊斯蘭文化的四次高潮」(four tides of Islam in China)分別是 : 「突厥 伊斯蘭文化的形成」(10-13 世紀);「多種文化交相輝映中的元代伊斯蘭文化」(1271-1368);「明 清之際伊斯蘭精神文化的建設」(1368-1911);「近代中國穆斯林的新文化運動」(1911-1949)。
20 楊懷中、余振貴,《伊斯蘭與中國文化》,頁 107。
21 馬可波羅(Marco Polo)著,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紀》(In the Whole World: From the West to the East),(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頁 127-142。
22 金宜久,《伊斯蘭教史》,頁 432。
23 多桑(d’Ohsson C.)著,馮承鈞譯,《多桑蒙古史》第 1 卷,(台北:台灣商務書局,1961),
頁8。
24 秦永章,《甘寧青地區多民族格局形成史研究》,頁 91-92;45。
25 (明)宋濂等,《元史》卷 98,志第 46,〈兵一〉,(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 1163。
26 (明)宋濂等,《元史》卷 100,志第 48,〈兵三〉,頁 1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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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發展。38至於察合台汗國禿黑魯帖木兒汗(Tughluq Tëmür Khan, 1347-1363)的 皈信,時間上要再晚一個世紀。‧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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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即卻還。」第二年的朝貢便遵守規範,「由甘肅入」。雖限制貢道,但也放寬五 年一朝的政策,改為「或比年、或間一年、或三歲,輒入貢。」使得甘肅一帶交 通繁忙,商業興盛。45
明廷羈縻西北少數民族的一個主要經濟手段是「茶馬互市」,「朝廷有所需,
必酬以茶獲」46。在唐、宋、元時期,國內、外交易的商品多為國外出產的寶石、
香料以及絲綢,這些奢侈品只為少數人所用,到了明代,回回經營的商品除茶、
馬外,牛羊皮件、糧食、手工藝品等,就都是一般人的生活用品了。47「洪武十 六年,…番人歲以馬易茶,馬日蕃息。…二十五年又命中官而聶至河州,召必里 諸番族,以敕諭之。爭出馬以獻,得萬三百餘匹,給茶三十餘萬觔。」48穆斯林 聚集的甘肅河州是明代茶馬互市的中心地區,是西北地區茶葉的集散地與貿易中 心,商業經濟成為穆斯林主要的營生方式,從而形成了回族亦農亦商的經濟特 徵。49
明代由於朝廷與西域諸地方政權友好,往來頻繁,形成了西域回回內附中原 的浪潮,他們經「二傳」轉徙中原,即先出關,滯留甘肅治邊諸州經年,再移入 中原,林松、和龔推估,哈密被土魯番侵占後,人民潰逃,避居甘肅的哈密人有 三、四萬之多。50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中原穆斯林,在明廷採取移民實邊的政策 下,移居甘寧青地區。至此穆斯林分布的地區西自洮河流域及河西走廊,東至渭 河流域「八百里秦川」的廣大地區,沿兩條走向呈帶狀分布,一條沿黃河流域在 兩岸可耕地居住;一條沿古絲綢之路北道交通沿線一帶居住。51
穆斯林人口增長的另一原因是自身的繁衍。明廷為抑制其人口增長,採行同 化與漢化政策,《明律》規範「不許蒙古、色目人之本類自相嫁娶,…夫本類嫁 娶有禁者,恐其種類日滋也。」52然而這條禁令反而擴大了穆斯林通婚的範圍,
許多非穆斯林因通婚而「隨教」(改信伊斯蘭),在穆斯林家庭中出生的下一代,
自然成為穆斯林,人口大為增長。這些增長的人口,都在明朝的漢化政策下,成 為中國的一份子,不過在「同而未化」;「融而未合」的狀況下,並未變成漢人,
而是逐漸醞釀成為「回回」族群。人口增長,生產發展、生活安定,穆斯林對宗 教活動場所的需求也隨之擴大,因此在穆斯林聚居地區普遍建立了清真寺,明皇
45 (清)張廷玉撰,《明史》卷332,列傳第 220,〈西域四〉,「撒馬兒罕」條,頁8607;頁 8602;
頁8600;頁 8599。
46 (清)張廷玉撰,《明史》卷 332,列傳第 220,〈西域四〉,「撒馬兒罕」條,頁 8541。
47 胡國興主編,《甘肅民族源流》,頁 146-148。
48 (清)張廷玉撰,《明史》卷 332(列傳第 220),〈西域四〉,「撒馬兒罕」條,楊家駱,《正史 全文標校讀本》,頁8541。
49 胡國興主編,《甘肅民族源流》,頁 149。
50 林松、何龔,《回回歷史與伊斯蘭文化》,頁 32-35。
51 秦永章,《甘寧青地區多民族格局形成史研究》,頁 97;129。
52 屈萬里主編,《大明律集解附例》(明萬曆間浙江官刊本卷之二),頁 71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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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敕建、敕修、敕名的清真寺遍及全國,53在河州八坊的華寺、王寺、大祁寺、
北寺等,皆初建於明代54。明代的漢化政策除禁止本類自相嫁娶外,尚有將胡姓 改為漢姓,另取漢名,其原則為「由繁而簡;易詭而俗」,然由繁而簡似已辦到,
詭而俗者仍不俗也,與伊斯蘭教之名氏相近者,仍屬怪特,如改、困、買、索、
詭而俗者仍不俗也,與伊斯蘭教之名氏相近者,仍屬怪特,如改、困、買、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