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采采卷耳》主題意蘊發微
第二節 知性與感性的融合
本節主要探討方梓創作《采采卷耳》時，試圖結合知性與感性的主題意蘊。
書中共有二十五個篇章，每個篇章裡都以一種蔬菜為主題，為了增加散文的厚實 度，方梓費盡心思為每篇章的蔬菜尋找源頭，或者在典籍裡尋找它的作法，想方 設法的引經據典，甚至是民間的傳說等等。讓讀者在閱讀時，除了看到散文裡的 抒懷或懷舊，同時也兼具理性擁有知性之美。以下就筆者試著按采采卷耳書裡的 二十五篇的內容做一分類並羅列方梓所尋找到的古籍資料，如表 5-2：〈采采卷耳〉
所參照之蔬菜典籍資料，然資料列表過長將放於本論文的附錄。
一、知性融於感性的書寫內涵
關於蔬菜如果僅是記錄如何使用，那便成為一種工具書；關於蔬菜，如果在 我們記錄呈現它如何使用之外，再去探尋它的來源或典籍資料的根據，它就不只 是工具，它可以是融入知性於感性裡。
關於飲食散文開始有知性的內涵和探討，多數都推崇為逯耀東先生，逯耀東 從事歷史教學與研究，同時對飲食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他也蒐集古今的食譜，
並且透過食譜觀察歷史文化的變遷，因此使其散文蘊含名物考證的史學氛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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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訪古早》、《肚大能容》等。朱振藩出版飲食散文的著作中，其書寫的特點 在於對古往今來的飲食掌故瞭若指掌，如《食林遊俠傳》、《笑傲食林》等。然而，
方梓的《采采卷耳》在知性書寫的部分則側重在蔬菜的部分，再加上方梓年幼時 曾經有過跟隨著父親，種植各類蔬菜的經驗，於是在知性書寫方面便不再只侷限 在歷史文化上的考據或飲食掌故等，還包含了對各種蔬菜熟悉的種植實務經驗，
此外，由於方梓對台灣的熟悉，所以在運用知性資訊時也自然的融入了台灣的特 色。徐耀焜曾經明確的指出：
知性書寫著重於科際整合後的理性傳知功能，必然有它厚重的文字負載。
職是，在書寫時條理清晰，節奏分明，避免流於形同於類書的大落落資料 排比就格外重要。42
知性書寫必須表現於文化與知識上的優勢，但是它也必須避免進行資料堆疊而造 成的枯索乏味，如此才能成功地扮演引導者、傳達者的角色。方梓除了承襲女性 散文的懷舊及感性，再加入名物的探析和文化的研究，提升了知性的成分，張瑞 芬曾提到：
八○年以降，散文文類和主題跨越/出位頻繁，已然普遍為創作者和評論者 所認知。近年來，「生活散文」尤其結合了寫實（知性）與抒情（感性）這 兩條涇渭分明的文學系統，一九九九年林文月《飲膳札記》、凌拂《與荒野 相遇》以下，丘彥明的《浮生悠悠》，方梓的《采采卷耳》，蔡珠兒的《南 方絳雪》、《紅燜廚娘》、《饕餮書》……都為此中典型。43
方梓的散文主題內容，除了專注於該篇蔬食瓜果的書寫外，亦融合自然生活面向，
以知識考證名物源流，並流露了女性的觀點和情感。知性在散文書寫中融入知性，
是在藝術與感性的主題之外的另一種專業知識的評賞，讓讀者在擁有感性的撫慰 之外，更能獲得智識的汲取。
42 徐耀焜：〈舌尖與筆尖的對話—台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 文所國語文教學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24。
43 張瑞芬：《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7 年 4 月），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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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方梓的《采采卷耳》具備上述的特質，在閱讀其文章的同時可以感受到對 該種蔬菜的知識彙整，以及對台灣社會和文化深度的觀察的體會。像在〈南方嘉 蔬〉裡提到：
空心菜原名蕹菜，一般資料的記載十分的簡單，「葉似菠菜，莖細長，中空，
花白色。」《植物名實圖考》裡，蕹菜屬於南方草木。《嘉祐本草始著錄》：
「解治葛毒……南方種為蔬，北地則野生，麥田中徒供豚豕耳。心空中，
嶺南夏秋間疑有蛭藏於內，多不敢食，種法如番薯，掐蔓插之即活……在 嶺南則為嘉蔬。」44
在台灣人眼中，空心和番薯都是「落莖生根」，也就是「掐蔓插之即活」， 容易種植，又不太需要農藥及細心的照顧，更貼切的說法是它們很「韌性、
賤命」，能在艱苦的環境中快速根衍葉生。因此，在貧困的年代，番薯和空 心菜曾經是台灣人的救命食物。45
在這段文字中，清楚的交代空心菜的真正名稱，在中國南方和北方對蕹菜的食用 習慣上的差異，以及蕹菜對台灣戰後貧苦時代的價值意義。林師淑貞也曾經提到：
〈南方嘉蔬〉雖是隨筆散文，卻充滿知性考證，旁徵博引，讀來卻不覺枯燥索然。46 另外，在〈好脾氣的老芋頭〉一文中，方梓除了尋找中國的典籍之外，她還尋找 了原住民文獻的記載和傳說：
袁枚《食單》：芋性柔膩，入葷入素俱可。這句話總讓我想起老陸。
關於芋頭，我最喜歡原住民文獻中芋頭的記載和傳說。《泰雅族賽德克族人 食物及其典故》（一），煮芋頭的注意事項：
△事先，煮芋頭之前先起火，鍋內加水滿過鍋內一半，將芋頭放在鍋內並
44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28。
45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29。
46 林淑貞：〈方梓作品導讀〉《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貳）—散文卷（三）》，（臺北：九歌出版有限 公司）2009 年 10 月，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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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著煮。
△加添燃料，等看鍋內的水一半時，再加點水。
△看看煮的芋頭，如果發現裂開，就表示芋頭熟了，可以吃了。
△但小心，如果不熟，吃了會癢癢的，不能吃。47
如果煮熟了還是會「癢癢的」，泰雅的賽德克族人認為是因為煮的那個人「脾 氣大」。48
在上述文字中，方梓找尋了中國典籍資料中對芋頭的記載，再對照原住民對烹煮 芋頭的注意事項以及食用傳說，讓讀者理解原住民將芋頭煮熟與否，跟烹煮的人 的個性結合。接著，再結合台灣人習慣上稱外省籍的大陸人士為老芋仔與〈好脾 氣的老芋頭〉一文中，所要介紹的脾氣好的外省籍的老陸，以此明確的將知性上 的典籍資料和感性的懷舊人物做結合以凸顯主題特色。除了〈好脾氣的老芋頭〉，
方梓將典籍資料和書中的篇名做結合以凸顯主題特色者，另有〈采采卷耳〉一文，
引述了《詩經》的文句：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
嗟我懷人，寊彼周行
陟彼崔鬼，我馬虺隤
——《詩經‧國風‧卷耳篇》49
詩經為我國最古老的詩歌總集，多數內容是敘事反映當代人民的社會生活與人民
47 方梓：〈好脾氣的老芋頭〉，《采采卷耳》，頁 237。
48 方梓：〈好脾氣的老芋頭〉，《采采卷耳》，頁 237。
49 方梓：〈采采卷耳〉，《采采卷耳》，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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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情感的自由奔放，此外，詩經裡也大量的記錄與當時人民常用的相關蔬菜。《采 采卷耳》一書中，共有四篇引用了《詩經》的詩句，以下以表 5-2：〈采采卷耳一 書中引用詩經文句表〉表列如下：
表 5-2 〈采采卷耳一書中引用《詩經》篇名及意象表〉
篇名 引用《詩經》篇名 意象
1.〈采采卷耳〉 《詩經‧國風‧卷耳篇》 女子採擷野菜的情形 2.〈七月流火〉 《詩經‧國風·豳風‧七
月》
描寫農民一年辛苦卻不 得溫飽的情況
3.〈反僕為主〉 《詩經‧國風‧采苓篇》 蘿蔔顏色上的白淨意象
《詩經‧國風‧谷風篇》 蘿蔔深埋土地，隱藏美好 的內涵的意象
4.〈歹竹與尤物〉 《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 ×
《采采卷耳》一書中所書，除了書名引用《詩經‧國風‧卷耳篇》的詩句外，另 有〈七月流火〉的篇名也是引用《詩經‧七月》的詩句，此做法承襲詩經每篇篇 名引用該詩第一句的做法，這是就外表形式上來說。就內涵上而言，《詩經‧國風‧
卷耳篇》裡的「采采卷耳」，指涉的是女子採擷野菜的情形，而在方梓在〈采采卷 耳〉的篇章裡是用來說明自己擷取野菜的樂趣並因原住民喜愛吃野菜，而她原住 民的朋友象徵山中野菜，並記錄原住民的朋友的成長過程，以此懷舊。簡單來說，
方梓以野菜這項蔬食和野菜象徵的原住民女性友人，跟《詩經》以庶民生活為主 要敘寫內容以及《詩經》大量出現以女子為主要敘寫角色的意象做今古知性文化 與感性懷舊的情緒上的聯結，意圖相當顯著。
詩經中對於飲食的描寫多集中於〈雅〉、〈頌〉儀禮詩，這類的詩篇多數以氏 族參加祖祭的宴饗為主，並以這些宴饗當做團結的儀式，因此這類的詩篇多側重 在反映貴族的飲食形態以及飲食形式的社會功能的一面。而詩經的〈國風〉，包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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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各種食物菜蔬，但它並非詩歌主要吟詠的主角，多數是側重在發揮比興的效果。50
〈國風〉多數屬於民間的歌謠，有的直接描寫人民的生活方式，也涉及了當時人 民的飲食原料。在上述的兩點上，《采采卷耳》一書採用蔬食果瓜的原料並多數描 寫人民的生活方式。另外，《詩經》言採摘蔬食主要是作為比興之用，《采采卷耳》
在這一點也相當類似，本書一文中多數以蔬食瓜果為藉物，投射人與社會的某些 關聯，城市與農村的差距。51因此，方梓創作《采采卷耳》實有承繼《詩經》之處。
同樣引用《詩經》詩句者，還有〈七月流火〉，本篇主要介紹韭菜，以及台灣 農家採種韭菜的辛勞，一年辛苦的耕作和手工人力的沉重，卻換來微薄的收入。
這個情況與《詩經‧七月》描寫農人一年十二個月困苦生活的情況相似，於是方 梓再將兩者呈現知性文化的聯結：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
十月滌場。」這首由西周時代的豳地農夫們的集體創作，敘寫他們一年中 辛苦的耕作，卻竟是換來無以為繼的生活。52
關於〈七月流火〉所記錄的韭菜，方梓找到了史料上最早有關韭菜的記錄，上述
關於〈七月流火〉所記錄的韭菜，方梓找到了史料上最早有關韭菜的記錄，上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