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采采卷耳》蔬果取材類型及其喻示
第二節 葉菜類:喻示台灣女性的韌性及生命力
若說台灣五、六○年代人民生活的困苦是大環境下的不得已,只好硬咬著牙 撐過惡劣的環境,那麼方梓則是運用蔬食的媒介,記錄了這個年代的這時候的人 們,尤以台灣的女性為例,她們如何透過貧瘠的年代,豐養台灣女性的韌性和生 命力。人類食用為葉菜的部分歸類為葉菜類,葉菜在台灣是最平常可見的蔬菜,
方梓對家鄉故里的人事物,懷著一分特殊的情懷,如果只是平舖直敘的記錄,則 看不出特色,然而藉由葉菜類的各種特質給予台灣女性韌性和生命力的象徵意涵 則更顯不凡。
蕹菜為早期福建移民攜帶來台的蔬菜 17,因其菜莖處於中空狀態,習慣性被 台灣的民眾稱為空心菜,閩南語稱為應菜。18空心菜是台灣人很熟悉的綠色蔬菜,
由於其菜梗中空,除了可種植於旱地之外,也可種植於水裡,只要有水和陽光的 條件,空心菜就能任意地生長,強韌的生命力讓它隨可見,也成為一年到頭都吃 得到便宜蔬菜,同時也被稱為「窮人的蔬菜」。19 由於空心菜它易於種植,在台灣 是相當常見的蔬食,在台灣人的餐桌上它有著難以取代的地位,在〈南方嘉蔬〉
一文中提到:
17 宋芬玫、沈競辰、林淡櫻、施小玲、許佳玲、謝素芬合著:《蔬果、野菜圖鑑》,頁 106。
18 王禮陽:《台灣果菜誌》,頁 52。
19 張蕙芬:《菜市場蔬菜圖鑑》,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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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人的命脈中,空心菜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嚴肅的說,空心菜在台 灣經濟成長的過程中和番薯一樣,有著重要的地位,說是「南方奇蔬」絕 不過分。五、六○年代,空心菜是貧窮的象徵之一,也是窮人家唯一吃得 起的菜蔬:瓊瑤的小說《幾度夕陽紅》中,貧困的女主角家中,三餐的主 菜便是空心菜,因為它夠便宜。20
除了便宜、容易種植之外,蕹菜強韌的植栽特性,具有強大的力量,它可以使台 灣的人民在風災、水災期間免於飢餓 21。這樣的特性在方梓看來,它可以成為台 灣人的救命食物:
在台灣人眼中,空心菜和番薯都是「落莖生根」,也就是「掐蔓插之即活」, 容易種植,又不太需要農藥及細心的照顧,更貼切的說法是它們很「韌性、
賤命」,能在艱苦的環境中快速根衍葉生。22
空心菜的韌性在經過方梓巧妙的投射和暗喻之後,以及注入了方梓個人生命經驗 之後,它產生了化學變化,方梓回憶起年幼時的餐桌,天天有空心菜,回憶中的 空心菜在脆綠的狀態,那是美味的佳餚,然而,適時的脆綠卻不耐等待,台灣五、
六○年代的婦女,雖然為家人料理了一桌美食,但是因為女性還沒足夠成熟到成 為一個人,因此即時的坐上桌吃飯是不被允許的一件事:
我用這樣的描寫母親那一代的女性,在我的童年,空心菜是貧窮的代表,
哪能想像今日有登上國宴的一天,我用空心菜象徵她們極盡壓抑、沒有地 位的生活,但是卻能冷靜地求變。23
方梓親身經歷那樣的年代,看著自己認為的美味、脆綠的空心菜,來到母親的箸 筷時,早已成了黯色的空心菜梗,「命賤」的空心菜與女性的不受重視在大環境的
20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29。
21 王禮陽:《台灣果菜誌》,頁 52。
22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29。
23 方梓:〈我的創作與自然書寫〉演講內容,節錄整理馬小姞,收錄於《幼獅文藝》第 64 期,
民國 96 年 4 月,頁 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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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下,有了令人心酸的結合:
台灣諺語中比喻女人如油麻菜,指農業時代的婦女,完全不能掌控自己的 命運和未來,也暗示早期台灣女人的命賤、不受重視。然而在母親輩的身 上,我卻有一感覺,台灣的女人一如空心菜,不管怎樣的環境,她們都能 活出自己的風格,卑賤也好、時髦也罷,主角或配角都韌性十足……,表 面看來她們也許不是光環所在,卻是光環背後的光源。24
我還是喜歡它叫空心菜:空心是以虛體去擔受時代的悲苦,或者,去承納 豐盈的世界。25
空心菜的「賤命」與台灣早年婦女的「命賤」在無情的結合,雖然蘊藏令人心酸 的感受,然而在轉念與昇華的作用之下,若說一再的悲情可以改變早期女性的楚 痛,倒不如從蔬食葉菜類的特質中找出可以涵蘊台灣早期女性的積極詮釋。
空心菜梗中空,象徵女性胸懷坦蕩,可以承受接納台灣五、六○年代,生活 中無數的苦楚。空心菜的強勁生命力可以在大風大雨過後首先挺直枝葉,展現傲 人的身形,喻示台灣的女性在困苦中終於展現屬於女性的韌性,並活出自己生命 格調,同時用空心菜的空心喻示用女性的虛體去承擔時代的苦楚,讓女性自己成 為光源,謙虛寬容的將光環留給他人。
葉菜類中的芥菜,台語稱為刈菜或大菜,由於它屬於冬季主要的蔬菜,故另 有一名為長年菜。26台灣常見的葉用芥菜種類繁多,主要分為大心芥菜、大葉芥菜、
包心芥菜和小芥菜等。各種葉用芥菜可以製成鹹菜、梅乾菜、福菜、酸菜、榨菜 等,都是台灣地區熟悉經常食用的醃製品。27由於葉用芥菜可以用不同的面貌出現 在多數人的餐桌上,於是有了百變的稱號,它可以稱為覆菜、可以叫做福菜、酸 菜,如果再搭配上不同的禽類一起烹煮,又另有一番風味。在這多變的身段中,
24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31。
25 方梓:〈南方嘉蔬〉,《采采卷耳》,頁 31。
26 宋芬玫、沈競辰、林淡櫻、施小玲、許佳玲、謝素芬合著:《蔬果、野菜圖鑑》,頁 84。
27 張蕙芬:《菜市場蔬菜圖鑑》,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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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給予人文的意涵將會呈現另一種的風味,酸菜結合了鴨,覆菜搭配上雞,就 如同原本出生於同一家庭的姐妹,隨著年齡的增長必須離開原生家庭嫁入別家:
這樣的搭配,老讓我覺得是酸菜嫁鴨、覆菜隨雞,同是「姐妹」,滋味卻不 盡相同;酸菜如么妹,漂亮、活潑熱情,覆菜如長姐,嫻淑、沉潛、內斂,
然而這兩位婚後的姐妹卻很難同時在桌上碰面。28
將蔬食融入女性的意涵是方梓寫作《采采卷耳》的一大特色。原本只是可口 的葉菜類的蔬食被製作成了酸菜和覆菜,再分別搭配上了鴨與雞,就好像是女兒 身嫁作人婦般的情緒,不論是活潑的口感,還是沉潛的美味,都代表女性成長過 程中必經的一環。
成長後的女性嫁入另一個家庭,必須適應不同家庭的情況,若說這是苦難和 折磨,倒不如承認這是成長的契機,也唯有結婚的女性才有機會踏入另外一個家 成為人的另一個家庭的一員。不管是葉用芥菜變酸菜,還是葉用芥菜變覆菜,就 如同女性嫁入夫家後,都必須比男性展現更堅韌的生命力去適應不同的環境:
再怎麼自主,多數的女生最終還是會嫁出去,如剪斷連著母體的臍帶和娘 家雖是血脈相連,卻是另一個家的成員,甚至漸行漸遠。29
脫離母體,飛奔出去的生命,女人比男人更驚險,更缺乏自主性。極少男 人需要在岳家過除夕,卻有極大多數的女人必須在婆家過年圍爐,尤其新 婚第一次的年夜飯,有著邊緣人的感覺,一邊已退出,一邊又尚未融入。30
葉用芥菜除了可以化身為百變的醃製品,它在味道上也有一種特殊的芥辛味,說 起來是苦味但也不盡然貼切,但由於它獨特的味道,不得孩童的喜愛,非得等孩 童都逐漸成年之後,才能漸漸欣賞葉用芥菜味道上的箇中滋味31:
28 方梓:〈歲歲年年〉,《采采卷耳》,頁 29。
29 方梓:〈歲歲年年〉,《采采卷耳》,頁 49。
30 方梓:〈歲歲年年〉,《采采卷耳》,頁 49。
31 張蕙芬:《菜市場蔬菜圖鑑》,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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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菜和韭菜並不吸引小孩,尤其在面對整桌的大魚大肉,長年菜總是剩 最多的年菜,經常一熱再熱,但大人們尤其是媽媽輩總會把它們吃光的。32
長年菜其實就是葉用芥葉的別名,是冬季的蔬食,由於葉用芥菜生長的季節接近 冬末春初,再加上中國人喜歡在除夕夜的年夜菜裡擺上用葉用芥菜,因為年節食 用大量的禽肉類,搭配上久煮蔬菜,除了可以在烹煮時吸收肉類的精華,同時也 增加人們的纖維質,因為久煮、因為年節的菜餚必須配上喜氣的名稱,於是有長 年菜的別號。台灣早期為農業社會,佃農、長工們會趁著稻作收割後,向地主承 租農地來耕種芥菜,成為他們辛苦工作一年所得到額外栽種收穫,種完芥菜的採 收期適逢農曆年,人們購買來做為年夜菜,為了感謝他們「長年」來工作的辛勞,
因此稱之為長年菜,日後更逐漸發展成如今過年闔家團聚時,具有象徵意義的一 道料理。品嚐芥菜的味道,變化實屬多元,剛入口時略帶苦澀,咀嚼久一點,會 有甘味的產生,這種由苦轉甘的變化,有著「苦盡甘來」的象徵。33這樣的「苦盡 甘來」在女性結婚後的生活即可轉化為品嚐長年菜的味道一般,女性嫁入他家,
在融入夫家的生活之際,除了展現堅韌的生命力以外,還要能吃苦耐勞。台灣五、
六○年代,當時的父權文化仍是堅硬地存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女性嫁入夫家成為 媳婦,就必須成為家庭裡的家事達人,各式家事勞務必須親力親為、盡心盡力,
再加上孩子一個接一個的生養,為家庭付出的媳婦也許只有不斷增加工作量,可 想而知當年媳婦的日子難為:
只有母親和伯母好似吃不膩。年長成家為人母後,終於能體會母親嗜吃長 年菜的背後因素:那個年代,媳婦的日子十分難為,能吃一頓飽就算幸運,
哪還能挑食……。34
我結婚時,是女性運動伊始,比起母親我有更多的選擇和自主權,然半封
我結婚時,是女性運動伊始,比起母親我有更多的選擇和自主權,然半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