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灣女性意識之萌芽期
第三節 知識份子對女性意識崛起之論述
上述一九六○年代外省作家的專欄,很大一部份是繼承呂秀蓮發起的「新女 性主義」,以及副刊所帶出的「女性意識覺醒」。這是因為,早期黨國時代的婦工 團等婦女團體,在整體的政治經濟結構下,是無法產出新的、具有批判性的先鋒 論述。而專欄的產生與報章雜誌的流通,除了政治篇幅外,其他各個篇幅都由當 時識字的「知識份子」所負責。而兩性問題專欄,則是其中的佼佼者。以下論述 當時甚有名氣的薇薇夫人與丹扉兩位專欄作家,對於當時兩性專欄中,帶給當時 臺灣社會較新穎的性別說法論述,以及她們兩位與之後一九七○年代呂秀蓮所帶 領的「新女性主義」運動之關聯性。
薇薇夫人本名樂茞軍,1932年生,祖籍安徽省含山縣,中國新聞專科學校畢 業。她是「國內享譽最深的女專欄作家」96,被視為情感與家庭問題專家,「賢 妻良母」的標準模範。她自1964年開始在《聯合報》副刊寫專欄,書評家形容「這 個專欄的開闢,好像是為我們的社會放了一面鏡子,或者說,開了一個窗子,透 過這個小方塊,我們看見這個社會的愛情、煩惱、喜悅與奮鬥。」(慈林No.89:
94,1974.1)97她的專欄有「婦女信箱」的功能,時常以一整篇專欄回應讀者的
95羅雲珍,《報紙的婦女信箱反映女子社會價值變遷之研究》,政大新聞所碩論,1980,頁 1-4。
96紀琇雯,《女性專欄作家在台灣的興起:以薇薇夫人為主軸(1964-1987)》,高雄醫學大學性別 研究所,2005,頁 1。
97《書評書目》第 9 期(1974.01)「作家話像」,頁 94。
問題,或者在結尾以括弧或「小啟」回覆讀者的來信。她擁有眾多讀者,從1964
對底層婦女的命運毫無意義。106丹扉希望婦女運動者不要空喊口號,而能有實際 的行動。107行政院曾議定1968年為「國際人權年」,且重心將是提高婦女的社會 地位。然而,丹扉認為「所謂『提高婦女地位與權利』也者,若不能從某些法令 或至法律上改善著手,恐怕只不過是對少數高級『富』女錦上添花,並不能對多 數低層婦女雪中送炭。」108
相較於丹扉對於「女權」與新女性主義的積極肯定;薇薇夫人對新女性主義 的支持是帶有條件且有所保留的,例如她澄清自己從不談「女權」,因為她「相 信只要女性真有卓越的表現,自然會享受到真正的平等」(慈林No.60:13,1977.1)
109,以及在回應署名「一群大專男生」的讀者怕她呂秀蓮帶「壞」、因而失去廣 大男性讀者群的來信時,她則聲明不願被視為「搞女權運動的」。這與她作為男 性與女性讀者群皆廣大的「婦女專欄」作家、力圖維持「賢妻良母」模範形象的 立場極有關係。(僅參考慈林No.75:10,1972.6的論述,無直接摘引文字)110
即便如此,有了丹扉與薇薇夫人這兩位前輩專欄作家的支持,仍使得新女性 主義相形之下較為容易推廣。因為薇薇夫人在當時極有名氣,她曾在1970年6月 受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訪問兩個月;從1973年3月起更在華視主持以家庭婦女 為對象的電視節目「今天」,該節目還出版由她主編的「今天別刊」。丹扉隔年 起也加入「今天」的陣容。她們以副刊或雜誌專欄搭配電視節目每日放送,吸引 為數眾多的讀者群,並經常出席感情與家庭相關議題的座談會,逐漸被視為「情 感專家」或「家庭問題專家」(慈林No.117:6,1975.9)111。
丹扉與薇薇夫人或以專欄與電視節目推介新女性主義的內容,或與呂秀蓮一 同出席座談會,新女性主義透過她們的聲望取得讀者的信任,她們在專欄與節目
106丹扉,〈阿桃〉,《反舌集》,頁 107。
107丹扉,〈斷章取義話女權〉,《碾渣集》(台北:皇冠,1977),頁 222。
108丹扉,〈人權年〉,《吸塵集》(台北:皇冠,1968),頁 185-186。
109丹扉,〈且為女人〉,《中國時報》,1977.01.31,第 13 版。
110薇薇夫人,〈共同盡責努力才有幸福〉,《聯合報》,1972.06.05,第 10 版。
111薇薇夫人,〈情感與人生(下)〉,《聯合報》,1975.09.25,第 6 版。
中對婦女議題的關注則透過新女性主義的組織動員有了實踐的面向。丹扉與薇薇 夫人是早呂秀蓮等核心成員一個世代的女性,她們身為「資深專欄作家」的聲望、
輩分與形象減輕了新女性主義可能遭受的誤解,使讀者們感受到「新女性」主義 並非只屬於年輕世代、而是為整體女性爭取福祉利益。她們也協助及參與婦運行 動的進行,但由於她們的年齡與世代,她們在新女性主義運動是站在盟友的角 色,而非衝決網羅的最前線運動者。112
在《第二性》一書中,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認為:「我們並非生 來為女人,我們是成為了女人。如果說在青春期以前,有時甚至從嬰兒早期,在 我們看來她的性徵就已經決定,那不是因為有什麼神秘的本能在直接註定她是被 動的、愛撒嬌的、富於母性的,而是因為他人對這個孩子的影響幾乎從一開始就 是一個要素。於是絕大多數的女性從小就受到灌輸,要完成女性的使命,男性亦 然。」所以,正是由於個體的組成不同使得我們承擔著不同的角色,擁有不同的 屬性,也才會有兩性。該書中提出女人因為體力較差,當生活需要體力時,女人 自覺是弱者,對自由感覺恐懼,男人用法律形式把女人的低等地位固定下來,而 女人還是甘心服從。所以歷史上,女人從沒有得到過權力,即使是在母系氏族社 會。婦女真正的解放必須獲得自由選擇生育的權力,並向中性化過度。上述蒐集 的史料中,薇薇夫人在1970年6月受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訪問兩個月;並從1973 年3月起更在華視主持以家庭婦女為對象的電視節目「今天」,該節目還出版由 她主編的「今天別刊」。但是在今天別刊中,女性意識的論述還不及西蒙·波娃 在第二性中,提倡女性意識的遠見程度,在勞動、家庭,以及到大結構的法律形 式中,當時臺灣的女性意識,大多仍停留在性別合作與分工的議題上,而無法有 更進一步的突破。當然,尾大不掉的男性,在這樣專欄作家的論述中,大多表示 了父權意識作祟下的「分工心態」,一方面贊成女性爭取自我主張的各項權益,
但是一方面仍然保留了家庭照顧、幼兒養育,以及擁有是否生育的權利,女性僅
112呂秀蓮,《新女性主義》(台北:幼獅月刊,1974),頁 222-223。
能被動接受。以下論述當時男性對於相關看法的回應。
二、男性的主要回應
雖說男性解放運動開始於20世紀60年代初的提升自覺組織,以幫助男性擺脫 性別角色的限制。男性解放運動的支持者認為,男性的枷鎖是一種機制,以符合 男性的身份到一個單一的男性氣概感,例如:加強父權制。男性解放運動呼籲公 開承認陽剛氣質的成本;男性作為家庭核心的經濟支柱,以及對男性表達情感的 禁忌,滯留於此種固定角色。最重要的,這項運動是可以接受男人公開自己的情 緒,同時保持他們的男性氣概。但是在回應戒嚴前女性意識崛起的報章認同或批 判的樣貌中,男性的回應多半構作於西方女性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1928年出版的著名作品《自己的房間》一文,但是僅有同意在解放的 同時,只能夠於心中根留女性意識的大夢,平時還是需要將性別分工下的工作完 成,閒暇時躺在沙發上才能做那樣的夢。(慈林No.114:8,1973.7)113有別於在 吳爾芙的著作中提到的,一個女子如果想要寫小說,她一定得有點錢,並有一個 可以上鎖、屬於她自己的房間。她認為女性要求空間,不僅是為女人設想,也是 給男性另一種空間。但是,那種「唯有釋放女性在父權社會下受到的箝制,男性 才能擺脫掠奪、佔有與貪得的狂熱,女性才能展現智能,世界也才會更為廣闊和 諧」的概念,是無法在同時代的臺灣中被看見的。這是因為,雖然吳爾芙已經清 楚知道經濟的獨立與心靈的自由,是西方受教育女子追求的目標,同時也替當時 的男性,構築了解放男性刻板身分認同與行為取向的可能。但是,在戒嚴前的女 性意識崛起中,男性的性別解放,仍是在分工的圈圈中打轉,雖然可能有些許地 意識到,男性自身在分工的架構中,帶有太過沉重的經濟與傳統壓力的揹負(慈 林No.114:8,1973.7)114。
113 駱園方,〈夫婦一起努力,帶來幸福家庭〉,中國時報,8 版,1973 年 7 月 9 日。
114丹扉,〈人權年〉,《吸塵集》(台北:皇冠,1968),頁 185-186。
因此,從西方而來的概念可以得知,性別和生理性別之間的差別起源於男性 解放運動。在以往生物上可被接受的男性性別角色和陽剛之氣的社會建設關係,
被學者視為身為一個男性與女性運動合作時的限制。這種性別角色理論中尖銳的 對比視性別為由男女之間的生物差異決定的東西。其他男性解放運動的關鍵要素 是,性別是互相關聯的,當失去一方後另一方就無法繼續存在,作為一個整體的 性別是社會建構,而不是出於生物上的必然需要。相關概念被第二波新女性主義 者用於探索社會實踐和機構之間的相互作用,以及性別觀念的創新。但這樣的概 念並未滲入當時代臺灣男性對女性意識崛起的「另類解放」思考模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