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嚴前知識份子對臺灣婦女運動之論述

呂秀蓮初期的拓荒方向在於觀念、習俗和制度的再檢討及重新肯定，如此方 向與其運用大眾傳媒的手段，是以知識份子作為首要訴求的對象，她並將這樣的 努力視為「括清知識份子思想上的雲霾」（慈林No.102：114. 1976）¹³⁷。並且，

她為了號召更多有志之士的加入，最初著眼於取得知識份子的支持，她認為「自 己人微言輕，力薄勢更單，除非能號召更多有才學、有識見、有能力的姊妹們，

一齊來共襄盛舉，一切便成了空談」¹³⁸。新女性主義逐步由呂秀蓮的個人主張、

發展為婦女運動，和一九七○年代「理想燃燒」與「回歸現實」的時代氛圍密不 可分，當時外交危機促使知識份子產生急切的救國與改革心態，黨國穩固的統治 神話開始動搖，為了改革必須正視當下現實，知識份子因為面對現實而看見臺灣 社會的許多問題，其中，他們相當同情中下階層的婦女命運，這是許多受過高等 教育的男女支持婦運的理由。

呂秀蓮的拓荒行動有其身為知識份子的使命感，她特別強調「擁有知識本身 不是一種特權，乃是一項責任！」（慈林No.102：114. 1974）¹³⁹以致後來論者認 為她「最初『踏荒而出』完全是秉持『先天下之憂而憂』傳統讀書人的風骨」¹⁴⁰。 亦有讀者讚賞呂秀蓮《尋找一扇窗：拓荒的話》「充滿了中國的儒家思想」，她對 此評論「欣然接受」¹⁴¹。標榜讀書人風骨的新女性主義得到幾位前輩男性知識份 子的支持，呂秀蓮認為原因是他們識見廣闊，並且「現階段他們仍屬較有本事的 一群」，而政治菁英婦女的前輩卻「貴人多忙」，而未對新女性主義與聞置評。（慈

137呂秀蓮，〈為什麼要「幫他爭取陽光」──自序〉，《幫他爭取陽光》（台北：拓荒者，1976），

頁 2。

138呂秀蓮，《新女性主義》（台北：幼獅月刊，1974），頁 213-214。

139 同註 54。

140 顧燕翎，〈女性意識與婦女運動的發展〉，《女性知識份子與台灣發展》，頁 115。

141 呂秀蓮，〈「尋找另一扇窗」再版序〉，《尋找另一扇窗：拓荒的話》（台北：書評書目，1974），

頁 1。

林No.102：114. 1974）¹⁴²然而，從報刊雜誌觀察知識份子的回應，本文發現主 要的反挫言論仍來自男性知識份子。

在媒體公開回應呂秀蓮新女性主義的男性多於女性。男性知識份子支持新女 性主義的原因諸如認為其承繼民初與五四婦女解放運動遺風、體現讀書人以天下 為己任的胸懷；從人力資源角度認為應重視女才。男性反對者則認為男性仍最喜 好女性繼續扮演溫柔可愛的角色；女性若作風強悍將導致國家社會的衰頹。

女性知識份子支持的原因有如潘宗康認為過去的女權運動只帶來形式的平 等、現在則要爭取實質平等；瞿宛文認為婦女處境仍然不幸；薇薇夫人認為新女 性主義的主張很溫和，並且弱勢婦女的處境仍淒慘；丹扉認為底層婦女命運悲 慘，中產階級婦女則家庭與事業兩頭燒，仍應提倡「女權」。反對者，如作家韓 韓，她將呂秀蓮的主張誤解為仿效西方婦運的「性解放」、「性濫交」。（慈林No.89：

12，1974）¹⁴³

採支持立場的男性知識份子如莫毓瑤與徐佳士，莫毓瑤從開始即鼎力相助，

以「人力資源」的角度出發主張應重視「女才」，解放傳統對女性的束縛，認為 應立法保障女性自由擇業和同工同酬的權利；¹⁴⁴他更以同理的角度聲明「我是個 男人，我很能瞭解處於優勢時的感受以及行將退讓時的憤惱與尷尬」，因此他要 求立於較高地位的男性務必想想「假如自己也是個女人」。¹⁴⁵徐佳士認為男女不 平等的現狀造成女性人權的受損與人力資源的廢棄，呂秀蓮的主張是「拾起清末 民初女傑們留下的號角」¹⁴⁶，鼓吹解除對女性的歧視與壓迫。

楊子與亮軒是兩位採支持立場、但態度仍有所保留的男性專欄作家。楊子說

142 呂秀蓮，《新女性主義》（台北：幼獅月刊，1974），頁 222-223。

143 楊子，〈「新女性主義」觀〉，《聯合報》，1974.03.18，第 12 版。

144莫毓瑤〈正視婦女問題：一個男人的看法〉，《幼獅月刊》（1972 年 7 月），第 36 卷第 1 期，頁 16-20。

145莫毓瑤〈正視婦女問題：一個男人的看法〉，《幼獅月刊》（1972 年 7 月），第 36 卷第 1 期，頁 19。

146徐佳士，〈寂靜中的號音：談呂秀蓮的「新女性主義」〉，收於呂秀蓮，《數一數拓荒的腳步》（台 北：拓荒者，1976），頁 217。

自己是個「雖不摯誠而衷心贊同女權運動的人」，他表示絕不反對女權運動者、

也欽佩加入職場的女性，但他更希望工作後到家便能擁吻「可愛的」妻子，如此 他才感到生活有意義、奮鬥有價值。¹⁴⁷亮軒說他聽了一位新女性主義者演講後大 為激賞，回家後希望太太「走出廚房」，而趕她去看報上的「國家大事」，並規定 她之後每天做讀報心得，以及不能再化妝「取悅男人」，但卻讓太太以為被嫌棄，

這讓他決定之後「只支持外頭的婦女運動」。¹⁴⁸他描述若要太太「改變」將讓她 以為自己不再被愛，寫出女性在父權社會裡內化了男性中心的價值觀，亮軒看出 妻子被社會培養出的「虛假意識」，但尚未採取改善此情形的行動。

引人矚目的是，《大學雜誌》雖標榜政治革新，但其主筆之一的張俊宏（景 涵），對於女性爭取平權的行動卻期期以為不可，發出了相當保守反動的言論。

他認為「家庭幸福」來自於男女的不平等，「如想維持家庭制度就不可提倡家庭 男女的『絕對平等』」；而且女性的「本性」是「主內」，不喜也不擅「主外」；而 目前家庭婦女潛在性的人力固然很充裕，但不是她們不想就業，而是「社會所能 提供的就業機會還沒輪到他們」。他聲稱作風剽悍化的現代女性使得男性不敢成 家，更主張女人的「出頭天」將導致社會「不進步」，因女性的威猛抵銷了男性 的力量，「這種畸形的男女人際關係已經從家庭開始產生了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 腐蝕我們整個社會和國家的元氣」。（慈林No.93：39，1973）¹⁴⁹他將女性因社會 現代化而面臨的社會角色轉變，詮釋為女性變得「作風剽悍」，更進一步將社會 不進步歸罪於女性的「出頭天」，徹底汙名化在追求家庭以外理想、實現自我獨 立的女性，並且點名倡議男女平等的新女性主義只從女人的幸福出發，而不顧家 庭、社會與國家的幸福，質疑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慈林No.58：3，1973）

150。他硬把女性在教育與職場的傑出表現、以及女性爭取平等的論述，抹黑為妨

147楊千鶴，〈我對日據時代台灣文學的一些看法與感想〉，《台灣文學》第 16 期（1995 年 10 月）， 頁 47。

148亮軒，〈我家的女權運動〉，《聯合報》，1973.06.20，第 14 版。

149張景涵，〈高跟鞋還要墊高？〉，《大學雜誌》66 期（1973 年 7 月），頁 39-45。

150 本報記者，〈女權論爭彩排記〉，《聯合報》，1973.06.16，第 3 版。

害國家社會進步的畸形現象，企圖逼使女性留在家庭、留在受男性宰制的處境。

151

二、民意調查的論述

《婦女雜誌》為了探知七○年代男性知識份子對於新女性主義的普遍回應，

在1976年2月進行問卷調查（僅參考慈林No.122：57，1976論述以及調查結果，

無直接摘引文字）。問卷結果顯示多數大學男性教師由於曾出國留學，受到西方 文化思潮的洗禮，對男女平權有相對開放的態度；雖然如此，他們有半數卻又表 示對於當時婦女爭取平等權利的活動一無所知，並不相當關心婦運。這種口頭上 或部分行為上大抵能表現出對女性的尊重，但似乎內心深處又難以完全拋卻傳統 文化所形塑的性別偏見，以致對女權運動普遍存有「理智上贊同，情感上卻未全 然接受」的矛盾態度。¹⁵²並且，男性知識份子無論贊同新女性主義與否，都反對 女性向男性「爭權奪利」。（慈林No.101：12，1976）¹⁵³他們面對「男女平等」的 訴求，一方面是願意打破傳統的社會規範，給予女性較多的自主與發展空間，但 另一方面又不免憂心女性傳統刻板的印象一旦鬆動，影響所及將衝擊兩性關係，

甚至造成「性別混淆」的現象。使得「男女有別」、「寧為女人」等說法不斷地被 男性知識菁英所強調，流露出男性內心的疑慮。¹⁵⁴呂秀蓮倡議新女性主義的同 時，「男主動、女被動」的性別劃分仍未被消除，就算女性的活動範圍不再只限 於家庭，進入職場的女性人數逐步升高，但女性一旦積極要求平等的權利時，即 被視為向男性「爭權奪利」、作風剽悍、將使男性「陽萎」的恐怖行動，這便是 男性知識份子不斷強調女性溫柔可人之必要的深層心態。

151 陳正維，〈拓荒者的多重實踐： 論七○年代婦運者與女作家的書寫／行動〉。國立清華大學台 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152謝蕙風，〈初探七○年代台灣男性知識份子對新女性主義的言論與態度〉，《東華人文學報》第 8 期（2006 年 1 月），頁 183-187。

153例如支持新女性主義的徐佳士，認為「如果婦女運動是提高婦女的社會地位，使婦女貢獻出更 大的力量服務社會的話，我不但贊成而且鼓勵。如果女權運動只是和男士爭權的話，那麼我要反 對。」見薇薇夫人，〈不是爭「權」奪「利」〉，《聯合報》，1976.05.05，第 6 版。

154羅雲珍，《報紙的婦女信箱反映女子社會價值變遷之研究》，政大新聞所碩論，1980，頁 195。

初期來自於女性知識份子、支持新女性主義的公開言論顯然較少，她們的論 點如同前述女性讀者的期待，希望喚醒更多女性的自覺。海外的潘宗康回應張俊 宏的質疑，認為「高跟鞋還要墊高！」她義憤填膺道，「如果過去的女權運動是 將鞋跟墊高的話，今日的女權運動就是要求將鞋底其他部分墊高。因為我們誤解 了僅將鞋跟墊高，還是比男人差一大截，那種鞋只能給女人短暫的滿足感，且穿 久了高跟鞋對足踝有扭傷的可能」。「男主外，女主內」是後天的培養、而非先天 的性向，是社會的趨勢造成，而非個人的選擇。¹⁵⁵女性學者瞿宛文主張臺灣需要

初期來自於女性知識份子、支持新女性主義的公開言論顯然較少，她們的論 點如同前述女性讀者的期待，希望喚醒更多女性的自覺。海外的潘宗康回應張俊 宏的質疑，認為「高跟鞋還要墊高！」她義憤填膺道，「如果過去的女權運動是 將鞋跟墊高的話，今日的女權運動就是要求將鞋底其他部分墊高。因為我們誤解 了僅將鞋跟墊高，還是比男人差一大截，那種鞋只能給女人短暫的滿足感，且穿 久了高跟鞋對足踝有扭傷的可能」。「男主外，女主內」是後天的培養、而非先天 的性向，是社會的趨勢造成，而非個人的選擇。¹⁵⁵女性學者瞿宛文主張臺灣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