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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回顧:學術反動與階級論

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回顧:學術反動與階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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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能『安身立命』,仍在於它本身便是天地宇宙的建立原則。」44   

第三節  研究回顧:學術反動與階級論 

  理解黃顧王三人所反思的對象,以及此對象之原本合理性,則又需問,為何 偏偏是他們?必須注意的是,專制之弊歷代都有,但考諸各家,對皇權之批判乃 僅從皇帝行為品德而言,對集權之批判乃僅從制度運轉結果而言,從未如黃顧王 三人般,乃從根本上否定集權作為制度精神的合理性,而欲以分權取而代之。或 許以今人觀點而言,專制政治本就是落伍之歷史,早該批判並否定,然而回首從 前,此種政治卻實實在在地存活兩千年之久。黃顧王三人所處時代,專制政治仍 活生生地被普羅大眾視為行之有效和合理無疑,否則亦不可能綿延兩百年之後。

如此言之,黃顧王三人猶如處於末世,其時世間諸法,已被他們視為末道,乃因 他們是以另外一種政治標準來觀照與其相反之現實。那如斯痛苦之反思,為何會 發生?按魚宏亮所作的明清思潮研究回顧,可知學界一般對此的解釋不外乎兩點,

一是對宋明理學之空疏的反動,一是階級論觀點。然而前者與反思集權並不具有 必然的邏輯關係,後者則難以從反思集權的論述中找到具有階級意識的主張。 

首先論述宋明理學之反動。此觀點首發於梁啟超,他指出由宋至明的學術系 統是為「道學」,旨趣在於追求內心生活,但少關注現實治亂,此種旨趣越發發展,

則對現實政治成敗則越發忽視,以致於晚明政治晦暗,士人竟無以矯正,而致外 族入侵之後,士人痛定思痛,乃從空疏之學轉而經世致用,其中對君權之批判即 於此脈絡中提出。45後繼學者大抵不超此觀點之範圍,所別在於當中緣何從內向外 之轉出則各有解釋,稍舉其中代表,如勞思光謂孔孟一系之心性論本對客觀化之 實現缺乏處理,因至陽明心學越益成熟,則此缺陷亦越益顯露,遂有明清之際努 力實現文化秩序的學術宗旨;46馮友蘭以黑格爾之三段論式法,指程朱理學是客觀 唯心主義、陽明心學是主觀唯心主義,明清之學是對兩者的否定之否定,由王夫 之完成客觀唯物主義的轉化;47金觀濤和劉青峰謂宋明理學因將道德實現場域一分 為內外二種境界,使得儒生可在事功以外遁入內心世界,而明清之際出現「唯氣 論」的思想,因「理」只是「氣」所運作的規律,唯有在實踐活動中才能被認識,

       

44  李澤厚,〈說儒法互用〉,頁 514。 

45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市:里仁書局,1995 年),頁 1‐14;梁啟超,《清代學術 概論》,附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市:里仁書局,1995 年),頁 8‐24。 

46  勞思光,《中國哲學史(四冊)》(台北:三民書局,1981),頁 483‐495。 

47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25‐26、248‐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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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將實現道德的場域限定在外在世界;48牟宗三謂「內聖外王」本為諸儒關切之 事,只不過宋明儒者較為偏重內聖一面,明清大儒遭逢國破家亡遂欲開出外王,

因對當時政局和朝廷無心入仕,故對外王的思考可深入根本,是從孔孟以來對「政 道」(相對於「治道」)的意識最清楚的。49 

且不論上述各家所論是否正確,但皆以經世致用的學術旨趣為反思集權之背 景。然而不管如何,這只能解釋反思集權具有其思想條件,但卻不能推論出反思 集權為必然之義,蓋經世致用之旨趣只表一向外之意志方向,但此方向具體地落 於何處,則依個人選擇喜好,似難言有關注現實之意識便必有反思集權之內容。

即便如牟宗三所言乃因不欲入仕,但外族亡國卻非史上第一遭,宋亡元後明代則 更加專制集權,可見兩者似無直接關係。總而言之,單就思想內部而言,是無法 充分解釋反思集權這一「典範轉移」的原因。

次論階級論觀點。梁啟超最早以「啟蒙」二字形容明清之際的學術思潮,並 以歐洲之文藝復興來做比喻。50然而後繼使用「啟蒙」二字來作研究的,卻主要非 以梁啟超提出的學術反動來作解釋,而以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觀來作理論工具,

認為明清儒者所提出的反集權論述,反映出中國出現的早期資本主義萌芽,以及 代表著市民階級興起的啟蒙思想。其中馮友蘭亦抱持類似觀點,但缺乏有關階級 鬥爭的詳細論述,故不算是其中的代表者。51以唯物史觀解釋明清思潮首見於呂振 羽的研究,但真正的確立者是侯外盧,而近幾十年來的代表人物是蕭萐父和許蘇 民。52唯物史觀論者透過大量的史料指出明代出現資本主義萌芽的徵兆,例如全國 性市場網絡的形成、對外貿易下白銀的大量流入、商業市鎮的大量出現、以貨幣 賦稅取代實物和勞役賦稅的一條鞭法、市民暴動的頻繁發生等等。他們認為這些 徵兆導致社會結構的鬆動,人們模糊地意識到新時代的來臨,被統治階級對於統 治階級的鬥爭於是趨於強烈,出現了新的思想潮流,表現於反對作為官學的道學,

展現出正視個人慾望的主張,如李贄、何心隱、羅汝芳等;以及以士大夫代表的 地主階級對新興市民階級的同情,如東林學派和复社的政治活動。他們認為由此 漸漸地形成一股擺脫過去、迎向未來的啟蒙思潮,並總結出其中的三大主題:祛        

48  金觀濤,劉青峰,《中國現代思想的起源─超穩定結構與中國政治文化的演變(第一卷)》,頁 145‐146、152‐153、180‐184。 

49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7 年),頁 163‐164、198‐203。 

50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附於《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8。 

51  馮友蘭只對有關論述作階級成分的劃定,並無解釋當中的階級鬥爭過程,可見於馮友蘭對王夫 之和黃宗羲的定位,見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三卷)》,頁 328‐331、361‐363。 

52  有關啟蒙階級論的研究發展,可見於李維武,〈早期啟蒙說的歷史演變與蕭萐父先生的思想貢獻〉,

《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63 卷第 1 期,2010 年 1 月,頁 23‐39。 

57  同上,頁 145‐161、187‐199。 

58  「有所稅非所出之害」,黃宗羲,《明夷待訪錄‧田制三》,頁 75;「凡州縣之不通商者,令盡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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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黃顧王三人的眾多論述一一劃分是符合哪一階級利益的話,可以發現到他們的 論述是彼此衝突,即無主張某一特殊階級的利益,亦無反對某一特殊階級的利益。

對此,唯物史觀論者和溝口雄三並非沒有意識到,按唯物史觀論者的說法,

這是因為他們的階級意識還是模糊的,還存在許多「封建糟粕」;按溝口雄三的說 法,是因為他們對於私的合理範圍各有其認識,他們是主張地主主導的鄉村秩序,

是可將許多階級包容進此秩序中的,而非主張某特殊階級的利益。62然而,且不管 唯物史觀論者和溝口雄三的歷史解釋是否有誤,但既然他們認為明清思潮是在一 種階級意識下開展的,儘管我們可以接受此階級意識能有其模糊性和包容性,但 是將階級意識作為反思集權的背景仍然需要許多的解釋和辯證。

對於唯物史觀論者以模糊性作為解釋。由於黃顧王三人一致反思集權,且這 並不止於一種意志指向而已,還包括提出眾多具體的政策主張來實現分權,可見 反思集權對於黃顧王三人是明確和統一的,那麼怎麼可以說一種模糊的意識能夠 作為一明確主張的原因呢?如果黃顧王三人連自己都不清楚其論述是為主張哪一 階級的利益,那便不能說他們正在透過分權來展開新一階段的階級鬥爭,或啟蒙 什麼新的經濟發展階段。

對於溝口雄三以包容性作為解釋。溝口雄三以「私」的正當性作為地主主導 國家的階級意識崛起的原因,那就是說地主應當是為了滿足其階級利益而主張其 主導權,那也就是說不管黃顧王三人可以主張多少不同階級的利益,但在地主階 級的利益上,至少他們是具有統一認識的,否則以特殊階級(地主)作統一要求

(分權)的可能便無從建立。然而,從黃顧王三人的論述中卻出現違反地主階級 利益的主張,這可以他們反對一條鞭法為例。相比於以實物繳納租稅,以貨幣繳 納租稅更有利於地主階級,因為在農村中只有地主階級有能力將農村產出運輸至 城市作交易,故地主相對於農民更易於擁有貨幣,因此國家以貨幣徵稅其實有利 於地主對農村的控制。我們甚至可以發現到,黃顧王三人並未提出什麼具體和明 確保護地主階級利益的政策。絕大部分溝口雄三所舉出的例子,所主張的多為反 對國家對社會資源的斂取,絕少有見是為能使地主獲取更多利益的主張。如此,

地主所要求的分權實際上是不能對應到滿足地主階級的任何利益,甚至有一些主 張是違反地主階級利益的,那麼就不能說黃顧王三人反思集權的背景是出於主張 私利的階級意識。

總而言之,不管從學術反動或階級論的觀點,都不足以充分解釋黃顧王三人        

頁 125‐126。 

62  溝口雄三,林又崇譯,《中國前近代思想的演變》,頁 22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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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集權的原因,就前者而言,只能說明有反思集權的思想條件;就後者而言,

並沒有統一明確的階級主張來支撐。那麼,若要理解黃顧王三人反思集權的原因,

還需另闢蹊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