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方法的反思

得天獨厚的蘭嶼，蘊涵豐富而獨特的文化與生態體系，自日治時期開始，即 吸引許多學者前往田野調查，直到今日，已經累積為數可觀的研究資料。然而，

豐富的人文與自然素材，雖成就大量的研究史料，並留下許多珍貴的紀錄，但也 因為依賴非蘭嶼社群之研究者代為訴說的歷史記憶，而未能完整建構屬於蘭嶼的 主體觀點（林嘉南、謝來光、夏曼．藍波安，2012）。紀駿傑（2005）也批評，

諸多原住民研究將關注焦點放在考古、祭典儀式、宗教與物質文化的研究，忽略 原住民現實生活的處境，使得原住民被「博物館化」，並忽略日常生活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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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鑑於此，當代原住民研究，應思考如何彰顯原住民主體，促使原住民扭轉被觀 察的客體位置，同時，研究者更應實際參與社群，瞭解當代原住民的生活脈絡，

如此方能達成學術上的「去殖民（decolonized）」。

本研究採取民族誌法，進入蘭嶼場域，試圖瞭解達悟族的生活脈絡。然而，

在多次前往蘭嶼的過程中，卻觀察與聆聽到達悟社群對於研究者的反彈與不耐。

如同一位匿名的受訪者表示：

很多學者來蘭嶼做研究，然後回台灣發表，其實這是有問題的，因為他 消費了蘭嶼，然後用來彰顯自己的學術地位。我其實滿頭痛這件事情，

所以我在過來的時候（指接受訪問），我也是考慮了非常久。

其實，當筆者越是瞭解蘭嶼，越是發現學術團隊與當地社群之間的緊張關係。

而此種緊張關係，某種程度也影響到本研究的執行，很多值得訪問的受訪對象，

一聽到「研究」兩個字就直接拒絕訪問。可以說，大量的關注讓蘭嶼人感受到研 究帶來的打擾與不便，進而逐漸形成抗拒學術研究的思維。然而，關注，是一種 壓力，也是一種資源。蘭嶼，雖然受到這麼多的關注，但許多問題卻一直沒有解 決。假如，台灣的媒體與學術圈都不再關心蘭嶼時，台電的勢力是否會越龐大？

而政府是否會越不重視蘭嶼人的訴求？本文認為是肯定的。有關心、有曝光才能 對執政者帶來壓力。目前，蘭嶼遇到的議題，許多都是邁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必 然遭遇的困境與挑戰。正因為如此，所以需要扎實的學術論述來導引公眾的支 持。

如何在研究主體與研究方法之間取得平衡，本文試圖提出三個方向供後續的 研究者參考。

首先，研究者與研究社群之間須建立彼此信任的研究關係，而建立信任的基 礎在於長期的互動。研究不能只是短期的資料蒐集，而是要長期「蹲點」，從達 悟族日常生活的脈絡中，發現值得分析的文化現象。如此方能確定研究問題是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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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於本地，並且不會產生過度詮釋與誤讀的情形。對此，一位匿名的受訪者的想 法或許可作為後續研究的思考的角度：

直接約人訪談，其實就是要縮短取得資料的時間，沒有長期瞭解的結果，

就可能會造成一些誤解或偏差。你其實會隨著你瞭解的程度，慢慢去修 正自己的觀點。畢竟，蘭嶼的組織系統與台灣社會實在是差太多了。從 台灣的邏輯去思考，其實會卡卡的，甚至寫不出來。

第二，在實際研究的執行上，必須要考慮研究對象是否會因為錄音機、照相 機與攝影機等紀錄設備，而產生不舒服的防衛心理。假如有，那麼科技就會介入 訪談之中，使資料受到一定的汙染。對此，本文對於不接受錄音的受訪者，多是 採非正式的閒聊，透過輕鬆對話的過程，化解受訪對象的不安心理。待閒聊結束 後，再以田野筆記的方式，紀錄值得進一步探討的面向。值得注意的是，受訪者 在與研究者有了初步的認識後，大多能建立基本的信任關係，此時，即可以再進 一步邀約受訪者進行正式的深度訪談。

第三，分享學術成果。許多受訪對象皆表示，他們犧牲個人的時間，接受訪 談，但學者回到台灣後，並沒有依據承諾將發表的論文提供給受訪者。缺乏學術 上的「回饋（feedback）」也是使得蘭嶼社群長期不信任台灣學術團隊的緣故。

整體而言，當傳播研究進入人類學場域時，必須要把握信任（trust）、尊重

（respect）與回饋（feedback）等三項重點。如此才能確定研究者的外在因素不 會干擾場域，並且盡量避免研究對象所可能產生的不舒服心理。

第五節、研究限制

本文針對蘭嶼反核廢運動，採取民族誌法的深度訪談與參與觀察，探索網路 傳播科技對於原住民社會運動之社會資本的動員與凝聚。大抵而言，本研究有三 項主要的研究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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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本研究的訪談對象鎖定在參與反核廢運動的主要幹部。舊世代以牧師 與傳道人為主，新世代則是以蘭嶼青年行動聯盟為多數。在此種情況下，可能會 造成本研究取得的資料偏向「菁英取向」，而忽略更多達悟族人的想法。對此，

本研究於後續須進一步訪問如N10等一般居民的想法。此外，因為訪談的主體是 反核廢運動的幹部，因此在「擁核」與「反核」的光譜中，本研究主要獲得的是 支持核廢場遷走訊息，對於更多弱勢居民的想法，則仍未有機會深入地瞭解。倘 若能分析達悟族內部，關於優勢與弱勢社群之間，對反核廢運動的看法，如此將 可以作為進一步探討內部異質性的方向。

第二，本文為瞭解新科技對於反核廢運動的影響，以供應電力作為分水嶺，

區分新與舊世代的反核廢運動者。此種區分的方式，確實有利於本文釐清新科技 對於達悟族的網絡、規範、資源所造成的影響。然而，區分新與舊，卻有可能陷 入過度二分的窠臼。整體而言，現代科技與達悟社群之間，是動態形塑的過程，

部分舊世代也會移民至新世代－採用新科技作為獲得訊息的管道。關於數位「移 民」的過程，仍是本文未討論到的面向。

最後，本文所關注的對象是蘭嶼達悟族的反核廢運動，試圖從達悟族反核廢 的經驗中，反思網路傳播科技對於原住民社會運動的影響。然而，因為「原住民」

所指涉的對象並不是先驗、固定與均質的整體，相反地，它是在歷史的脈絡中，

不斷與各社群互動的結果。因此，達悟族的反核廢經驗，固然值得其他原住民作 為借鏡，但整體而言，探討原住民與傳播科技的互動時，仍需回顧不同部落的民 族性格與特定的歷史背景，如此才能進一步瞭解、比較與歸納台灣原住民族在挪 用網路傳播科技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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