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規範與世代規範

除網絡之外，本文所關注的第二個面向是社會資本的規範。依據前述文獻的 整理，本文所定義之規範是指：反核廢運動的社會網絡內所蘊含的信任、互惠關 係與強制性的道德約束；規範來自於傳統的達悟文化，但同時也包括其他參與反 核廢抗爭的公民團體或網路社群的行為規範。此外，基於達悟族傳統「尊老」的 習俗，本文將在行動規範的範疇之外，另外討論「世代規範」對於反核廢運動的 影響。

壹、舊世代行動規範

舊世代反核廢運動的主要領袖是教會牧師與部落耆老，反抗運動受到宗教與 傳統文化的雙重影響，因而能形塑較高的行動規範。分析宗教所扮演的角色，本 文發現舊世代的反核廢運動是以教會為核心，進一步凝聚族人進行抗爭；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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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宗教連帶的互惠與信任關係是相當緊密的。對此，作為虔誠的基督教徒，同 時也參與反核廢運動的O4就表示：

教會去整合。一些有知識，有信仰的人會站出來統整大家的意見，如果 今天我們沒有信仰，我們就會散成一堆，因為有信仰，島上才容易形成 共識。

從O4的觀點中可以發現，信仰能夠凝聚島上的共識。而信仰之所以能扮演 如此重要的角色，實與蘭嶼對於舊有社會結構的羈絆有關。由於地理區隔的特性，

使得蘭嶼島上大多依循傳統達悟族的生活方式。如同涂爾幹對於「機械連帶

（mechanical solidarity）」的分析。機械連帶是基於相似性（similarity）的連結，

主要的特徵是，社會成員間的個別差異小、集體的成員有類似的特質；社會成員 的情緒感受相似，價值觀相似，具有相同的道德規範，重要的是，整體社群完全 受到集體意識的支配。根據涂爾幹的分析，屬於「機械連帶」的社會文化，將能 凝聚高度的社群規範（蔡文輝，200）。循此，蘭嶼達悟族基於部落相互分享的 文化，相當程度影響成員之間對於反核廢運動的共識。對於文史有研究的O7從 捕飛魚和種芋頭的文化傳統進行分析：

達悟族的傳統是彼此分享，因為捕飛魚是以家族為單位，抓到的飛魚要 共同分享…種芋頭也是，有慶典的時候，芋頭要拿出來分送給部落的成 員。因此，反核運動大多依照傳統的文化規範，當族人都在努力時，其 他人也要站出來盡一己之力。

綜合以上，針對舊世代反核廢運動，由於發起者是部落耆老與教會牧師，在 家族與信仰的雙重影響下，形成高度封閉與階層關係鮮明的社會網絡，因而能凝 聚相當高的行動規範。值得注意的是，教會扮演整合當地居民的重要角色，透過 教會，使舊世代的反核運動者能更有效地進行集體動員。然而，也因為社會網絡 高度重疊，使得集體意識的主宰力量太過強大，如此將有可能回頭壓制每一位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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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的自由意志。受限於傳統規範的影響，使得許多新一代的年輕人，不敢直接在 長輩面前表達意見，進而阻礙整體達悟社群採納新想法的可能。針對此點，本文 將於後續進一步討論。

貳、新世代行動規範與世代規範

新世代的反核廢運動是透過網路迅速集結人群，群眾之間所形成的是短暫而 有效的行動規範，特別是311反核大遊行，眾人在約定的時間走上街頭，提出共 同的訴求，顯示網路在相當程度能整合高度異質的群眾，並且促成集體行動。然 而，長期的社會運動需要社群成員的承諾及參與，網路雖能在短期內集結大量的 群眾，但由於彼此缺乏承諾，相對難以建立長期而有組織的規範。對此，N3表 示：「青年行動聯盟只在網路上，還沒有正式成立，不具組織性，後續還有經費 等許多問題。」

組織鬆散確實是新一代反核廢運動所面臨的最大挑戰，回顧第一代的反核運 動，由於支持力量是教會系統與家族網絡。因此，相較於立即但鬆散的網路動員，

過去的反核運動從擬定媒體策略、挪用文化符號到國際組織的結盟，都有進行完 整的規畫。即使當時的時空脈絡缺乏自主發聲的媒體資源，但卻以長期抗戰的姿 態，努力不懈地進行抗爭。反觀先有活動再形成組織的青年行動聯盟，相對缺乏 長程規劃、明確的組織章程、以及更重要的經費挹注，因此能否凝聚高度的社群 規範，進而持續推動反核廢運動，仍有賴未來持續觀察。

除了行動規範外，另外則是達悟新舊世代之間所共同協調的「世代規範」。

在蘭嶼的傳統文化中，非常重視長輩的意見，因此對於年輕人而言，即使曾到台 灣接受教育，帶回最新的知識，但礙於傳統文化，青年的意見仍很難被採納，眾 多新世代的受訪者皆提到「年輕人相當難出頭」的想法。對此，擔任新世代反核 廢領袖的N3認為：

在部落裡面，非常尊重長幼有序這個觀念，許多話題、公共議題，年輕 人聲音的份量較輕，不容易被長輩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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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世代的反核廢運動中，「尊老」的傳統仍被當時的運動領袖所接受，因 此，他們會花時間與耆老進行溝通，並且希望由長輩出面帶領整體的達悟民族。

然而，此種「尊老」的傳統，遇上接受現代教育與網路文化薰陶的年輕世代時，

卻逐漸產生扞格，甚至是世代間的矛盾情結。對於達悟青年而言，他們想要承接 反核廢的腳步，但，礙於傳統文化，實際上並無法一展長才，只能默默等待時間 的推移，等待他們也變成「老一輩」的時刻。對此，作為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核心 幹部的N5悲觀地表示：

我們年紀太輕，說的話、表達的意見比較難被老一輩的接受。所以青年 還在等待，希望有更好的時機點可以發揮。

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目前在蘭嶼中學擔任老師的N11，對於世代之間的矛 盾情結也是相當悲觀：

島上有尊重老一輩的傳統，就是在抗議現場的時候，他會覺得你不要插 手，因為你還不懂事。那年輕人心底就會有顧忌，所以也不會主動去干 預一些事。可能要有一個正式的場合，大家老中青一起來對話。曾經有 過這個場合，原本的用意是要凝聚島上的年輕人來解決一些共同的問題，

可是到現場之後，還是分老一輩的場和年輕一輩的場，實際上並沒有解 決兩代之間的問題。

呼應N11的論點，反核廢運動在新舊世代之間，應該要有更多對話與互動的 場合，藉以銜接世代間的鴻溝。對此，部落文化基金會已經意識到這項問題，並 且也透過臉書的活動頁面，趁著春節，多數旅台青年都回到蘭嶼的機會，舉辦「島 嶼論壇」。目的就是希望新舊世代可以有對話的場合。雖然N11在受訪時表示，

該場合還是會分成「老一輩」與「年輕一輩」的場；儘管如此，世代間的對話至 少跨出第一步，至少蘭嶼已經緩慢開始世代交替的工作。對此，N3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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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些老照片可以發現反核前輩年輕的模樣，然後再看2011年12月30號 那次北上，從電視畫面就可以發現，這些長輩老了，也累了。作為30多 歲的年輕人，是時候要站出來幫忙了。那他們也很欣慰，看到有一些年 輕人開始加入。

值得注意的是，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許多蘭嶼的議題仍無法以面對面進行 溝通，因而會轉往網路進行抒發。對於達悟青年而言，網路空間是強調長幼有序 的部落文化之外、年輕人討論與形塑共識的平台。N3繼續提到：「在網路上，

年輕人可以比較強勢，因為中生代接觸電腦的機率不高，因此在網路上公共議題 的討論，參與的大部分是年輕人。」從2012年的反核運動來看，許多青年的想法 與意見多是在網路上提出、討論、匯整共識、展開行動；在此，網路是另類的公 共領域，藉以形塑新一代的反核訴求。

參、社群規範的衰退

蘭嶼達悟族受到國民政府諸多錯誤政策的影響，因而導致整體社群規範的衰 退。例如，1966年，政府修訂「山地保留地管理辦法」，增列「平地人企業必須 報經核准方得租用或使用山地保留地」的條文。隨著此條文的修訂，等同於打開 漢人「錢進」蘭嶼的敲門磚：貨幣經濟的介入，迫使越來越多達悟人為賺取生活 所需的貨幣，捨棄原有捕飛魚和種芋頭的生產型態；同時，因為島上並未有穩定 的「就業市場」，使得許多達悟青年必要前往台灣，以基礎勞動，換取微薄的薪 水。因外部因素而高度離散的達悟社群，除了不利反核廢運動的推行，更嚴重的 是，不斷擺盪在台灣與蘭嶼之間，也造成蘭嶼青年與傳統文化之間的異化

（Alienation），進一步形成整體民族的「去社會資本化（social decapitalization）」。

除此外，隨著蘭嶼與台灣的互動越來越頻繁，許多不屬於蘭嶼原生文化的「壞 習慣」（例如香菸與酒）也順勢進入蘭嶼社會。許多令人尊重的耆老，都染上菸 癮與酒癮。以筆者自身的觀察，不論是在蘭嶼的農會超市前，或者是各部落的雜 貨店，都可以看到菸酒不離手的老人家。這種情形，著實與訪談中，多數蘭嶼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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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所尊重的耆老形象有所出入。或許正如一位匿名的受訪者分析，相關文明產物 的介入，不僅摧毀老人家的尊嚴，同時也削弱反核廢運動的能量：

耆老還是很重要，但文明生活進來之後，就產生很大的改變。過去的日 子很有秩序，日作而作，日落而息，可是現在，菸和酒影響了耆老，他 們再也不上山工作。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過去讓我們很尊重的耆老，

現在竟然變成這個樣子。所以我們都很懷念過去，老年人讓我們很尊敬、

現在竟然變成這個樣子。所以我們都很懷念過去，老年人讓我們很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