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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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一、 分析概述
傳統紙本日記的書寫需要相對獨立的空間,這對於青少年而言卻未必易得,
新興的社群媒體則為青少年提供了一個理想且相對易得的個人空間。個人和社群 媒體的關係由淺入深,從思索應該寫什麼,到生活處處皆可分享,不斷延展,羈 絆不斷加深,也形成連續性的個人記錄,成為個人回看自己、觀照自己的媒介。
儘管享有線上空間的自主權依然有別於線下的獨立空間,但當個人在線下別無選 擇,線上空間則成為年輕世代爭取個人書寫權力的主要陣地。
中國東部都會區的年輕世代在早年的使用中逐漸習慣透過社群媒體進行自 我揭露、分享和記錄,因此當行動網路普及,年輕世代也是最早啟用微信的一群 人,部分使用者順水推舟,與科技公司合謀,打造私人的行動小房間。不過自 2014 年至 2018 年,微信使用人群由年輕世代獨霸邁向廣泛覆蓋各個年齡層,由年輕 人聚集的空間轉變為社交、工作、家庭維繫必不可少的工具,逐漸「由私向公」
轉變。
歐美不少研究都指出年輕世代正由大平台向小平台分流,但在中國,年輕世 代作為微信朋友圈最資深和佔比最高的使用人群,並沒有選擇集體轉移社交關係,
開拓新空間。他們一方面積極地將微信朋友圈維持在個人的掌控範圍之內,尤其 是減少線下權力關係和公共事務的滲透,延續個人書寫的習慣,另一方面將龐雜 的微信好友清單視作豐富的閱聽人資源,再通過技術手段進行分組設置或挪用其 他公共平台為私人空間,作為補充,發展出一套以微信為核心、協調公與私之間 關係的復合媒體策略,更好地融合公與私,在流動中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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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相較於不留情面地將工作與生活劃清界限,親情是年輕成年人處於兩難 境地的關鍵。告別青春期,步入職場的年輕成年人選擇將父母劃歸為私領域,以 開放社群媒體作為溝通方式,拉近雙方的距離,因此也面臨年長者對其實踐方式 的質疑和不滿,體現了世代價值觀的差異。
傳統書寫過程通常發生在相對獨立的環境,個人與事件發生的當下保持一定 距離,透過回想進行反思、記敘、宣洩,書寫實踐與日常生活涇渭分明。即時性 書寫的實踐則是在人們想要表達的當下「自然地」進行書寫,但日常生活由各類 活動依序組成,書寫實踐必然和其他實踐活動交織,因而也需要和其他活動競逐,
是使用者將科技物整合進日常生活而試圖維持原有結構的複雜過程,個人對空間 和時間的感受隨之變化。在和其他線下活動的競逐中獲勝,個人往往體悟到因媒 介技術從時空中解放出來的舒暢,實現持續性的自我檢視,競逐失敗則反而可能 引起個人的焦慮,甚至為之分心去盡力完成書寫。
Harvey(1989)指出,時間和空間不是自然而是社會建構的概念。媒介科技 對於啟發人們重新思考時間和空間有著重要意義,人們保持解放的想象,對時空 的感知由集體、固定和單一,轉向個人、流動和自主,發現超越的可能性,在微 觀層面尋找機遇,挑戰原有的空間秩序,展現個性化的實踐方式,賦予個人書寫 不同的意涵。即時的線上個人書寫實踐表明年輕世代對過往集體活動、工作場景、
私人家戶等時空理解的鬆動,也更積極。
與此同時,經過長期的集體馴化,即時性書寫還逐漸形成特定的慣例,影響 和約束使用者的書寫。即時性書寫強調偶然性和隨機性,但偶然之後卻可能蘊含 必然,隨機實則是預期之中,使用者試圖透過日常生活的片段展現個人成果、見 證重要關係或是參與社會互動,社群媒體成為個人召喚閱聽人的場域,而媒介實 踐甚至可能成為主導其他活動的中心。
二、生命歷程與書寫
本研究為聚焦媒介實踐的在地性,將微信視作中國網際網路行動轉向的開端 和核心,選取了微信這一平台作為研究單位,同時更關注平台背後的使用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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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ianou 和 Miller(2012b)的「複媒體」(polymedia)概念及研究成果。人類學 學者 Miller 持結構主義之主張,認為在可近用、資費相同和具備媒介素養的情況 下(access, affordability, literacy,2012b),個人使用媒介平台的狀況越發複雜,應從在地或特定群體的社會關係中認識社群媒體。
Miller 等人的研究試圖擺脫「平台中心」的觀點,以抵抗 Facebook 之類超級 社群媒體在全球範圍內形成的文化霸權。中國的社群媒體市場封閉性較強,微信 一家獨大,再由微博、豆瓣瓜分剩餘的市場,研究者和社會觀感也極容易忽略其 中的多樣性,但年輕世代的微信即時性書寫顯然已經到達「複」的階段(伍翎瑄,
2014;肖斌,2015;周懿瑾和魏佳純,2016;朱曉文和鄂翌婷,2017;汪雅倩和 王學琛,2017;姚俊安,2019)。
若將線上空間和線下空間作為相對的關係來看,2012 年至今是線上空間在 中國急劇成長和膨脹的幾年,線上和線下的界限愈發模糊,線下的生活開始和線 上密切地交織在一起,這實際上是本研究的大前提。
線上空間今非昔比。相較於 Turkle(1995)在早期線上遊戲的研究中提出逃 避現實或遊戲性的身份,boyd(2014)認為今日盛行的社群媒體鼓勵非虛擬,大 多數人線上的表現和線下的連續性更強。正因為如此,歐美學者留意到線上空間 的內容開始被視為個人線下或「現實」生活的一部分,例如成為僱主參照的一個 指標(Duffy & Chan, 2019;Couldry,2008)。
本研究所選取的年輕世代具體而言應算是東部都會城市中的白領階層,除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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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學界對青少年使用方式的熱切關注,Kanter,Afifi & Robbins(2012)
指出針對年輕成年人(young adult)進行的社群媒體研究少得多,或是說,年輕 成年人的使用方式較少與其生命歷程的變遷狀態連結在一起。boyd(2014)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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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實踐加強了線上線下的連貫性,線上的實踐源自線下的生活,又重組了線下 的秩序,線上的經營有時也鞏固線下的認同。使用者在書寫實踐中同樣社會抱持 想象,甚至可能因媒介而產生的陌生化效果,對其處境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媒介實踐研究的觀點強調實踐的多樣性,使用者即時性書寫實踐的過程體現 不同情境下個人、社會和科技物複雜的互動關係,最終呈現出動態與固著,重組 和慣例並存的狀態。
科技物的介入激發個人能動性,日常生活在書寫實踐中被重組和活化,攪動 了原本的空間秩序,帶來新的社會互動方式,庸常之中重見動態。並且長期來看,
日常生活的變動不再是模糊和神秘的,使用者透過即時性書寫發現了這一過程。
時間和空間定義的固定是社會建構而非自然的產物,而在現代社會中時間和空間 作為一種與權力緊密聯繫的資源,控制和規訓著大多數人的社會生活,提供相應 的規範,意圖在於統一人們的行為(Durkheim, 1912/渠東、汲喆譯,2011; Harvey, 1989; Adam, 1992)。微信即時性書寫在個人遭逢突破日常生活規範化的契機時,
作為輔助或主角,實現使用者抵抗或顛覆的想象。有時個人以媒介科技作為符號 性的阻隔,成為一種姿態,將線下空間的周遭人拒之千里,享受和自己對話的私 人時光,或是繞過公領域對線下空間進行的明確分界,將公務時間和空間轉變為 短暫的休閒時光。
不過另一方面,日常生活中的媒介實踐又充滿矛盾,個人依然會遵循線下原 有的時間框架,鞏固原本的生活秩序,生日、節慶、重要時刻都不能落下,線上 實踐成為社會慣例的一環,個人被期待書寫某種固定的感受,甚至成了可以預演 或必須完成的行動,以及履行即時性書寫本身的技術承諾,過期不候,要寫趁早。
以「去媒介中心」的角度來看待個人的整體生活方式和其媒介實踐之間的關 係,線上和線下實則是一個整體(Couldry, 2012;Pink et al, 2016;Miller, 2013/王 心遠譯,2014)。那麼,即時性書寫是否是和個人整體日常生活形式相匹配的一 部分?
Lash & Urry(1993/趙偉妏譯,2010:337-338)認為去組織化資本主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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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時間觀念發生重大變化,集體結構下的大眾消費模式被多樣化、分化的模式 取代。他們認為這種現象在英美尤為顯著,個人更加注重即時時間,人們不再在 相同地點、固定時間、在家人或同事的陪伴下飲食,彈性上班制增加,自由而獨 立的出行者增加,另一方面相聚成為「珍貴時光」(quality time)。在本研究中,
大多數受訪者的日常生活以個人活動為主,在即時性書寫中也有相當比例的實踐 發生在獨自一人的情境下,或是無需和他人在線下發生互動的情境。個體的時空 軌跡逐漸非同步化(共同居住的父母時常被排除在外),與固定對象面對面進行 表達的頻率大大降低,是否導致個人靜默的即時性書寫成為一種常態需求?儘管 即時通訊科技為使用者提供了隨時隨地通訊的可能性,但對於身處不同空間下的 好友,個人也不會隨性地聯絡對方,非同步性的狀況沒有因即時通訊工具而改變。
阿俊和小羊是唯二已經組建小家庭的受訪者,兩人均為近半年內步入「人生 新階段」的新婚人群。阿俊提到白天上班時使用手機是相對頻繁和隨意的,晚上 回到家後反而幾乎不用手機。由於阿俊日常的工作時間較長,從早上八點至晚上
阿俊和小羊是唯二已經組建小家庭的受訪者,兩人均為近半年內步入「人生 新階段」的新婚人群。阿俊提到白天上班時使用手機是相對頻繁和隨意的,晚上 回到家後反而幾乎不用手機。由於阿俊日常的工作時間較長,從早上八點至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