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發展心理學的視角來看兒童，他是有形的；以社會變遷的有色眼鏡來視 之，則為無形。「兒童」就像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必要且存在的觀念，造成習以為 常、不需談論的必要，但若真要有所作為，許多人可能都會為了「兒童」或是「童 年」的討論主題而有所訝異。187兒童是成人的準備期亦或與成人毫不相干？完全 取決於社會文化如何看待兒童或童年，「兒童」能是暗指成人的「他者」，也可以 是實質存在的一群人。阿克爾（David Archard）認為，每一個社會在任何時間裡 都有童年這個「觀念」，也就是說，兒童是與成人區別開來的；不同的只是它們 對童年的「概念」，造成區別兒童與成人的方式各不相同。188因此，兒童並無消 失，兒童只是隨著社會變遷改其樣貌（亦或成人剛愎對兒童的保守看法，所以認 為兒童消失？！）不管如何，至今兒童皆成為社會學、教育學、甚至是文學方興 未艾的研究主題。
一、兒童是「縮小」的成人
在原始社會部落中，兒童與成人皆須承擔社會責任，每一個在部落生活的人 皆有其特定任務，兒童將被派任的工作有：照顧襁褓中的嬰孩、陪著弟妹玩耍並 提點其部落規矩、操持簡單家務（如：提水、編織衣物或打掃）……等，兒童只 因生理限制而被迫接受較為簡易的社會工作，和成人共同為社會盡義務。189他們 對於兒童並沒有留下額外空間，兒童的到來就是為了多些新手承擔社會工作，替
187 熊秉真在《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中指出：「兒童」或「童年」很可能就是這樣一個被 略過了的俯拾即是卻渾然不覺的事情，諸如西方人可能生了許多孩子，死了許多孩子，也接 觸過許多孩子，卻有可能不知道孩子是什麼（頁15）。
188 柯林‧黑伍德（Colin M. Heywood），黃煜文譯，〈首部曲 變遷中的童年概念〉，《孩子的歷 史：從中世紀到現代的兒童與童年》（A History of Childhood）（台北市：麥田，2004 年 01 月）， 頁22。
189 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周曉虹、李姚軍譯，〈薩摩亞兒童的教育〉，《薩摩亞人的 成年：為西方文明所作的原始人類的青年心裡研究》（Growing up in Samoa: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primitive youth for western civilization）（台北市：遠流，1994 年 07 月），頁 17-30。
家中經濟分勞解憂。人類研究學者米德（Margaret Mead）在南太平洋的島嶼進 行田野調查，發現薩摩亞人對於兒童只抱以平淡態度待之：嬰兒初降人世不到幾 個月，就被從一個女人手中漫不經心地遞到另一個女人手中。190父母與孩子之間 沒有緊密的連結，兒童是屬於整個社會：他們能因為和家中的長輩有了口角，便 移至另一親戚家中住宿；從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習得「死亡」和「性」──現 代社會卻學了很久該如何對兒童健康地解釋這兩樣事，薩摩亞人卻從不特別說，
更沒阻止兒童觀看，他們覺得兩者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誰都有權利知曉。諸如此 類的觀念，薩摩亞的社會情境瓦解孩子與家庭的緊密關係，抵消家庭之間的差異 性，傳達著兒童即是獨立個體的觀念；在原始社會體系下，兒童與成人無異。
再看中古世紀的歐洲，若是以兒童與成人無異的觀點來說，還不算貼切，因 為當時的人們根本不認為成人與嬰兒之間還有一個過渡期──社會尚無童年的觀 念。兒童到了五至七歲之後，就可參與成人的遊戲和娛樂，並和受過完整訓練的 人共同生活、工作，以獲得一技之長191，如坊間學習工藝或藝術活動的學徒制之 相處模式。兒童到來的意義與原始社會分擔工作的道理看似相同，實則不然，中 古歐洲對於兒童的看法僅單純鎖定他們能承擔多少「經濟」義務。貴族莊園需繼 承人，平民百姓也希望孩子快快長大，儘早出門為貧困家境攢點錢。庫維里耶
（Jean-Pierre Cuvillier）表示，中古時代早期的日耳曼小孩都是「階級制度運作 下的學徒」，世代傳承便因此自然而然地進行。192兒童在此時往往不經意就過了 現今稱為「兒童」的年齡，他們認為玩樂只是一種慾望，工作則成了必須，直到 十八世紀末，最早的紡織機還專門設計為兒童可操作的樣式，可見兒童參與社會 生產之情形仍存在。
190 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周曉虹、李姚軍譯，〈第 12 章 從與薩摩亞的對比中看 我們的教育問題〉，《薩摩亞人的成年：為西方文明所作的原始人類的青年心裡研究》（Growing up in Samoa: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primitive youth for western civilization）（台北市：遠流，
1994 年 07 月），頁 156。
191 柯林‧黑伍德（Colin M. Heywood），黃煜文譯，〈首部曲 變遷中的童年概念：1 中世紀的童 年概念〉，《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代的兒童與童年》（A History of Childhood）（台北市：
麥田，2004 年 01 月），頁 23。
192 同註 188，頁 32。
直到莊園瓦解，中產階級興起，認為青少年應該接受更長遠的教育；工業革 命結束手工業時代，改以機器操作而降低勞工需求，促成童工現象消退；教育和 哲學家大張旗鼓推銷著各大教育觀，認為童年稍縱即逝，應該好好把握。柯林‧
黑伍德（Colin M. Heywood）指出：「從十六、七世紀開始，『中產階級』的期望 就將兒童與青少年從成人世界孤立出來。兒童成為嬴弱容易受傷的存在物，必須 持續監督，遠離世界的誘惑，接受嚴厲的規訓。」193中產階級彷如拿了一把大刀，
硬生生地將人的一生果斷分割，「兒童」於焉產出，為兒童成就其在社會文化上 微見的歷史地位。
二、兒童與成人自有不同
兒童與成人從十八世紀以降，由於人文主義的產生、學校的建立、科技的發 達……而逐漸對立，成人開始相信兒童應該「痛痛快快、暢懷地得到滿足，能夠 不受時間的約束，集中注意、全心全意地投注到他在做的事情，而不必患得患失，
憂國憂民。」194兒童該被獨立看待，發展原有本性──愛遊戲、愉快且善本能的 一面195，「兒童時代」就在一連串的社會變動下降臨，成人似乎才恍然大悟看出
「我」與「他者」之間的不同。此時，兒童開始擁有專屬用品──玩具、書籍、
生活用品……；接著仰賴兒童生存的行業因應產生──奶媽、學校、教師……；
甚至為兒童制定專屬法律條文──兒童福利法、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兒 童權利公約……；發展與兒童相關之公益組織──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兒童福利 聯盟基金會……，如果說人文主義倡導兒童的美好，提出童年的美妙，反倒是讓 社會文化抓著「兒童」的意向而大發利市。這樣的說法有些決斷，但不可否認從 此成人限定兒童活動範圍，強烈劃清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193 柯林‧黑伍德（Colin M. Heywood），黃煜文譯，〈首部曲 變遷中的童年概念：3 童年文化史 的一些主題〉，《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代的兒童與童年》（A History of Childhood）（台 北市：麥田，2004 年 01 月），頁 57。
194 黃迺毓，〈孩子需要什麼樣的童年〉，《回轉像小孩：給沒有學過做父母的父母》（台北市：宇 宙光，1994 年 05 月），頁 66。
195 此為盧梭所提出人類對於童年情感需求，也成為兒童的特質。
造成今日兒童的特殊局面，影響至深的因素是學校和家庭。在張倩儀的《另 一種童年的告別：消失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中，使用了大量篇幅196介紹近代中 國的教育制度和家庭環境，尋找農業時代童年的吉光片羽，說明著學校與家庭對 於童年的重要影響；許多的兒童文學作品也均指向此二種場景，製造兒童只該出 現於此的幻象。兒童從被要求快速長大、趕緊工作到只需依順地上學校的十九世 紀，學生成了兒童最主要的職業，造就「童年應該是要玩耍、上學以及為將來進 入成人世界而準備的時期」197之普遍共識。在學校中，依著兒童的生物年齡而非 能力劃分著年級，利用課程、教學方法和評鑑制度向兒童傳輸特定的意識型態──
關於兒童是什麼，兒童又該是什麼的假象。198在家庭型態方面，從大家庭轉而小 家庭的社會現象，兒童和雙親少了和其他親屬相處的潤滑空間，演變為極端的親 密關係199，更加突顯兒童在家庭的重要性。雙親不自覺大量投資兒童的未來，將
「孩子，我要你比我更好！」的想法融入生活各層面讓兒童遵循，塑造童年該有 的行為準則。殊不知，社會已經發展一種情感癱瘓、生活能力頹敗的扭曲生存型 態，諷刺地，成人自恃兒童該有的快樂與純真都在自以為的做法中消失殆盡。
與成人井水不犯河水，是揚升或貶謫兒童的地位？兒童在此時大都屬於被動 的狀態，部分成人的高聲呼喊只是提醒世人兒童的存在，正面給予兒童一塊自我 境地。然而，在大部分的史料當中，兒童仍舊隱姓埋名，於歷史記載留下空白地 帶，曾在古老圖畫和黑白相片中現身的兒童也不過是浮光掠影，如熊秉真所說：
「一般孩子的處境，是兒童史想了解而不易得手的關鍵問題之一。」200說穿了，
196 本書共 342 頁，共分〈教育篇〉、〈家族篇〉、〈環境篇〉、〈遊戲和工作篇〉、〈前途篇〉、〈價值 觀〉、〈宗教篇〉和〈女性篇〉等八大主題，其中〈教育篇〉和〈前途篇〉說明了清朝的科舉 制度和各式學校，其中不乏家庭教育，共有172 頁，占全書的 50％；而〈家族篇〉共有 30 頁，占全書的10％，兩者共占全書的 60%。
197 柯林‧黑伍德（Colin M. Heywood），黃煜文譯，〈三部曲 廣大世界中的兒童：9 投資未來：
健康與教育〉，《孩子的歷史：從中世紀到現代的兒童與童年》（A History of Childhood）（台 北市：麥田，2004 年 01 月），頁 225。
198 大衛‧柏金漢（David Buckingham），楊雅婷譯，〈第一章 尋找真實的兒童〉，《童年之死：
在電子媒體時代下長大的孩童》（After the Death of Childhood: Growing up in the Age Electronic Media）（台北市：巨流，2005 年 05 月），頁 8-9。
199 林真美，〈什麼是兒童？〉，《人本教育札記》68（1995 年 02 月）：頁 12-13。
200 熊秉真，〈第一章 尋找歷史上的兒童〉，《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台北市：麥田，2000
200 熊秉真，〈第一章 尋找歷史上的兒童〉，《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台北市：麥田，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