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管子》四篇的心術與主術
──多元展開與歸趨於一的社會性意向
第一節 身體結構的形成:形神合一的身體觀
一、道物關係:道之與德無間
《管子》四篇1承繼著道家哲學以「道」為最高範疇的思想,雖然對於道與 道物關係有不同的詮釋與發展,但並無例外地將道作為萬物存在的根據。其文曰:
凡道,無根無莖,無葉無榮,萬物以生,萬物以成,命之曰道。(〈內 業〉)
這裡直接指出了「萬物以生,萬物以成」的存在根據就是道,「無根無莖,
無葉無榮」則在形容道本身「虛而無形」卻又能產生「化育萬物」的神妙作用。
又曰:
虛無無形2謂之道。化育萬物謂之德。……道在天地之間也,其大無外,
其小無內,故曰不遠而難極也。……天之道,虛其無形。虛則不屈,
1 凡例:(一)本文凡引《管子》原典,除特別註出者外,皆依戴望校正之《管子》(臺北:世界,
1990)一書;不過,關於原典的句讀,本文並未全從之。另外,本章專論《管子》四篇的心術 與主術,為節約版面,徵引《管子》原典時謹註明篇目。(二)《管子》四篇指〈心術上〉、〈心 術下〉、〈白心〉、〈內業〉等四篇,以下或簡稱四篇。其中,〈心術下〉與〈內業〉文字極為相 似,郭沫若曾以〈內業〉為底本列表比較,主張〈心術下〉是〈內業〉的副本,今從之。(詳 見氏著〈宋鈃尹文遺著考〉,收於《青銅器時代》,收入《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一冊(北京:
人民,1982),頁 251-254。)因此,本文徵引四篇原典時,針對兩篇極為相似的部分,僅徵引
〈內業〉原典為代表,以避免重複。
2 「虛而無形」,今本作「虛無無形」。陳鼓應說:「『虛無無形』,當作『虛無形』。《文選》
注引此句有的本子即作『虛無形』。《黃帝四經.經法.道法》『虛無形,其寂冥冥』是此辭 例。王念孫則以『虛無無形』作『虛而無形』。」可備一說。見其書《《管子》四篇詮釋:稷 下道家代表作》(臺北:三民,2003),頁 138。
無形則無所位 ;無所位 ,故遍流萬物而不變。德者道之舍,物得 以生。生得以知,3職道之精。故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
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故道之與德無間。(〈心術上〉)
這段文字可說是對《老子》「道生之,德畜之」(〈第51 章〉),及「萬物得 一以生」(〈第 39 章〉)的闡釋與發展。可分由兩個角度來談。其一,就道本身 的特性而言:道本身「虛無無形」,具有「化育萬物」的功能與作用。道之化育 萬物是以「無為」的方式去化育的,故曰「以無為之謂道」。「無為」的化育方式 具體表現為「舍之」於萬物,即道以德的形式停留於萬物之中,使萬物獲得存在 的根據,但卻不會強制性地主宰萬物的發展。所以才說道化育萬物的方式是無為 的、有而似無的,表現出「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玄德」(《老 子.第51 章》),故曰「舍之之謂德」。就道本身的層面而言,德在形容道本身「無 為」地「舍之」於萬物的特性。
其二,就道物關係而言:道「舍之」於萬物,道是會停留在萬物之中的,「德 是道在某一點上停留下來的,這一點就成為人或物」,4故曰「德者道之舍」, 明白指出萬物之德就是道停留之處。從這個角度來說,道是整體,德是部分,萬 物都是因為道之留處才得以存在,故曰「物得以生」。又曰「德者,得也,其謂 所得以然也」,一物之所以為一物之「所得以然」者,就是道停留之處構所構成 的萬物的本質之德,5萬物都是因為道之留處而獲得本質之德(得)並才得以成 就自身之存在。而與此同時,「虛無無形」的道本身,也藉由「舍之」於萬物的 本質之德而得以彰顯,「『道』並不是脫離具體事物獨立自存的東西,而是即
3 「生得以知」,原作「生知得以」,據張佩綸說改。參見黎翔鳳,《管子校注》(北京:中華,2004),
頁722。本文認為,「生得以知,職道之精」,與「彼道不離,民因以知」,「氣,道乃生,生乃 思,思乃知」之義相通,意謂人持有了職道之精氣,便能擁有理性思維的能力(詳見下文討論)。 故據張佩綸說改之。
4 參見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臺北:藍燈,1991),頁 222。
在於萬物之中」,6故曰「道之與德無間」。就道物關係而言,道停留之處構成了 萬物的本質之德,因著道與德無間,道與物亦無間。
德既在形容道本身的玄德,及道本身的運行會停留在某一點上的特性,亦在 言說道寓於萬物之中、屬於萬物的本質之德。藉由德的中介,道與萬物建立了直 接的內在關聯,成為萬物賴以為生的存在根據。而這樣的道物關係,是道物無間 的關係。這段文字雖然在詮釋《老子》,但四篇作者對於道物關係的看,實著有 不同於《老子》的獨到之處。由「道之與德無間」,「無所位 ,遍流萬物」,及
「道在天地之間」(〈心術上〉)、「道滿天下……上察於天,下極於地,蟠滿九 州」(〈內業〉)來看,四篇的道不是在《老子》那裡在「先天地生」(〈第25 章〉)
的道,雖然「其大無外」(〈心術上〉),卻不能超越天地的範疇,只能運行於天 之下與地之上,離不開天地之間。由此可推知,四篇中的道論雖承繼了《老子》
以道為萬物存在根據的觀點,7但不強調道作為在天地萬物之先的始源;其道物 關係基本上不是《老子》中道生萬物、道與萬物分別為演化程序之兩極的關係8, 而比較接近莊子學派「道無所不在」、「物物者與物無際」(《莊子.知北遊》)
之觀點,與韓非子之道「與天地之剖判也具生」(《韓非子.解老》)的主張。
莊子學派和稷下黃老學派,都嘗試著將《老子》中「先天地生」的道落實於 天地之間與萬物之中,在藉由道物無際突出了道與人的內在關聯同時,亦顯露出 強調人應該慕求道與用道的思維意向。但不同的是,莊子學派著重將道落實於「心 術」範疇,意在將道內化為個體生命中的「形上境界之道」,以成為「逍遙遊」
於天地之間的「真人」,呈現出形上意向;黃老學派則側重將道應用於「主術」
6 同註 4,頁 224。
7 《管子》四篇之道,基本承繼了《老子》道之虛、無為、可大可小、不可言說、不可以感官認 識等特性。本文於此僅就道物關係為核心進行論述。關於《管子》四篇對《老子》之道的承繼 之處,可參考徐漢昌,《管子思想研究》(臺北:臺灣學生,1990),頁 72-74。
8 雖然四篇基本上不是「道生」萬物的關係,不以道在天地萬物之先,主張道在天地之間、道物 無際,但卻又以「知道之紀,殊形異埶,不與萬物異理,故可以為天下始」(〈心術上〉)詮釋
《老子.第14 章》「能知古始,是謂道紀」。王曉波即指出,道既為「天下始」,則當為「先天 地生」,不能是「道在天地之間」,這是〈心術上〉的內在矛盾。詳見其書《道與法:法家思想 和黃老哲學解析》(臺北:國立臺灣大學,2007),頁 227-228。
範疇之中,在以道為前提下展開統治者的治心、治身、治國之道,表現出由「心 術」而「主術」之向社會性傾斜的現實與實用意向。9
二、身體結構的構成
(一)道與精氣
道家哲學關於萬物或人身體結構的構成,在《老子.第42 章》中以「萬物 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作了初步說明,但其文字過於精簡,對於由道、氣、
陰陽、物之間的關係未有充分討論,保留了很多的發展空間。莊子學派依此章發 展出「道→氣→形」的邏輯序列,以「通天下一氣」中所蘊含的陰陽二氣之「和」
與「聚」的運行變化,來加以詮釋萬物結構的構成。其以氣之聚散詮釋萬物之生 滅,在「氣化的宇宙論」的前提下,提出了「氣化流轉的身體觀」。《管子》四篇 的作者和莊子學派一樣,都進一步建立道與氣的關聯以闡釋萬物的構成。但與莊 子學派不同的是,四篇不談陰陽,而將焦點拉到《老子》中精與氣的關聯之上。
《老子》說:
道之為物……其中有精。(〈第21 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10 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精之至也。(〈第 55 章〉)
嬰兒、赤子的身體中有「氣」,又是「精之至」;而「精」又正是「道之為物」
的特性。10《老子》中對於精與氣的關聯沒有直接說明,但依照《老子》萬物皆
9 如陳麗桂指出:「在《老子》那裡,『道』是先天地生的『混成』物,高於天地。到了〈心術上〉,
『道』儘管『其大無外』,卻終究……跳不出『天地間』的範圍。這或許是因為作者所要談的,
原本是君道、治道,重視道用,一切的道用都必須落實在現實的人生才有效。因此,這個『道』
不論如何高遠無外,不可窮極,終究不出天地範疇。」詳見其書《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