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的心術與主術
第一節 身體結構的形成:氣化流轉的身體觀
一、道物關係:物物者與物無際
道家哲學始終是在以「道」為最高範疇的前提下展開,《莊子》和《老子》
一樣,以道為萬物存在的根據,故《莊子》曰: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 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 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
(〈大宗師〉)
然而,兩者對於道的定義卻不盡相同,對道物關係的表述亦各異。在《老子》
中,「先天地生」(〈第 25 章〉)的道是萬物的始源,所謂「天下有始,以為天 下母」(〈第52 章〉)、「是謂天地根」(〈第6 章〉)。宇宙有其演化程序,「道生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第 42 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 成之」(〈第51 章〉),道與萬物是演化過程中的兩極。道是演化程序的起始點,
經過由一而多,由簡而繁,由總體而個體,由抽象而具體,由形上之道而形下之 器的演化程序產生萬物。萬物因分受了稟自於道的本質之德才得以存在,道以德 的方式存在於萬物之中而成為萬物的根據。萬物將經歷「大、逝、遠、反」(〈第 25 章〉)的歷程「各復歸其根」(〈第16 章〉),故曰「反者道之動」(〈第40 章〉)。
一切事物都在相反相成的對立轉化之中達致辯證的和諧,萬物終將由對道的遺忘
復返於道。莊子學派則不同,雖亦主張「自本自根、生天生地」的道是萬物存在 的根據,萬物因分受於道而獲得的本質之德才得以存在(如〈天地〉曰:「物得 以生謂之德」),但對於道物關係卻有著不同於《老子》的獨特觀點。其書曰: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
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 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莊子曰:「……物物者 與物無際。」(〈知北遊〉)1
「物物者」就是道,就道物關係而言,道與物之間是沒有分際的。2沒有分 際不是說道和物沒有區別,而是言說著,道內在於萬物之中,是一物之所以為一 物的存在根據。從這個角度來說,道本身已含攝了萬物,萬物亦融攝在道之中,
「道外無物,物外無道」,3故曰「物物者與物無際」、「道無所不在」,「一切物 皆不能離道而存在,道周遍於一切」。4《莊子》特別強調道的遍在性,及整個 宇宙一體的整體性,故曰「萬物皆一」(〈德充符〉),「萬物一府」(〈天地〉),「萬 物一齊」(〈秋水〉)。身為萬物之一人也與整個宇宙「化成一體」,5故曰「天地 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
《莊子》打破了道與物的界限,強調道的遍在性。因此,就道生萬物的演化 程序而言,莊子學派並不強調道是始源與演化程序之始點,甚至認為不需要去追
1 凡例:本文凡引《莊子》原典,除特別註出者外,皆依據郭慶藩所輯之《莊子集釋》(臺北:
華正,1997)一書;不過,關於原典的句讀,本文並未全從之。另外,本章專論《莊子》的心 術與主術,為節約版面,徵引《莊子》原典時謹註明篇目。
2 道物無際的思維,實際上還隱含了道事無際的思維。如《淮南子,要略》言:「言道而不言事,
則無以與事浮沈;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
3 成玄英在注《老子.第 21 章》時說:「道不離物,物不離道。道外無物,物外無道。用即道物,
體即物道」(《道德經義疏》)。這樣的思維,可能是受到了《莊子》的啟發。
索宇宙演化的起源,6而曰「道無終始」(〈秋水〉)。是以雖言道「生天生地」,
卻又說「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 上古而不為老」,藉由打破時間、空間向度中先後高低的差別,去描述道超越時 空的無限性,以此確立「物物者與物無際」、「道無所不在」之宇宙一體觀,而曰
「道通為一」(〈齊物論〉)。另一方面,所謂「道行之而成」(〈齊物論〉),「行 於萬物者,道也」(〈天地〉)道是萬物存在的根據,雖然萬物分受稟自於道的本 質之德才得以存在,但道之無限性亦需寓於有限萬物的運行之中才得以彰顯,道 物無際的運行構成了有機的宇宙一體觀。
《莊子》不強調道是宇宙演化的始點,也因此,並不像《老子》般強調萬物 之「反」與「復歸」於道的思維,而主張萬物之「自化」,自然地運行變化。其 文曰:
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
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
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
夫固將自化。(〈秋水〉)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齊物 論〉)
道本身「無終始」,但萬物卻「有死生」,這是道與物的根本差異。無論是萬 物的生與死、成與毀都只是變化的不同表現形式,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運行之 中。從「道行之而成」的角度來看,萬物的變化「復通為一」,萬物皆在「自化」
的歷程之中,萬物與「無所不在」、「與物無際」的道同在自然的大化之中。因此,
6 〈齊物論〉亦有言:「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 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 也。」可知宇宙演化程序的始點之追溯,並不是《莊子》關心的課題,甚至認為不必要去追索,
而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同上)。
《莊子》不言萬物當「反」於道與「復歸其根」,除言萬物「自化」外,亦言「與 造物者遊」。萬物當「與道同遊」於自然的大化之中,故曰「且與造物者為人,
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大宗師〉),「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 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應帝王〉),「與道 參差」(〈秋水〉),「與道相輔而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山木〉),「與道 徘徊」(〈盜跖〉),「遊心於物之初」(〈田子方〉)「與造物者遊」(〈天下〉)等等。
由此可以看出莊子學派對《老子》「道」的發展。莊子學派將《老子》中高高在 上的、作為宇宙本源與始源的道,內在化為人的精神境界,即〈天下〉篇所言「獨 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的「形上境界之道」7。
附帶一提,就道物關係而言,莊子學派較不強調「反」與「復歸」,主張「與 物造者遊」,但就人自身而言,論及人的本質之德與自然本性時,仍強調「復歸」。 認為人應當由被外在的仁義禮教雕琢毀傷的異化人性,恢復成素樸的本質之德與 自然本性,如,「彫琢復朴」(〈應帝王〉),「無為復朴」(〈天地〉),「反其性情 而復其初」(〈繕性〉),「形全精復,與天為一」(〈達生〉)等語。
二、身體結構的構成
道是萬物存在的根據,且道物無際,那麼,萬物之具體結構為何、又是如何 構成的呢?《老子.第 42 章》以「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來說明萬 物結構的構成,但卻沒有言說道、氣、陰陽與萬物之間的關係,《莊子》就此有 了進一步的闡釋,明確地以氣為道與物的中介。其文曰:
7 馮達文、郭齊勇指出:「莊子的『道』,一方面借化去經驗世界、經驗事物的對待性及由對待性 引發的種種差別與區分而建立;另一面亦借拒斥作為宇宙本源本始的實存性而證成。顯而易
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 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 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至樂〉)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則 陽〉)。
《莊子》並不強調道之作為萬物的始源與宇宙演化的始點,就存在序列而 言,道與物無際,同在自然大化的運行之中,沒有時間先後的分別;然而,若就 邏輯序列來說,則有「道→氣→形」之序。「察其始」是「雜乎芒芴之間」而「無 生」、「無形」的道,8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有 死。「變」與「化」可說是《莊子》宇宙成生論中最重要的特點,道與萬物的運 行都在不斷地「變」與「化」之中,強調道與萬物運行不已的能動性。其中,天 地二者是有形的現象世界中最具代表性的存在,陰陽則是氣中最具代表性的兩 者,而道則包羅了這一切,一切的變化都在道的運行之中。
本文認為,這裡的「變」應當是不是一般的量變,而是質變。道質變而產生 了氣,氣質變而產生了有形萬物,這是一個由抽象而具體的邏輯演化歷程。作為 萬物存在根據的道,是宇宙間的總規律、總原理,是最抽象的一端,是無法以感 官認識的真實存在,故曰其「無形」而「有情有信」;形是最具體的一端,指有 具體形貌的萬物;氣則是道與形的中介。然而,《莊子》的氣為何?是原理原則?
或是構成萬物的物質元素?本文認為,氣作為中介,可說是道與形範疇的集合,
應當同時俱備道與形之某一部分的特性與意含,因此,氣應當是既抽象又具體 的,或可稱之為具有能動性與物質性的原理原則。9氣之抽象的一面表現為「通
8 〈天下〉篇亦有類似的說法:「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 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9 這裡指的是氣具有物質性,但物質性不等於具體有形的物質,不宜將氣單純地視為具體有形的 物質,而忽略其作為原理原則之抽象的一面。
天下一氣」,氣和道一樣周遍在宇宙萬物之中。氣本身雖混而為一,然其中蘊含 了陰陽二股具有能動性的原理原則,故曰「陰陽,氣之大者也」;陰陽二氣以其 能動性交互作用產生質變,從而構成了具體的有形萬物。從這個角度來說,氣可 說是構成萬物的元素,表現出氣具有物質性的一面。
然而,道如何產生質變而有氣、氣又如何產生質變而有萬形萬物呢?關於前 者,〈齊物論〉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沒有清楚地回答,或許只能歸於
「自化」。關於後者則有較詳細的闡釋,其書曰:
「自化」。關於後者則有較詳細的闡釋,其書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