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子》的心術與主術
第一節 身體結構的形成：載營魄抱一的身體觀
第三章 《老子》的心術與主術
──治身與治國的雙重意向
第一節 身體結構的形成：載營魄抱一的身體觀
一、道物關係：道生萬物
人僅為天地萬物中的一種存在，因此，在探討人身體結構的形成之前，必須 先追索《老子》對於萬物存在根據的看法。《老子》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呈顯 在論及道物與道器關係的篇章之中，例如：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第 42 章〉）1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2，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第 51 章〉）
這兩章言說了《老子》中道生萬物的歷程。對於〈第42 章〉「道生一」一句，
學者多主張「道生一」乃在形容道本身「混而為一」（〈第21 章〉）的存在狀態，
但對於「一、二、三」的演化歷程之詮釋則眾說紛云，主要分成兩派：第一，詮
1 凡例：本文凡引《老子》原典，除特別註出者外，皆依據王弼注、樓宇烈校釋之《王弼集校釋》
（臺北：華正，1992）一書；不過，關於原典的句讀，本文並未全從之。另外，本章專論《老 子》的心術與主術，為節約版面，徵引《老子》原典時謹註明章次。
2 「器成之」，通行本作「勢成之」，帛書甲、乙本均作「器成之」。高明說：「按物先有形而後有 器，《老子》第二十八章『樸散則為器』，王弼注：『樸，真也。真散則橋行出，殊類生，若器 也。』二十九章『天下神器』，王弼注：『器，合成也。無形以合，故謂之神器也。』《周易．
繫辭上》『形乃謂之器』，韓康伯注：『成形曰器。』皆『形』、『器』同語連用。從而可見，通 行本中之『勢』應假借為『器』，當從帛書甲、乙本作『器成之』。夫物生而後則畜，畜而後形，
形成而為器。其所謂生者道也，所畜者德也，所形者物也，所成者器也。」今據改。見其書《帛 書老子校注》（北京：中華，1996），頁 70。
釋「一、二、三」的被指謂項，多從《淮南子．天文》3的氣論觀點加以推演，
以元氣為一，以天、地或陰、陽二氣為二，以陰、陽、陰陽和氣為三，藉以具體 形述道生成萬物的演化歷程；第二，主張「一、二、三」乃在描述道生萬物之由 簡而繁的演化程序，但不必刻意指出其確切的被指謂項為何，以免畫蛇添足地曲 解《老子》原意。4合觀兩章，本文對於《老子》中道生萬物的歷程，基本採取 第二種看法，主張道生萬物的過程是一個由簡而繁的演化程序。作為「萬物之奧」
（〈第62 章〉）、「萬物之宗」（〈第14 章〉）的道，乃是萬物的本原與存在根據，「無 狀之狀」、「無物之象」（〈第21 章〉）的道本身是「混而為一」的，經由「道生之、
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的四個階段與作用，5產生了繁多且有形有象的具體 萬物。這樣的過程由一而多，由簡而繁，由總體而個體，由抽象而具體，由形上 之道而形下之器，實為一複雜的有機變化過程。
關於「道生之、德畜之、物形、器成」的四個階段與作用，劉笑敢說：「道 是最高的總體和抽象，器是最後的個體和具體，物介於其間，但偏重於器，是一 切具體之器的共同之物，……德則介於道與物之間，雖比道有更具體的意義，卻 比物抽象，離具體之器較遠。」據此，本文認為，道與德、德與物、物與器，都 呈現出共相（universal）與殊相（particular）的關係，而道與器則為這個演化過 程中共相與殊相的兩極，道為共相的共相（the universal of universals），器則為 是〈第42 章〉中具體個別的「萬物」。而道與器雖為兩極卻非絕對對立，存在著 內在聯繫。在這四個階段中，道與德的作用是最為根本與關鍵的，故曰「萬物莫 不尊道而貴德」。《老子》的道是萬物存在的終極根據，萬物由道而生；《老子》
的「德」不是周初倫理道德意含之德，而是一物之所得於道者，是對道的分有。
3 〈天文〉篇說：「道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故曰『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萬物』。」
4 各家學者的討論，可參見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臺北：臺灣商務，2000），頁208-211；
及劉笑敢，《老子古今：五種對勘與析評引論．上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頁438-442。
6所謂「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 物得一以生」（〈第39 章〉），這裡的一就是道。而「物得以生謂之德」（《莊子．
天地》），「德者，得也」（《管子．心術上》），7萬物之「得一」即在形述萬物之德 乃得之於道，天、地、神、谷、萬物各有所得於道，而成就其自身之清、寧、靈、
盈、生的本性。因此，就一切存在物而言，德是一種分有於道的本質之德（得），
是一物之所以為一物的本質條件。
但在此必須特別指出的是，德不一定在形容在天地萬物的本質之德，德也用 以在形容道本身，即道化育萬物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玄德」
（〈第51 章〉）。「道生之，德畜之」，道是萬物存在的根據，德是萬物存在的本質 條件。道生萬物，道以德的方式存在於萬物之中，而成為萬物得以存在的根據；
德畜養萬物，萬物各有所得於道，萬物異德，各依其本質之德自然發展，構成了 形形色色、多彩多姿的娑婆世界。
二、身體結構的構成
而由道所生的人與萬物之具體結構為何、又是如何構成的呢？〈第42 章〉
在「三生萬物」後接著說：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對此學者們也有著不同的看法。陳鼓應認為《老子》之意在運用「陰陽」二 氣解釋萬物的結構與形成問題。8由於在先秦道家的發展中，無論莊子學派或黃
6 徐復觀說：「德是道的分化。萬物得道之一體以成形，此道之一體，即內在於各物之中，而成 為物之所以為物的根源；各物的根源，老子將稱之為德。《韓非子．解老》說『德也者，人之 所以建生也』，即係此意。就其『全』者『一』者而言，則謂之道；就其分者多者而言，則謂 之德。道與德，僅有全與分之別，而沒有本質上之別。」參見氏著，《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
（臺北：臺灣商務，1987），頁 337-338。
7 關於道與德的關係，《管子》四篇有進一步的闡述和發揮，其說曰：「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
故道之與德無間」（《管子．心術上》）。
8 參見陳鼓應，《老莊新論》（臺北：五南，1993），頁 335。
老學派，都有以陰陽二氣詮釋宇宙生成的論述，9因此，這樣的說法為多數學者 所認同，以為萬物乃是由陰陽二氣互相激盪結合而成，萬物的結構包含了陰陽二 個組成部分，人與萬物都是陽陰之和。然而亦有學者主張，《老子》全書只有此 處出現「陰陽」，顯得唐突，再者，「在老子的對反思想中，他一定會偏好其中一 端，也就是在陰陽中，他理應偏好其一，但他卻讓兩者『調和』，這是十分違反 他的基本思想的」。10
確實，在此章中，陰陽與道物之間的關係並不十分明朗，且在《老子》的對 反思想中，對於兩兩相對的概念常偏好其中一端，如「弱之勝強，柔之勝剛」
（〈第78 章〉）。然而，本文認為，在《老子》的對反思想中，比偏好其中一端更 基本的，當為對立兩端乃辯證而生的思維特色，如「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 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第2 章〉）。此章並不強調對立兩 端的任何一方，其意在言說對立兩端之間相反相成、相互制約、相互補充的特點。
且兩端的關係在不斷的變化之中，所謂「禍兮福兮之所倚，福兮禍兮之所伏，
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第 58 章〉），對立兩端的之間是 會相互轉化的。據此，本文認為，《老子》雖然有「偏好」兩端之某一端的傾向，
但其目的則在指出兩端之中較易被忽略的某一端亦有其價值，以開啟對立兩端相 互辯證轉化之「反」的契機，藉此解消人們對於相對事物與相對價值之單一面向 的執著，以揭示兩端之間相互轉化、辯證卻自然和諧關係。這種動態的和諧正是 天道運行的實情與常則，故曰「知和曰常」（〈第 55 章〉）。《老子》藉由動態的 和諧解消兩端之間的絕對對立，「混而為一」的道本身可說是此種狀態的極致表 現。因此，本文認為，《老子》中確實存在著辯證而和諧的調和思想，天地萬物 都在相反相成的和諧運行之中。
《老子》全書只出現一次「陰陽」，對於如何適切地詮釋陰與陽，及陰陽與
9 如，《黃帝四經．十大經．果童》：「陰陽備，物化變乃生。」《莊子．田子方》：「至陰肅肅，至 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管子．樞言》：「凡萬物陰陽
道物的關係有著實際的困難，但這並不妨礙讀者對於《老子》所言「萬物負陰而 抱陽，沖氣以為和」乃謂陰陽二氣交沖之和構成了萬物結構的理解。這就如同無 法確切詮釋「一、二、三」的被指謂項，並不防礙讀者理解「一、二、三」乃在 描述道生萬物之演化程序一樣。《老子》實已透過陰陽二氣的交通成和，形成了
「氣化的身體觀」。
若欲進一步解析《老子》以陰陽二氣做為萬物結構的思想淵源，則可以從其 文化背景中找尋線索。《左傳．昭公七年》記載子產解釋人為什麼死後能變成鬼 時說：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 至於神明。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
杜預集解云：「魄，形也。」「陽，神也。」魂與魄的關係大體相當於後來 所謂的神與形、心與身的關係。而「陽曰魂」隱含了「陰曰魄」，這表示當時可 能已經有了從陰與陽的角度來看待魄與魂、形與神、身與心的文化背景，認為人 的生命結構，是由陰陽、魂魄、形神、身心共構而成。在這樣的文化語境的基礎 上再回過頭來看《老子》，除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外，又曰：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第10 章〉）
可知「人身也與萬物一樣，由陰陽兩方面構成。魂和魄結合，才構成所 謂身，才有人的生命。而魂與魄分離，就意味著人的死亡。」11人的身體與 萬物的結構一樣，都是陰陽兩氣交沖之和。陰陽二氣雖然是不同的兩股能量，但 兩者相反相成、缺一不可，交相激盪共構了人身的存在，所以《老子》才要強調 魂魄之「一」與「無離」，「一」與「無離」精準地言說了人的身體乃是一不可分 割的有機生命結構之整體。人身體結構的魂魄之「一」與「無離」，可說是陰陽
可知「人身也與萬物一樣，由陰陽兩方面構成。魂和魄結合，才構成所 謂身，才有人的生命。而魂與魄分離，就意味著人的死亡。」11人的身體與 萬物的結構一樣，都是陰陽兩氣交沖之和。陰陽二氣雖然是不同的兩股能量，但 兩者相反相成、缺一不可，交相激盪共構了人身的存在，所以《老子》才要強調 魂魄之「一」與「無離」，「一」與「無離」精準地言說了人的身體乃是一不可分 割的有機生命結構之整體。人身體結構的魂魄之「一」與「無離」，可說是陰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