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範圍

第二節 論述範圍

一、文本擇取

基於上述本文對先秦道家學派的認識，在論述文本的擇取上，以《老子》為 首，將綜合通行本《老子》及出土帛書與竹簡《老子》進行論述。次以《莊子》

為莊子學派的代表。《莊子》一書為莊周與其後學著作的匯集，各篇章作者、寫 成年代的問題非常複雜，內篇和外篇、雜篇在寫作年代上基本呈現出先和後的關 係，³⁹在思想上、概念語詞的使用上則呈現出源和流的關係。既為源與流，雖難 免有不融貫之處，但仍基本保有一致的核心思想。因此，討論時仍以《莊子》全 書為對象，如有先後源流差異時再特別指出。

再次，在戰國老黃老道家作品方面，由於先秦黃老著作甚豐甚雜，⁴⁰本文以

《管子》四篇為探討的核心範圍。擇取原因有二：其一，《管子》四篇的文本中 具有關於治心、治身、治國，與由「心術」而「主術」的豐富討論。雖然四篇篇 目〈心術上〉、〈心術下〉、〈內業〉、〈白心〉皆圍著「心術」，但其內容實際上並 不限於「心術」。張舜徽指出這四篇是「主術之綱領，道論之菁英」⁴¹，充分展 現出稷下黃老學者如何在「道」的前提之下，展開了由「心術」而「主術」的論 述，與本文題旨的密切相關性。其二，上文提及《管子》與《莊子》的相互影響，

關於這點，王叔岷曾列舉七條以見《莊子》對《管子》的影響，⁴²崔大華亦曾列 表比較如下：⁴³

39 劉笑敢從漢語詞彙使用特徵指出，內篇中雖然使用了道、德、命、精、神等詞，但沒有使用 道德、性命、精神這三個具有概念意義的複合詞，而在外雜篇中，反復出現這三個複合概念 語詞。根據古代漢語單詞形成在前，複合詞形成在後的規律，輔以參照《左傳》、《論語》、《老 子》、《孟子》都沒有這些複合詞，而在後的《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才有這些複合 詞相印證，指出內篇的寫作年代在前，外雜篇在後。今從之。詳見氏著〈莊子內篇早於外雜 篇之新證〉，載於《文史》第18 期。

40 屬於戰國黃老學流著作甚豐，詳見陳鼓應在〈先秦道家研究的新方向〉中的列表，收於氏所 著《黃帝四經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1996），頁 22。

41 參見張舜徽，《周秦道論發微》（臺北：木鐸，1983），頁 199。

承接關係的

與釐清老莊與黃老的分歧。因此，本文以《管子》四篇為黃老學派的代表，必要 時引用其他黃老著作進行論述。⁴⁵

二、題旨界定

在文本進行的過程中，發現與本文主題相近的課題──關於「身體觀」的研 究。這方面的研究以楊儒賓主編的《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與身體觀》為代表。

46楊儒賓從中國古代醫學的角度，提出「氣－身體」觀為中國古代身體觀的一大 特色，主張人的「身體」不等於「形軀」，它由氣組成，氣充滿了人的身體，並 提出「氣化的身體觀」為先秦道家身體觀的特色。⁴⁷

該書論者們對中國古代「身體」的探討，主要方向有二：其一，由人整體的 立場出發，認為「身體」不等於「形軀」，身體應當包含意識與形軀，此兩者互 相滲透為一完整整體，並由身體與所處情境的關係，論述人自身與他者、社會或 世界的關係。這一方面以儒家的探討較豐富，尤以思孟學派及帛書《五行》為主，

對道家的論述較少且集中在《莊子》一書，楊儒賓將之概括為儒家之「踐形觀」

或「威儀觀」與道家「支離觀」。⁴⁸其二，討論「身體」之中的身心關係者，多 從古代醫學與氣論探討「身體」構造生成過程，認為人體由氣、形、心組成。「氣」

是構成萬物的物質性基礎，「心」在人整個身體之中佔有著獨立和主導的地位，

進而探討古代養生論的與現代醫學之間的關聯，及比較中西方身體觀的看法。⁴⁹ 這些論述切入的角度相當多元，涵蓋中國與西方，涉及中國古代醫學與現代

45 此外，孟子與荀子皆到過稷下學宮，韓非子學本於黃老，他們的思想與稷下黃老有一定程度 的關係，必要時亦將帶入討論。

46 此外，楊儒賓所著《儒家身體觀》（臺北：中研院文哲所，1999）對儒家身體觀有豐富與深入 的討論；其主編的《天體、身體與國體：迴向世界的漢學》（臺北：臺灣大學，2005）亦有相 關的論述。

47 參見楊儒賓《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與身體觀》之〈導論〉（臺北：巨流，1993），頁 21。

48 參見楊儒賓，〈支離與踐形──論先秦思想裡的兩種身體觀〉；祝平次，〈從禮的觀點論先秦儒、

道身體/主體觀念的差異〉。見前揭書。

49 茲列舉先秦範圍的文章如下：湯淺泰雄，〈「氣之身體觀」在東亞哲學與科學中的探討〉，盧瑞 容譯；胡孚琛，〈道家和道教形、氣、神三重結構的人體觀〉；石田秀實，〈由身體生成過程的 認識來看中國古代身體觀的特質〉，林宜芳譯；Robert C. Neville，〈中國哲學的身體思維〉，楊

科學、古典哲學與宗教等領域，其中，「心在身中」與「心主於身」的命題所衍 生出的身心關係，給予本文相當程度的啟發，惜其中關於先秦道家哲學的論述較 少。且該書對於「身體觀」的討論，或由身體與身體所處情境關係立說，或由身 體結構構成問題立論，但對於這兩種立場之間的關聯及身心關係的討論亦略顯不 足。其探討內容雖與本文主題相關，卻不盡相同，本文之進行以探討先秦道家的

「身體觀」為起點，繼而討論身心關係，再進一步論述身心關係在「心術」與「主 術」範疇的類比展現。

就本文涉獵所及，在先秦道家身體觀與身心關係方面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莊 子》，⁵⁰已有相當的研究成果，以楊儒賓提出的「氣化的身體觀」與「支離的身 體觀」最具代表性。相較之下，對《老子》身體觀的專門論述之深度與廣度略顯 不足，就本文涉獵所及僅有三文，⁵¹其中以丁亮所作〈《老子》文本中的身體觀〉

52一文最具新意。該文藉由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在《知 覺現象學》中論述身體的基本程序由知覺範疇著手，進而論及身體範疇，然後擴 及世界範疇進行論述，展開了由「以此之知」、「無身之身」乃至「道行世界」的 論述。此三文對於身字歧義的釐清，及身體觀與政治觀、世界觀的關聯頗有建樹，

但可惜的是，這些文本都沒有論及身體結構的組成與根源的問題，也沒有對《老 子》心的概念、身心關係，及身心關係對《老子》思想意向與理論建構的關聯作 進一步的分析與闡釋。本文認為，這可能與身心關係在《老子》尚未完全顯題化

53有關，期能透過本文的研究成果，補充學界對《老子》身體觀與身心關係的認 識。

除較常被討論的《莊子》外，當以《管子》四篇最為豐富。關於《管子》四

50 如楊儒賓，〈支離與踐形──論先秦思想裡的兩種身體觀〉；祝平次，〈從禮的觀點論先秦儒、

道身體/主體觀念的差異〉；吳光明，〈莊子的身體思維〉，蔡麗玲譯。見前揭書。

51 尉遲淦，〈從身體觀看老子政治哲學的當代意義〉，載於《鵝湖月刊》23 卷 9 期(1998)。

52 丁亮，〈《老子》文本中的身體觀〉，載於《思與言》44 卷 1 期（2006）：197-246。

53 陳鼓應說：「我們讀書要注意每章每節文本中的關鍵詞所透露出的隱含(implicit)或顯明的 (explicit)思想觀念，並且留意由概念範疇發展成未顯題化或顯題化的哲學議題。」參見〈我讀 莊子的心路歷程〉（華東師範大學先秦諸子研究中心的講演稿，2008）。

篇以身體觀與身心關係為基點所展開的論述，本文認為值得關注的環結主要有 四：第一，道、氣與萬物生成的宇宙論問題；第二，精氣與人身體結構的關係，

及由之衍生的養生論與修養論的問題；第三，以君臣喻身心，討論在認識客觀世 界時，心（思維器官）與身（耳目感官）的作用之主導與輔助的關係，屬於認識 論的範疇；第四，以身心喻君臣，由身心關係類比討論君臣關係及君主治國的統 御術，屬於政治哲學的範疇。雖然研究《管子》四篇不能離開身體觀與身心關係 立說，但論者多有所側重，縱使全面考察也是分別進行，少有嘗試建立其間關連 的討論，關於如何由身心關係類比到「心術」與「主術」，仍有許多討論的空間。

此外，目前學界尚無由身體觀與身心關係為起點探討先秦道家思想意向與思 潮嬗變的專論。因此，本文以人生命有機結構之身體觀的探討為起點，以身心關 係為軸心展開論述，可以向內深化為心之不同層次間的關係與修養方法論的問 題、人與道氣間如何相通的問題，可以向外發展出人如何依其身體結構認識客觀 世界的問題，可以向外展開為國家社會中人自身與他者的關係，或統治結構中君 臣關係與統御術的問題。而後進一步思索與建立各面向間的關聯，期能藉此理出 先秦道家「心術」與「主術」之不同階段的性徵與發展脈絡，並指出黃老與老莊 思想分歧原點就在身心關係，對身心關係的不同理解，影響了對「心術」與「主 術」思想不同面向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