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秦身體觀與心術、主術的關係
第一節 身體觀與身心關係的考察
第二章 先秦身體觀與心術、主術的關係
本章的目的在於闡明先秦身體觀與身心關係對於心術、主術思想意向發展的 影響。首先藉由對先秦身字與心字概念發展的考察,爬梳出古代身體觀與身心關 係的發展狀況;繼而追索先秦心術與主術範疇形成的原因;最後再就身體觀、身 心關係對於心術、主術思想意向的影響與關聯做出論述。
第一節 身體觀與身心關係的考察
1一、身的字義與概念形成的考察:由身體到主體
(一)有機生命結構
「身」字為象形字。《說文》:「身,躳也。象人之身。」李孝定《甲骨文字 集釋》說:「栔文從人而隆其腹,象人有身之形,當是身之象形初字。許君謂『象 人之身』,其說是也。」「身」字之構形象人之腹部,用以代表人的身體。「身」
字為人這一存在的象形字,「身」字本義即在指謂人這一存在,其基本涵義指謂 人生命結構之整體,如《詩.小雅.何人斯》:「我聞其聲,不見其身。」2而由 於「身」字代表了人這一存在的有機生命結構,所以「身」字也用以指稱人之生 命或年壽,如《公羊傳.隱公八年》:「何以不氏?疾始滅也,故終其身不氏。」
「身」字具有身體與生命的意含,人死後無生命的形骸不再以「身」字指謂,而 另稱為「尸」,如《毛詩.小雅.楚茨》:「神具醉止,皇尸載起。鼓鐘送尸,神 保聿歸。」《墨子.非儒下》:「其親死,列尸弗斂。」「身」字專指活著的人的有
1 身、心意含豐富,本文主要就與身體觀相關意含討論之。
2 王先謙三家義集疏:「魯身作人。」
機生命結構。
前述「身」字指謂人之「身體」,「身」字與「體」字連稱,以「身體」為複 合詞,代表人生命結構之整體。但若仔細檢閱古典文獻,「身」字與「體」字之 個別意含實非完全一致,「體」可說是「身」的一部分,3如:
相鼠有體4,人而無禮。(《詩.鄘風.相鼠》)
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5以役心。(《國語.鄭語》)
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莊子.
則陽》)
上述「體」字指謂支體,或肢體,包括了手足四肢,也包括了感覺器官(七 竅)、身體的各個部位(百體)等等,「體」字指謂的不是生命結構之整體,而是 生命結構的各個部分。明代《字彙.身部》所言「身,軀也。耳目鼻口百體共為 一身」,將「身」字與「體」字原初的意含作了明確的界說。「身」指謂人生命結 構之整體,「體」指謂人生命結構之組成部分,「身」與「體」是整體與部分的關 係。但需特別指出的是,就生命結構而言,生命結構之整體乃是一不可分割的
(undivided in itself)整體,具有單一性(unity)若將生命結構拆散為部分,即 便再將各部分重組,也不復為生命結構。就生命結構而言,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合,
部分之總合不等於整體。
據此,在本文的脈絡之中,「身」與「體」的被指謂項不同。「身」指謂人生 命結構之整體;「體」指謂人生命結構之組成的各部分,如五官、七竅、百體等,
或指各部分的總合。整體包含部分,身包含了五官、七竅、百體等;部分的總合
3 《墨子.經上》:「體,分於兼也。」孫詒讓間詁:「蓋并眾體則為兼,分之則為體。」這裡由
「兼」之「分」來言說「體」,可更加明白體字在先秦基本使用在於形述整體的部分的用法。
不等於整體,五官、七竅、百體等各部分之總合不等於身;整體不可分割,五官、
七竅、百體等共成身這一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綜言之,一般而言,在本文的行 進中,「身」是整體,「體」是部分,「身體」一詞則同時包含了身與體的意含。
唯須特別指出的是,本文在論及身心關係時,實在言說心與身體之關係,包含了 心與身及心與體二個層次,以下不再特別指出。
(二)實踐活動的主體
由於漢字構造具有結構複雜、不易記憶的特點,一般使用的文字的數量不能 太多,不然使用者不易掌握,使用起來也不方便。所以在漢字裡不可避免地會存 在比較嚴重的「一形多音義」現象,6隨著同一字形之音義的不同,詞性的用法 也會有所改變。也因此,漢字在使用上特別容易產生含混與歧義的現象,必須謹 慎地依上下文脈絡加以分析,方能掌握其意義。
「身」字除用以指謂人的身體之名詞用法外,亦常附於動詞之前做為動詞的 補語,語義在加重某人親自去做某一動作,如:
伍有罪,若能身捕罪人,若告之吏,皆構之。(《墨子.號令》)
是故知善,人君也。身善,人役也。(《管子.君臣上》)7
亦有直接當動詞使用者,如:
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孟子.盡心上》)
「身捕」實謂親自捸捕,「身善」實謂事必躬親,「身之」實謂身體力行之。
「身」字由身體之名詞用法,引申出身體動作之動詞用法,強調人的親身經驗與 行為實踐,即《爾雅.釋言二》云:「身,親也。」「身」字之作為名詞的用法在 指謂人這一存在的生命結構,動詞的用法在指謂人這一存在的實踐活動,人存在
6 詳見裘錫圭,〈漢字的性質〉、〈字形跟音義的錯綜關係〉,收於氏著《文字學概要》(臺北:萬 卷樓,1995)。
7 郭沫若等集校:「身善,言事必躬親。」
的實踐活動透過身體結構的動作舉措而呈現,兩者的關係是一體兩面的。據此,
「身」字由身體語義引申,而有了代表人活動的實踐主體之意含,將人的身體當 作一切實踐活動的根據。
(三)自我的主體意識
「身」字造字之初在「象人之身」,象人之身原是一種對人存在之外在身體 形軀的描繪,語義引申用以指示人行為舉措的活動。而隨著人主體意識的自覺,
具體的「象人之身」的「身」字有了不一樣的用法。
在周金文多附於名詞或代詞後,身體形軀之義已近似陪襯,語義重點落於
「身」字前之名詞或代詞所指的某人。「某身」為周金文中「某人」之習慣說法。
8如:
干害( 敔)王身,作爪牙。(〈師克〉)
用 (令)保我家、 立(位)、身。(〈簋銘〉)
「王身」實即言周王其人,「身」即自身,本人。更進一步者,人意 識到人的身體形軀乃展現自我意識的載體,如《爾雅.釋詁下》:「身,我也。」
《爾雅.釋詁下》:「朕、余、躬,身也。」郭璞注:「今人亦自呼為身。」於是 有了抽象的代名詞用法,相當於第一人稱「我」,用於代表「自我」、「自己」之 主體意識如:
申包胥曰:「吾為君也,非為身也。」(《左傳.定公五年》)
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眾人之所仇。(《楚辭.九章.惜誦》)9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老子.第7 章》)10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論語.學而》)
人透過身體與身體的活動與生活世界(life-world)接觸,透過在各種不同的 情境(situtation)之中採取不同的動作舉措,人漸漸地對自身的存在有了自覺,
即,對自我的主體意識有了自覺──自覺到人的身體乃是表現人之自我意識的載 體,自覺到人的動作舉措是出於自我意識的判斷。
人自覺到自身的存在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有著深刻的意義。唯有人自覺到 自我自身,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人方能真正成為一個有意識的主體。當人形成了 主體意識,作為承載自我意識的身體,不再只是單純的生命結構,而有了主體的 意義;作為展示自我意識的行為舉措,也不再只是單純的、無意識的行動(acts of man),而是主體自覺地去回應所處情境時,所採取的有意識的行為(human acts)。「身」字由象形字的名詞用法引申出抽象的代詞用法,由「身體」到「我」,
賦予了「身」字概念自我主體意識之意含。
(四)相對於客體的主體
當人對於自身的主體意識有了自覺之後,便體認到自我(self)的存在,及 自我與他者(other)的不同,並進一步而體認到自身的存在乃是一在世存有
(In-der-Welt-sein, being-in-the-world)。人之作為在世存有,在其日常生活中,
必然與由人所組成的社會,即共同世界(Mirwelt, with-world),及非人的其他宇 宙萬物所組成的週遭世界(Vmwelt, environment)產生互動關係。11在互動之中,
必然延伸出在該情境中,如何建立起自我的角色和定位的課題。因此,代表人自 我意識及實踐活動主體的「身」字,發展出「身分」的意含。
人的自我意識是相對於他者而產生的,自我與他者是一對並立而生的概念。
在人存在的認識活動中,人之自我相對於被認識的客體而產生了主體意識,主體
10 詳細討論請見下章。
11 Heidegger, Martin, Being and Time, Trans.[from the 7th German ed.] by John Macquarrie & Edward Robinson, (Oxford: Blackwel, 1967), pp.153-163.
與客體和自我與他者一樣,都是一對並立而生的概念。而在自我與他者,主體與 客體的關係中,自我、主體的「身分」表現在二層關係之中:第一,共同世界中 人與人的關係,包含人與他人、社會的關係;第二,週遭世界中人與宇宙萬物的 關係,包含人與自然萬物、人與超自然的關係。
1. 共同世界中的身分:社會政治主體
人是群居的動物,在每一個自我學習如何與他人和平共處的互動與協調中,
逐漸建立起共同的生活習慣,先民共同的生活習慣,就是禮的原初型態。12作為 生活共同習慣的禮,經由不斷的因革損益,至西周,禮的功能、內容、形式與規 模日益完備,已然成為一套具備了社會規範意義的人文制度。周禮外延及樂,禮 樂一體,建立在嫡長子分封的宗法制度上,對於尊卑貴賤的區分有著明確的規 範,是一套遍及文化、政治、教育、宗教等各領域的重要人文制度,可以「周文」
概括之。
由於周文建立在嫡長子分封的宗法制度上,因此,在周文之中,人的身分與 其出身密切相關。人的出身決定了人在宗法社會中的尊卑貴賤與身分定位,而人 依其身分所該採取的合宜行為,則由禮樂制度所規範,若是行為舉措不合乎個體 身分或禮樂規範,將會招致自身的危難,如:
昭子告其人曰:「右師其亡乎!君子貴其身,而後能及人,是以有禮。今 夫子卑其大夫而賤其宗,是賤其身也,能有禮乎?無禮,必亡。」(《左 傳.召公廿五年》)
由昭子對右師恐將逃亡的評論來看,右師恐將逃亡的原因,是因為右師不合
由昭子對右師恐將逃亡的評論來看,右師恐將逃亡的原因,是因為右師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