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國共兩黨繞開執政的陳水扁政府,所進行的一連串象徵鬥爭,其結果 成為改變兩岸政治場域互動規則的重要動力來源,最具關鍵性的部份便是將如何 定義兩岸關係的問題與兩岸經貿交流相掛勾,由於當時兩岸之間物質性的經濟交 流已日漸緊密,以此基礎發展經貿整合論述來作為兩岸交流的最高指導方針,成 為國共兩黨用來取代認同與安全議題的策略手段,這首先落實在對兩岸共同市場 倡議的追認,接著就是圍繞在「九二共識」此一擱置主權爭議的基礎上。
2005 年國共平台架構,為「兩岸經貿文化論壇」打下了基礎,其後每年(2014 年因為太陽花學運而暫停)國共都進行此論壇,而在連胡會中所強調的「九二共 識」與「經濟交流」,則成為馬英九在 2008 年競選總統時「擱置爭議」與「兩岸 共同市場」的政見主軸。
馬英九當選總統之後,淡化主權與認同議題,重新將兩岸關係定義為「特殊 非國與國關係」,並全面開放兩岸交流,這些交流除了以市場經濟及物質性的交流 之外,透過強調文化、社群以及人際關係的交流往來,進而將特定的政治訴求與 策略加以委婉化,產生其象徵性,進而重塑場域規則與世界觀。
新議題及型態的論壇如雨後春筍般競相舉辦,其中也包含馬政府透過經濟部
所推動的「兩岸搭橋」計畫58所產生的產業交流論壇,這些論壇的表面內容不外乎 是經貿整合、民間文化交流、加強合作促進發展……等,但實際上的效果則是政 商關係網絡的建立;並在某種程度上回應了中國官方的議題設定,且最重要的是 這些論壇都建立在「九二共識」的前提下進行。
其中,又以「兩岸經貿文化論壇」、「海峽論壇」、「兩岸企業家峰會」及「兩 岸交流基地」最具有中國官方色彩,也更容易看出其中的象徵鬥爭運作:
一、「海峽論壇」:
2009 年 5 月 17 日第一屆論壇在廈門舉辦,主題為「擴大民間交流、加強兩岸 合作、促進共同發展」,由「中國國務院台辦等 26 個國家部委、群團組織、民主 黨派和福建省人民政府、台灣 28 個民間社團機構聯合主辦」,參與者來自台灣 25 個縣市,包含政黨以及農業、教育、科技、體育、旅遊、醫藥、工商、影視、出 版、航運等界別和青年、婦女、工會、少數民族、媽祖、宗親……等團體(海峽 兩岸出版交流中心編,2009:43),中國官方將此論壇定調為深入台灣民間社會的 交流平台,截至 2017 年為止已進行九屆。
2009 年 5 月 14 日中國國務院發布《關於支持福建省加快建設海峽西岸經濟區 的若干意見》,將海峽西岸經濟區的戰略定位為「兩岸人民交流合作的先行先試區 域」,內文中更特別要求「發揮獨特的對台優勢,努力構築兩岸交流合作的前沿平 臺」59。至此之後「海峽西岸經濟區」、「平潭島」與 2015 年福建「自貿區」的規 劃與對台優惠措施,即成為北京對台戰略工作的一環,並作為滿足福建地方政府 利益需求與中央政府對台政策推動的重要平台(邱垂正,2015),而海峽論壇則是 結合上述政策工具所推出的社會交流載體。
58 2008 年 12 月經濟部啟動「兩岸搭橋計畫」,在 LED 照明、中草藥、通訊、車載資通訊及太陽 光電等產業領域推動兩岸產業交流合作。
59 江國成,2009,〈《國務院關於支持福建省加快建設海峽西岸經濟區的若干意見》發佈〉,《人民 日報》,5/15,第 1 版。
二、「兩岸企業家峰會」
自 2001 年以來,中國官方即透過蕭萬長所組成的兩岸共同市場基金會,來與 台商企業進行交流,2002 年基金會更成為博鰲論壇唯一一個台灣的團體代表,
2006 年,博鰲論壇有別以往只列為會外會的作法,將兩岸企業家座談會列為正式 分會並將此平台加以常態化。
2008 年 9 月 22 日,由國台辦、海協會指導,南京市政府、江蘇省台辦所主辦 的海峽兩岸企業家紫金山峰會,正式在中國南京舉行,成為中共涉台系統與台灣 工商界交往的年度聚會60,2012 年在南京召開第四屆年會時,兩岸企業代表決定分 別在台灣和大陸籌組峰會,並「於 2013 年 7 月 25 日和 7 月 11 日分別在台北和北 京正式成立。台灣峰會係由蕭萬長先生擔任理事長、江丙坤先生擔任副理事長、
陳瑞隆先生擔任秘書長;大陸峰會則由曾培炎先生擔任理事長、盛華仁先生擔任 副理事長、魏建國先生擔任秘書長。迄至目前為止,台灣峰會共有 27 位團體會員 及 186 位個別企業會員,是近年來台灣所成立最大的社團法人。」61
三、「兩岸交流基地」:
2009 年 12 月 17 日,中國官方開始逐步在大陸各地設立「兩岸交流基地」,選 定中國各地具有文化與歷史意涵的地方名勝,將其作為兩岸中華文化相互聯繫的 資本,至今已經有 57 家兩岸交流基地62。
60 兩岸企業家峰會官方網站,網址:
http://www.js.taiwan.cn/zijinshan/2012/fhjs/201209/t20120914_3084574.htm。
61 兩岸企業家台北峰會網站,〈「兩岸企業家峰會」簡介〉,網址:http://www.ceosummit.org.tw/about/。
兩岸經貿文化論壇 兩岸企業家峰會 海峽論壇 海峽兩岸交流基地 即 (2016)使用「跨海峽政商網絡」(Cross-Strait Government-Business Networks)
的概念,將其具體作為中國因素的作用機制,來討論中國軍事與經濟的物質影響 力,如何透過綿密的兩岸社會網絡來加以投射,並經由特定行動者的協作來產生 政策或大眾意見的影響力,在其接續的研究中更將「台商」視為「跨海峽資本」,
並將其對台灣的「逆向政治效應」闡明,進而將其指認為「跨海峽特權資本家階 級」(privileged cross-Strait capitalist class),從而凸顯其「政治身份」的資本特質(吳 介民,2017)。
除此之外 Beckershoff(2014)更從新葛蘭西主義的角度來詮釋國民黨與共產 黨透過「國共論壇」所形成的文化霸權,並藉由得到霸權底下行動者的同意
(consent),來推動兩岸從各自主張國家安全與主權的緊張狀態,到追求經濟互 動整合的和解(rapprochement)過程。因此兩岸關係的和緩與經濟互動,並非如
同國際關係新自由制度論者所言,是世界經濟自由化的必然結果,從而加以自然 化(naturalize),反而是特定行動者的策略行動所構成。
除了探討經濟資本較高的台商,或是政治資本較高的國共政黨論壇,自 2008 年場域所開展的交流項目亦不限於經濟或政治議題,而是包含各個社會層面的次 場域。
以海峽論壇為例,其設有各種類項的分論壇,例如第九屆論壇中的分論壇「兩 岸社區治理論壇」至 2017 年為止已舉辦四屆,是每年中共對台社區工作的總彙整,
在馬英九執政時期兩岸之間的社區互訪活動逐年增加,大陸社區訪問台灣,主要 仍由官方主導領軍,包含統戰部人員及各省書記、副書記等人,並建立常態性的 互訪,而其交流模式亦漸趨多元;而台灣社區單位訪陸,除了由官方接待並簽署 合作協議書之外,最重要的行程便是情感交流行程,強調兩岸一家親及血緣情感
(張峻豪,2014)。
社區交流工作漸趨多元,新興議題不斷推陳出新,例如「海峽婦女論壇」便 聚焦在兩岸「姊妹情,一家親」的框構之下,推動「兩岸姊妹社區合作交流」,其 具體對接的方式深入到社區和縣市、鄉鎮等基層組織,台灣方的總對接單位則為 中華婦女會總會及社區發展協會聯合總會,顯見其已在台灣建立常態合作網絡63。
除此之外,兩岸宗教文化交流以及透過「宗親」或祭祀圈來產生連帶的聯誼 性質活動,更成為對岸強調「同文同種」的運作平台,其影響力已不限於宗教事 務。例如兩岸保生大帝宗教交流,除了宗教交流活動增加之外,近年來更外溢到 以宗教核心發展出來的文化項目,甚至包含中醫藥及學術等交流,且中國官方介 入的程度也愈來愈深,已漸漸轉由政府主導,台灣方面雖仍由民間主導,但亦有 不少民意代表及地方官員參與(謝貴文,2011)。此類跨海峽的信仰社群頭人,透 過此類運作平台,來做為各自向其本地進行象徵鬥爭或取得文化正當性的籌碼,
進而再生產社會資本,並產生溢出宗教領域之外的兩岸政治效果(谷明君,洪瑩
發,2017)。
這些現象及學術視野已然提供了經驗資料與理論觀點,用以解讀 2008 年之後 場域互動大規模迸發所產生的政經效應,然而這些研究卻未能指明本研究透過 Bourdieu 實作理論所欲進一步強調的象徵面向及場域規則的世界觀架構。
質言之,這些論壇與組織不僅是為了因應物質層次的交流需求或作為統戰載 體,其實際上則同時建構象徵層次的場域互動規則,使得國共兩黨在 2008 年成功 地將主權認同與安全議題擱置,代換以經貿與文化交流邏輯之後,仍能進一步地 將社會脈絡牢牢抓住,而所謂中國因素的施力網絡,除了藉由特定行動者或組織 的政治身份或經濟資本來施力,其更透過將各種資本轉換為象徵資本,賦予這些 行動者與機制在物質現象之外,再生產對場域造成重要影響之作用力,並進而重 新定義場域規則,其所構成的世界觀點更以 Leviathan 之姿對場域進行支配,如同 微血管般延伸到場域各處。
這些論壇與交流固然是擴大了場域中象徵鬥爭的戰果,然而其所造成的社會 事實卻不止於此,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這些論壇已然逐漸構成場域的分化,即各種 次場域在兩岸關係場域中生成(emergence),並將場域議題的複雜度提高。一旦場 域空間擴大,複數性觀點所交織而成的場域複雜度,便會讓場域更難倒退到單純 的政治或者經濟邏輯,此即場域相對自主性之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