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委員鎮浯：……接下來本席要請教主委，你是否曾說過兩岸是鄰居的關係？
張主任委員小月：我想我們不必過度解讀，我們尌是說兩岸關係尌是兩岸關係64。
64 立法院公報，2016，〈立法院第 9 屆第 1 會期內政委員會第 28 次全體委員會議紀錄〉，第 105 卷 第 59 期，頁 231-286。
2016 年政黨輪替之後，蔡政府的第一任陸委會主委張小月，在 6 月底於立法 院答詢時，正式將兩岸關係定義為：「兩岸關係就是兩岸關係」，而此後這種定義 方式更多次出現在公開的政策辯論場合，張小月亦將此定義視為擺脫「國際關係
／國內關係」的二分法，是具有創造性的「三分法」65。然而，從本研究的視角觀 之，兩岸關係之所以能跳脫國際／國內的二分法，正是因為兩岸關係場域所展現 出來的相對自主性，以及場域分化的結果。
進一步言，為了理解何謂場域相對自主性之內涵，透過分析行動者參與場域 事務時所必須預先回應的問題，將是重要的切入點。從此觀點出發，本研究以九 二共識為例，觀察在場域空間中佔據不同位置的人如何針對九二共識進行論述及 回應，並逐步建立起九二共識的規則性，這樣的規則性並非約制性，而是能動者 與場域互動原則互相構成的構成性規則。
一、沒有共識的共識（agree to disagree）
九二共識這個詞最早源於中共對 1999 年兩國論的回應，並在 2000 年時藉由 蘇起的詮釋成為一個政治符碼，儘管國共兩黨對這個政治符碼的意涵，解讀重點 不同，共產黨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國民黨則強調「各自表述『一個中國』」的 模糊性，九二共識仍然成為國民黨進行政治動員的重要資源，其在場域中的重要 性亦隨著選舉週期起伏（吳介民，2015）。
2000 年總統大選及政權轉移前後，九二共識及其內涵成為場域中論述攻防的 重點，除了從歷史文件中進行考據之外66，行動者如何將其符號化，並賦予其不同 的隱含意（connotation），則是九二共識符碼如何脈絡化最重要的關鍵。
65 張小月在主持陸委會例行記者會（2017/5/18）之後，與媒體茶敘時談到：「因為你說它不是國際 關係，人家就說你是講是國內關係，我們說不是國內關係，人家就說你是講國際關係，所以我們不 要陷入這個二分法，所以我們創造一個三分法，就是說『兩岸關係就是兩岸關係』。」引自，王照 坤，2017，〈張小月：兩岸關係就是兩岸關係〉，中央廣播電台網站：
http://news.rti.org.tw/news/detail/?recordId=345074，下載日期：2017/12/12。
66
2000 年 4 月 28 日在陳水扁當選總統即將上任之前，時任陸委會主委的蘇起，
在一場研討會中製作了「九二共識」這個名詞，按照蘇起的說法：「『共識』是 模糊的政治名詞⋯⋯『九二』指涉的是九二到九五年兩岸的緩和經驗」，稱其為「創 意的模糊」，並指出「其中的要害，是讓不想提『一個中國』的人可以根本不去 提它。這應該可以滿足民進黨新政府的需要」（蘇起，2014：152）。
然而，只要比較兩岸在 2000 年 2 月的隔空對話，即可立刻發現兩岸對九二年 的共識，其實本就有複版本詮釋的問題，九二共識一詞與其說是滿足民進黨的需 要，其實更像是鞏固一個中國原則的委婉化策略。
2000 年 2 月 21 日，搶在中華民國總統大選之前，中國國台辦發佈了《一個中 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白皮書，文中談到：
為了通過商談妥善解決兩岸同胞交往中所衍生的具體問題，一九九二年十一 月，海峽兩岸關係協會與台灣的海峽交流基金會達成在事務性商談中各自以 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67。
隔日，台灣陸委會立刻發表〈對中共「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白皮書之看 法〉：
我們認為，中國目前實際上處於分裂狀態，在統一之前，雙方對「一個中國」
的看法當然各有不同。兩岸在一九九二年所達成的「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共識原是超越定位問題，以繼續推動兩岸關係的最佳方式68。
67 人民日報，2000，〈《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白皮書〉，《人民日報》，，2/22，第三版。
68 陸委會，2000，〈陸委會對中共「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白皮書之看法全文〉，網址，
https://www.mac.gov.tw/cp.aspx?n=72A658876253DCD9&s=FE45F52B3330DF30。
陸委會的回應強調了各自表述（歧義）的重要性，較國台辦官方說法更加明 確地指出兩岸治權分裂的現狀，並將統一界定為未來式。三個月後陳水扁總統就 職，在就職演說上，除了「四不一沒有」的兩岸政策宣示之外，所謂「共同來處 理未來『一個中國』的問題」69，即延續前朝陸委會的說法。在就職當日，中國國 台辦則立即表示：「臺灣當局新領導人既然表示不搞『台獨』，就不應當附加任 何條件；就更不應當否認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一部分的現實，把一個中國說成 是『未來』的」70。
因此，有關九二共識的具體內涵，一開始即有「現在式」及「未來式」的爭 議，台灣方面依照《國統綱領》中三階段步驟，將達成中國統一視為未來式，而 中共則是將一個中國視為亙古不變的真理看待。
此外，對於一個中國問題的理解，也反映在中共對「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的態度，在 2000 年 5 月 9 日時，透過時任海協會副會長唐樹備之論述便可清楚理 解：
台灣有人把海協與台灣海基會 1992 年達成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 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歪曲為「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其目的是在
「各自表述」的幌子下，把「兩個中國」、「一中一台」和「台灣獨立」塞 進其中……「台獨」分子也說「各自表述」，說什麼「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
但中國是中國，台灣是台灣，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根本尌是要推翻一 個中國的事實。71。
69 四不一沒有：「只要中共無意對台動武，本人保證在任期之內，不會宣佈獨立，不會更改國號，
不會推動兩國論入憲，不會推動改變現狀的統獨公投，也沒有廢除國統綱領與國統會的問題」。引 自，總統府，2000，〈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副總統就職慶祝大會〉，總統府網站，
http://www.president.gov.tw/NEWS/6742。
70 孫立極，2000，〈中共中央台辦、國務院台辦受權就兩岸關係問題發表聲明〉，《人民日報》，5/20，
第四版。
71 郅振璞、鄭固固，2000，〈兩岸關係發展能否爭取和平穩定前景 取決台灣當局是否承認一個中
順著此脈絡，陳水扁於 2000 年 6 月 27 日以總統身分接見美國亞洲基金會會 長傅勒時即表示：「新政府願意接受海基、海協兩會之前會談的共識，那就是『一 個中國、各自表述』，但是大陸方面卻不承認，而另外提出『一個中國』政策」72， 顯見雙方對於九二共識的內涵具有相當大的歧異，也因民共雙方缺乏共同的政治 利益，使得模糊化策略失去效果，而既然雙方缺乏對話基礎，在約一個月後，陳 水扁則直接將「共識」73當作未來式，另外以「九二年的精神」代稱：
我要再一次呼籲中共當局，我們是不是能夠繼續攜手努力，共同打拚，在既 有的基礎之上，本諸九二年的精神，共同來建立兩岸的良性互動。所謂「九 二年的精神」，當然是指「對話、交流及擱置爭議」，我們深信只要有對話尌 能夠交流，有交流尌能夠有共識，如果沒有共識，我們寧願暫時把這些爭議 擱置一邊74。
一年之後，陳水扁總統接受台視專訪，正式為九二共識定調，將其界定為一個中 國的九二共識，並再度稱其為「沒有共識的共識」（agree to disagree）75，且凸顯 國家主權及安全的重要性：
我的職責、義務、使命，尌是要依照憲法來捍衛國家的主權、尊嚴及安全，
這一點我不能讓步，我一讓步、一接受他們所謂一個中國的原則，或者所謂
72 總統府，2000，〈總統接見美國亞洲基金會（The Asia Foundation）會長傅勒博士〉，總統府網站，
http://www.president.gov.tw/NEWS/6894。
73 對於「共識」一詞時任海基會董事長的辜振甫有明確的見解：「『九二共識』並沒有 consensus，
如果要問他，他認為有 consent（承諾、默許）或 accord（相同見解）」，（辜振甫，2002，轉引自陳 錫蕃、鄭國安，2011：90）
74 總統府，2000，〈總統記者會答問實錄〉，總統府網站，http://www.president.gov.tw/NEWS/7029。
75 2000 陳水扁總統就職滿一年時，便曾稱九二共識為「沒有共識的共識」：「『一個中國』的問題，
有討論但是沒共識，我們提出來，如果有『共識』，應該是『一個中國各自口頭表述』，但是對岸認 為並沒有這樣的共識，所以如果說要有『共識』，那是沒有共識的『共識』，所謂『AGREE TO DISAGREE』」。總統府，2000，〈總統六二Ｏ記者會答問實錄〉，總統府網站，
http://www.president.gov.tw/NEWS/6867。
一中的九二共識，那尌是說我這個總統也不必幹了，尌沒有中華民國了，尌 沒有中華民國的總統了。76
九二共識一詞在陳水扁執政時期，延續李登輝執政時期對九二年兩會協商內 容的看法，大抵服膺當時的場域視野與規則，並以國家主權作為判準（criteria）從 而將九二共識的正當性予以否定，然而在接下來的發展中，九二共識卻逐漸成為 行動者資本投注的標的，並與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甚至是兩岸和平論述相掛勾，
並透過幾次重要事件，成為場域中重要的正當互動規則。
二、成為麥格芬（MacGuffin）的九二共識
「麥格芬」是人們給這類行動取的一個名稱，
即偷竊……文件；偷竊……材料；偷竊……秘密。
實際上這沒有甚麼意義。
邏輯學家想在「麥格芬」中尋找真相是無意義的。
在我的工作中，我總是想，「文件」，或者「材料」，或者建造堡壘的「秘密」， 對於影片人物應是極其重要的，而對我這個敘述者而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希區考克，引自特呂佛著；鄭克魯譯，2006：106）
麥格芬（MacGuffin）是懸疑電影大師希區考克用語，指電影中推動劇情的物 件，它的存在對劇中角色來說是重要的驅動力，但對觀眾或敘事者而言卻不一定
麥格芬（MacGuffin）是懸疑電影大師希區考克用語，指電影中推動劇情的物 件，它的存在對劇中角色來說是重要的驅動力，但對觀眾或敘事者而言卻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