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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威權韌性與中國傳媒研究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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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威權韌性與中國傳媒研究的轉向

2003 年,中國問題專家和民主理論家黎安友(Andrew J. Nathan; 2003)在 多年研究基礎上提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主張:中國的威權主義韌性(authoritarian resilience)。1989 年「六四」事件的危機過後,許多觀察家紛紛預言中國共產黨

(以下簡稱中共)的統治會走向崩潰,加入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所謂 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理由是:威權體制只有虛弱的合法性,又過度依賴高壓 統治、決策制訂過於集權化、個人權力凌駕於制度之上,故天生脆弱(Nathan, 2003; Gilley, 2003)。

黎安友曾是其中一員,但在 2002 年中共權力和平交接後修正了看法,雖然 從不認為中國的威權主義會永久保留頑強生命力,但承認尚有韌性。1他用「制 度化」解釋威權體制活力的複雜成因,包括:日益規範化的繼承政治,政治菁 英晉升方面以績效制取代派系主義,體制內部制度的分殊化和功能專業化,以 及設置政治參與制度以增強中共在公眾心目中的合法性(Nathan, 2003)。

黎安友的觀點在當年可謂大膽,但其研究事實上與 2000 年以來學界反省第 三波民主化、重新檢視威權政治並提出多種新型態威權主義的典範轉移一致。

2003 年後,更多論者加入這一行列,紛紛從經濟增長、革命傳統和文化根源、

幹部考核體系、民族主義、籠絡策略、國家武力鎮壓的意願,以及媒體控制等 角度解釋中國的威權韌性(例如,王信賢,2012 年 6 月;何清漣,2006;周黎 安,2007;周翼虎,2009, 2011;寇健文,2010;Cai, 2008; Hassid, 2008; Levitsky

& Way, 2013; Nathan, 2006, October, 2009, 2012; Stockmann & Gallagher, 2011;

Stockmann, 2013)。就後者而言,翻閱前人的研究成果可以發現,在市場化改革 後形成的國家與傳媒關係上,主要有以下三種理論或研究取徑:

置身在威權研究從第三波民主化轉向新型態威權主義的脈絡中,傳媒研究 者自我修正,最遲在 21 世紀初,自由主義的傳播政治經濟學(李金銓,2004)

開始取代現代化理論,成為中國傳媒研究的主流。

現代化理論(Lerner, 1958; Lipset, 1981)認為傳播媒介的發展和公民的廣泛 政治參與,會促進專制國家的政治民主化。其勃興自有現實基礎。就國際環境

1 2012 年中共權力交接過程因薄熙來事件出現諸多波折,但黎安友認為仍未脫離正軌。見〈黎安友教授回 答讀者匯問〉(2012 年 6 月 4 日)。譯者網。取自http://yyyyiiii.blogspot.tw/2012/06/blog-post_6515.html

型,為現代化理論提供了經驗證據。如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所言,1989 年民主德國、捷克斯洛伐克和羅馬尼亞巨變,「不僅是電視轉播的一個歷史事件,

它自身正是通過電視轉播方式完成的」(Habermas, 1990/曹衛東、王曉珏、劉 北城、宋偉杰譯,1999,頁 32)。 高度靈活性的嚴格管理」(firm regulation with high flexibility),已取代共產主義 宣傳模式;它無關乎「新聞自由」,卻是朝向自由媒體重要並且是積極的一步。

自由主義的傳播政治經濟學取代現代化理論,在於論者逐漸意識到市場機 制雖促成傳媒自由化與自我賦權、(非政治領域)言論空間大為拓展,但「黨管 媒體」的原則未曾削弱反見強化。4他們超越國家與市場的簡單二元對立,開始 檢視兩者的互動或聯姻。如李金銓(2004,頁 49)分析,國家通過市場延續它 與媒介的「侍從關係」;Pan(2000)指出國家以經濟利益為誘餌換取媒介的效 忠;He(2000)考察《深圳特區報》後指出中國主流媒介已從單純的宣傳機構

2 比如中國、東德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國。中國情況請參閱 Zhao(2004);東德資料來自 2008 年筆者在德國 參與的一場座談,與談人為德國《德累斯頓日報》政治部主編烏韋·彼得(Uwe Peter);捷克斯洛伐克解體 前夕的情況,受益於筆者於 2010 年 7 月 12 日對作家 Jachym Topol 所做的訪談。

轉變為「黨的公關公司」;何清漣(2006)和周翼虎(2011)雖對市場經濟的理 解有分歧——前者表態市場經濟幾乎可與任何政治體制結合,後者認為中性機 制——但都同意中國傳媒市場化與政府對傳媒的政治控制同步增進。而不論新 統合主義(neo-corporatism)的視角(潘忠黨,2000, 2008),或協商/博弈的觀 點(周翼虎,2011;Huang, 2007; Zhang, 2011),皆視傳媒(集團)為擁有一定 自主性的特殊利益團體,通過與黨國的隱性協議實現利益調適。如周翼虎(2011,

頁 225)所言,「新聞業的市場化邏輯不是來源於自由競爭,而是來自國家的壟 斷保護」。

另有學者立足新聞實踐,指出「黨管媒體」原則在操作上日趨精細化,具 體控制方式包括出版許可、檢查制度、法規、財政補貼等制度化手段,以及解 雇、拘捕、政治清洗等強迫手段(何清漣,2006;Hassid, 2008; He, 2003)。5Esarey

(2005)指出國家/媒體建立市場激勵機制以鼓勵媒體/記者產製政治安全又 受消費者歡迎的新聞;6何清漣(2006)與 Wang(2010)等從新聞審查角度解 釋了黨國如何確保市場化媒體不逾越政治紅線;傳媒的結構性限制——條塊結 合的管理制度(陳力丹,2003;劉幼俐、呂郁女,2001;Brady, 2007)或組織 控制、話語控制、財政控制三位一體的單位制度(楊曉民、周翼虎,2009)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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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關注傳媒如何被組織和控制,值得一提的還有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 框架下發展起來的批判傳播政治經濟學。它代表中國傳媒研究的另一取向。一 般來論,無論樂觀或悲觀,自由主義者視國家為壓制力量、市場為自由和解放 的力量。作為對立面,批判學派憂心資本的支配性控制,對「專制政體」(李金 銓,2004,頁 29)卻相當淡漠。其觀點概要如下:一,承認市場有某些進步因 素,但從根本上批判資本主義非民主甚至反民主本質,認為市場有局限性和結 構性偏差,資本積累和集中化限制了媒介多元。二,承認國家管制強化之事實,

但強調超越對國家專制的簡單批判,把國家作為一個分析範疇,關注其重構或 轉型。亦即,承認國家也有其意圖和邏輯,故應正視國家權力的進步性(趙月 枝,2011),在此基礎上減少不平等。7從這一角度出發,趙月枝(2011,頁 45)

特別指出,重申「喉舌論」的同時不可忽視媒體,尤其是市場化媒體,在「呈 現和構建新的統治性社會權力關係中的地位和作用」。

由是觀之,同一現象對於理論框架歧異的不同觀察者來說,結論不盡相同。

趙月枝回顧中國傳媒業轉型,批判傳媒集團化和全球化促進了政治菁英、經濟 菁英與報業菁英之間的利益聯盟(Zhao, 2008);但在 Esarey(2009)看來,趙 氏也批評傳媒集團化和極化削弱了黨國輿論引導能力。馮建三(2004)以電視 媒體為例,主張中國是著重於資源分配的「市場社會主義」,通過獨占或寡占獲 取資源以補助發展,可見中國政府對電視的管制尚稱有效,惟政治上應推動改 革增進新聞自由;但亦承認遇有必要時中共會犧牲媒體的「經濟效益」遷就「社 會效益」,即凸顯媒體的喉舌功能。輿論監督因官方重視而備受矚目。論者普遍 認為,在黨的意識形態領導下,市場化媒體僅在枝節性問題和基層官員腐敗問 題上扮演了監督者角色,即「小罵幫大忙」(周翼虎,2011;Brady, 2007; Stockmann, 2013; Zhao, 1998)。強調積極面者,認為輿論監督作為一種準官方權力,具有局 部改變官方政策、促進立法和司法改革的能力,或略可發揮「黨國公共領域」

的作用(展江,2010 年 1 月 20 日;馮建三,2008);反之有論者直言,它是中 共彌補黨群關係的手段(Stockmann, 2013);輿論監督以契合國家利益為前提,

不遵從者會被壓制和清洗(周翼虎,2011)。王毓莉(2008, 2009)、劉萬永(2011)

等從《南方週末》對政府的批評性報導顯著減少、中共中央發文禁止異地監督

7 如汪暉分析傳媒如何因「去政治化」而促成傳媒公共性危機,指出一種更具彈性的階級視野能幫助理解 媒體背後的支配權力(汪暉、許燕,2006)。呂新雨和趙月枝(2010)強調,要解決不同利益群體,特別是 底層群體接觸和使用大眾傳媒的方法。

此意義而言,晚近學者漸向傳統的極權/威權主義研究框架回歸(Stockmann &

Gallagher, 2011; Stockmann, 2013),或具有某種理論修正的意義。

傳媒的威權主義模式(Siebert, Peterson & Schramm, 1956/戴鑫譯,2008)

集中表現為國家對傳媒的控制。從消極層面來講,即通過對傳媒的控制,阻止 其妨礙實現國家的統治目標;從積極層面來講,即國家積極參與新聞傳播事業,

要求傳媒支持和促進政府政策,從而鞏固威權統治。9但毋庸諱言,與 20 世紀 冷戰背景下的威權乃至極權國家不同,21 世紀的威權主義有諸般改良,就如黎 安友所述,是一種韌性威權主義。威廉·杜布森(William J. Dobson; 2012/謝惟 敏譯,2014)也在《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一書中指出,新時

9 哈林(D. Hallin)和曼奇尼(P. Mancini)對傳統的傳媒四種理論頗有微詞,認為它有濃厚的冷戰色彩,

應給予「體面的葬禮」。關於媒介與政治的關係,他們根據媒介市場結構、政治平行性、專業化和國家角色 四個變量,在考察北美與西歐 18 個國家的基礎上歸納出三種模式:地中海或極化多元主義、北歐/中歐或 民主法團主義,以及北大西洋或自由主義模式(Hallin & Mancini, 2004/陳娟、展江等譯,2011)。二人希 望該分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為西方媒介模式去魅,推廣到非西方世界。但在他們主編的《超越西方的比較 媒介體制》(Comparing Media Systems Beyond the Western World)一書中,中國部分執筆者趙月枝指出,哈 林和曼奇尼提出的四個變量不足以概括中國媒介制度,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在一黨專制體系中,與其說國 家干預媒介,不如說國家主導媒介。可見,威權主義的傳媒理論在中國語境裡仍有探討的價值(Zhao,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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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化轉型進行系統描述,在此基礎上提出推銷專政(marketing dictatorship)的 概念,認為透過推銷市場化改革的優點、消費主義和民族主義話語,傳媒商業 化和集團化鞏固了中共政權合法性基礎,確保其繼續執政。她在一定程度上修 正了趙月枝的觀點,但因紥根於檔案資料,其理論缺乏經驗證據支持。

代化轉型進行系統描述,在此基礎上提出推銷專政(marketing dictatorship)的 概念,認為透過推銷市場化改革的優點、消費主義和民族主義話語,傳媒商業 化和集團化鞏固了中共政權合法性基礎,確保其繼續執政。她在一定程度上修 正了趙月枝的觀點,但因紥根於檔案資料,其理論缺乏經驗證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