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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置換空間:謔仿的策略/擬仿的陷阱
因此,當現象形式的結構問題以及回應形式的策略問題成為分析焦點後,我 們便可以從前述內外、距離的思考當中,反思到一種空間比喻的想像。那是一個 使現存空間的想法能夠被挑戰、懷疑甚至顛覆、置換的烏托邦思考。似乎正是要 在那並非現存的空間中,我們才有可能思考一種直視現象的決鬥(duel)關係
(Baudrillard,1990,105)。正如 Baudrillard 所言,「烏托邦即是模稜兩可
(ambivalence),反對、跨過(cross)任何秩序、制度組織、所有理性(包括 革命式的)、實證性,並翻轉它們以進入它們的非空間」(Baudrillard,2001,
59)。由此來看,重要的正是進入那非空間的烏托邦之中,因為那儼然是面對壓 倒性的現實(空間)時,思考可能具備的最大力量。循此,我們或許就能取得推 翻現象整體的一絲機會。
不過,再仔細一點來看,為何Baudrillard 又要說烏托邦是模稜兩可
(ambivalence)的呢?如果顛覆的力量確實存在,怎麼又會是如此呢?事實上,
Baudrillard(2001,59)進一步把這樣的烏托邦形容為是柴郡貓的微笑(the smile of the Cheshire cat)。它是倏忽出現,又倏忽消逝,在你能辨認、指稱以前,它就 又立刻消失不見,我們似乎總是無法真正看見她的經驗存在。而倘若要是能具體 看見了,那原本的烏托邦反倒很可能就一併徹底幻滅了。因此,烏托邦既是革命、
顛覆的實現,卻也是那不可能的實現。然而,在它瞬間幻滅的剎那以前,我們至 少可以問的是:烏托邦的想像如何可能,或者說,作為新/不同的看見是如何可 能的?如果說烏托邦擁有最飽滿的顛覆能量,那麼同時也就意味著它全然與世界 無關。因為它不屬於這世界,所以我們望向它時才可能看見一種新/不同。可是,
如果它無法存在,無法實現,也無法看見,那麼從現存空間的角度來說,徹底的 革命與徹底的無意義(nonsense)其實也就是等同的。就結果來看,這既可能作 為一種維護恆常不變的反動修辭,但也可能是一種欲求改變發生的激進質疑。面 對此一難題,一個可能的回應或者替代的策略性批判是:如何使非空間的想像在 現存空間內暫存、滯留、懸置,讓烏托邦能夠在消失以前為我們留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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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閉鎖空間,一個異質空間/異托邦(Heterotopia)(Foucault,1984)。Foucault(1984,4)以鏡子為例,把鏡子當作是一個烏托邦與異托邦的混合體。對他來 說,鏡像是一個無空間的空間(placeless place),讓自我能在非我的所在看見自 身;但與此同時,鏡子又是一個具體的存在物,能以鏡我的位置對比出自我的位
35當然,Foucault 文章的後半段更以異質拓樸學(heterotopology)為名列舉出六點特徵,指陳異托 邦在不同歷史、文化與社會下的不同呈現(原始文化-禁忌、現代文化-精神病院、監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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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空間裡,先是再現、複製現實空間內的現象邏輯運作,捕捉現象進入異質空間 之內;再以之作為謔仿的支點,進而創造出反諷的效/笑果。所謂的謔仿即是一 種模仿,但有著隱密(ulterior)的動機、諷刺的衝動(impulse),並期盼笑聲 的出現以及明確區分正常與滑稽(comic)之間的不同(Jameson,1998,5)。
不過,假如著手考察個別藝術創作者具體針對「台灣之光」現象所回應、創 作的異質空間,那麼最後一點(意即區分正常和滑稽)能否成立其實也有待商榷。
因為,當前謔仿的創作者可能也未必認定其欲謔仿的「台灣之光」現象為「正常」, 而經常只是藉由謔仿形式的操作挖苦、嘲弄現象本身,藉此凸顯現象當中對於創 作者而言實屬荒謬(absurdity)之處。在此操作之中,創作者甚至還可能有意 無意地一併諷刺了那些直接認同現象邏輯的大眾,而這或許正是尋常觀點中認為 創作者可能的高明之處,但這其實只是滿足了菁英自以為是的姿態、格調。
實際上,謔仿的誘惑卻是要在現象的既存空間之內創造等同於現象的表面樣 態,藉此引誘觀者一同在現象的邏輯之中運轉,進而以此引出笑意。諷刺的確切 力道並不來自於針對所謂愚昧大眾的指控,而是一種引人入勝/至深,但又顯得 淡薄、輕盈的反思覺察,從中觸發慧詰的微笑。在這當中,笑點的產生乃是透過 在異質空間內所創造的現象謔仿使觀者先如是地瞭悟、確認現象邏輯的運作,又 再從中體察、重認現象邏輯效應的不可理喻(ridiculous)、荒謬之處,加上謔仿 展演自現象中精製提煉的浮誇張狂表現。這些種種都成為令人會心一笑、甚至捧 腹大笑的敏感地帶,反身地揭示觀者已然默示地(tacitly)認同現象邏輯卻信而 不覺、和而不察的好笑。因此,如果不是事先能夠對於現象邏輯感同身受,那麼 根本也就難以體會嘲諷的酸度。或者說,也只有出自同理的共感,才足夠敏銳覺 察關於現象運作的揶揄,刺穿享樂之外一無他物的漠然、無感。
一種破碎主體自身的可笑才會成為掏空現象實存與意義的一把利刃。正如 Benjamin 在討論史詩劇場(Epic Theatre)和傳統劇場的分別時所言,「應該注意 的是,沒有什麼比笑聲更能觸發思考。特別是橫隔膜的震動(convulsion)通常 相較於靈魂的震動能提供更好的思考機會。」(Benjamin,2008,91)。從Benjamin
(1998,21;2008,90)討論史詩劇場的觀點延伸來說,當觀者仍然囿限於傳 統的劇場語言所創造的情節(或可說即是既存空間)時,往往若不是逕自陷入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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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empathy)的認同,無法質疑、思考徹底可見所遮蔽的部分,不然就是只能 發出無效的批判,無力挑戰現象的周全。因此,只有當異質空間的距離36被創造 出來之後,從中引出的幽默效果使得現象的如常運作能夠在異質空間裡得以暫時 被中斷,進而也才讓指向現象實存與意義的反思可能自反諷的笑意/聲中浮現。
再從另一方面看,異質空間的策略也意味著置換現象內延的時間流,使之成 為異質空間之內的時間;或者是說讓懷疑能夠從中取得浮現的時間差,並於異質 空間內醞釀懷疑這股伏流。畢竟,異質空間只會是,也只能是,或根本應該是暫 留與懸置的存在。就此策略性目的來說,殘留的蹤跡僅僅是被用來指引前路的徵 象,或是重構自我所在的憑據,而不該是另一座讓人迷失甚至亡佚於其中的真實 迷宮。
不過,若反過來看,則無論對現象或是觀者來說,迷宮的比喻說不定更適合 被看做是異質空間的寫照。真實的迷宮恰好意謂著創作者(同時也是觀者)試圖 藉此誘惑來擄獲現象的時候,卻也同時讓觀者自身陷入誘惑之中。持平來說,異 質空間、時間的置換開啟與笑聲的穿梭環繞等等其實全都無法確保懷疑的重設、
反思的成立、事件的發生,甚至反倒可能導致截然相反的效果。首先,承前所述,
假若謔仿的反諷可謂是嘗試將現實中的現象帶入異質空間內思考,基於此差異對 映、挖掘現象問題化的策略。但是,到底要如何才能確保異托邦內的謔仿並不會 落入Jameson 所謂的襲仿(pastiche),意即一種空洞的謔仿(Jameson,1998,
5),或者說僅是一種罐頭笑聲呢?在這種情況下,即便看似好像依然有趣、詼諧,
但其實毫無思考張力、懷疑強度。換句話說,異質空間徒然成為異質元素的並置,
多元紛雜質料的取材,但是缺乏問題反思的意圖、目的與方向。結果是,現象的 邏輯被重複經歷,觀者空無的訕笑縈繞其中,但卻無從產生指向現象的返復。
再者,另一個可能是,好笑其實是源自異質空間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因此產 生了滯留在非真實的異質空間內便再也不用思考現實的想法。於是,即便在異質 空間之內的現象謔仿甚或諷刺都很到位,亦如預期地產生具有戲劇性效/笑果,
然而觀者卻反而因此強化了固有的區分(現實/異質)。結果對觀者來說其中發
36 同時也請參考關於 Brecht 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V-effect)的討論(Benjamin,1998,
18;Jameson,1999,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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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事件全然屬於另一空間(異質空間)之內的自主邏輯,與現實毫無關連。若 是落到這種情況下,也就遑論由此異質空間反思現實仍能實現。換句話說,進入 異質空間的結果只是再延續、佐證現象的全面包圍,意即異質空間翻轉成為擬仿 空間(simulated topia)。蹤跡成為擬象,而擬象又再作為整體現象的不在場證明。
在這裡,擬仿的邏輯正是透過與所謂現實的差異來保證、遮掩現實的不尋常之 處,因其已成為超真實(Hyperreal)(Baudrillard,1994)。這意味著一旦異質空 間轉進擬仿空間,那麼即便是謔仿的諷刺成功展演,仍舊可能被擬象以想像的差 異(imaginary difference)37確認,然後又再撤銷謔仿轉化現實的功效,最後使 得擬仿空間成為遮蓋現實已成超真實(Hyperreal)境況的保證。這樣一來,「台 灣之光」現象的現實社會邏輯反倒被異質空間所鞏固,而異質空間又成為非事件
(non-event)的發生之處,而觀者更徹底地被該處擄獲誘捕,神弛於諷刺嘲弄的 體驗之中,卻對現實既無感又無力。
總結來說,首先,創造異質空間的策略是為了要能夠與現象拉開距離,獲取 觀看的適當焦距。也就是說,策略的目的是期望差異能構成思考。但是,即使先 行區別空間、建立差異,襲仿威脅卻隨侍在側,使得差異可能只是建立在異質的 氣氛上,如同室內設計對於顏色、材質、功能等元素的系統性整體考量
(Baudrillard,1997)。再者,倘若異質空間直接翻轉成為擬仿空間,空間分別 的想像反倒成為保全現象的嚇阻,使得差異反過來成為非思的偽證。故此,問題 在於起先建構異質空間之時,差異本身就必須被置入括弧。這樣才能一方面既是
(Baudrillard,1997)。再者,倘若異質空間直接翻轉成為擬仿空間,空間分別 的想像反倒成為保全現象的嚇阻,使得差異反過來成為非思的偽證。故此,問題 在於起先建構異質空間之時,差異本身就必須被置入括弧。這樣才能一方面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