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孝經》的撰著時代、作者、文本實謂及詮釋的發展
第一節 背景問題： 《孝經》撰著時代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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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孝經》的撰著時代、作者、文本實謂及詮釋的發展
基於本論文志在研究、重探、顯發《孝經》原本思想，因此，若能從較為客 觀的背景資料──時代、作者──來討論，是能更清楚掌握、貼近《孝經》原本 思想及其要義的。因為如能了解、掌握該時代背景與氛圍，我們便不會以不同的 脈絡去理解（然後誤會）《孝經》；甚至，若能知其作者，我們便能自該作者的其 它作品、話語之思考理路進而更貼近理解《孝經》思想的原意了。
此外，之所以會探究《孝經》文本實謂及詮釋的發展，實際上是覺察到前文 所謂的誤讀而有。而朱子《孝經刊誤》即為最明顯的誤讀例子，即以己意的錯讀 了時代下分明合理也相應的思想產物（詳見第二章第二節）。簡言之，前人對《孝 經》的誤讀啟發了本論文欲對《孝經》詮釋予以疏通，而且希望透過此疏通開展、
討論《孝經》的實質內涵，然後進至本文所欲探討的核心──《孝經》思想探究。
第一節 背景問題：《孝經》撰著時代與作者
對於《孝經》的作者究竟是誰的問題，囿於文獻之故，依舊處於眾說紛紜且 各自為說的情況。而既然沒有明確的作者身分定論，那麼就得先從另一相對而言 亦客觀的線索來說──撰著時代，並以此為基礎後再對作者問題做探討。正因為 思想的產生、形成和其所處時代背景一定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而《孝經》思想 之於其時代更是如此；原因在於，對經學而言最緊要的是能否實踐的問題。因此，
欲研究討論《孝經》思想，其撰著時代的探察就是首要任務了，是以本節以論「撰 著時代」為先，再對「作者」問題進行討論。
一、撰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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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在討論《孝經》作者與撰著時代的背景問題時，87學者們大多只就單一 面向入手（大部分只針對作者），便展開說明。原因在於，如果知道作者為誰，
那麼撰著年代便理當確認；但是，在作者與撰著時代都不明朗的《孝經》身上，
過於單一、無彈性、絕對化的歸納，是可能造成討論結果的阻礙和限縮的。
基於上述，底下我便嘗試以多面向的、較為客觀的、能判定撰著時代的依據 作為切入討論。
（一）從《孝經》文體來看
《孝經》乃一篇幅短小、有分章也摻有語錄體的著作。並且，自其分章以開 展論述的內容看來，不僅文意表達明確，且各章章旨、立論也是相當清晰的。而 能夠這樣分章成篇、完整論述的情況，可能得等到《論語》、《孟子》等語錄體成 熟問世之後才有。88
並且，雖《孝經》中也有語錄體（一問一答）模式存在，但並非全部皆如此 的。也就是說，他的目的並不是在記錄對話本身，而是藉由對話以導入正題般的 議論敷陳，展現《孝經》運用對話的特色。另外，《孝經》中所運用的議論文手 法，也不僅止於藉對話而有的敷陳，尚有如張本（「立論」）、承上啟下（「過峽」）、 掀起再次波瀾（「餘波」）、由破他而立己之論（「立己」），89都是《孝經》能作為 成熟議論文架構的展現。
至如先秦成熟議論文代表著作為何，劉又銘則指出，認為《荀子》乃先秦儒 家成熟議論文的指標。90值得注意的是，劉又銘在說明〈大學〉與《荀子》同為 成熟議論文後所舉言者，即兩者結構形式的相似之處，《孝經》居然也有著類似 安排。首先如開頭即說明旨意的情形，《孝經》中的〈開宗明義〉章、〈孝治〉章、
〈聖治〉章、〈紀孝行〉章、〈五刑〉章、〈事君〉章、〈喪親〉章都呈現著如是模 式；又如「此謂……」的結尾方式，於《孝經》中展現則有如「……此之謂要道 也。」91的類似情況。
這樣看來，《孝經》與《荀子》不僅同為純熟議論文著作，就連形式層面（架 構安排上），也展現著高度相似性；以此，兩者關係可能是極為接近的。而宏觀 的文體發展路徑，是可以看到該著作於發展軸上的位置的；以賦體為例，是由先 秦短賦發展至漢代鋪采离文的大賦，再由大賦發展至魏晉六朝篇幅縮小的俳賦。
是以先秦儒家議論文由《論語》的語錄體展開，漸至《荀子》成熟的議論文，篇
87參舒大剛：《中國孝經學史》，頁 29。
88參林佩儒：《《孝經》孝治思想研究》，頁 7、註 11。
89參楊鴻銘：《《孝經》之文學》（台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84 年），頁 17-21。
90參劉又銘：《《大學》思想──荀學進路的詮釋》（新北市：花木蘭出版社，2015 年），頁 11-14。
91【唐】玄宗注、【宋】邢昺疏，《孝經注疏》，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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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明顯是由短篇而進至長篇汪洋論述的。那麼，若既是一篇成熟的議論文，篇幅 又得以鍛鍊精省看來──短小精煉、首尾完足、立意清晰的《孝經》，就勢必得 出於宏篇巨製的《荀子》議論文之後了。也就是說，《孝經》的出現可能得透過 如《荀子》般磅礡宏大的議論文，反覆提煉、鍛鍊而成。
（二）若干「傳注」文獻與《孝經》撰著時代的關係辨正
此部分將對「魏文侯《孝經傳》」、孟子「說孝經」及《儒家者言》三者作分 別討論──疑似魏文侯替《孝經》作「傳」的零星記載、《孟子外篇》「說孝經」
是否為《孝經》傳注之疑義，以及《儒家者言》可能是地下殘存的《孝經》傳注 的疑義；原因在於，這些文獻造成的疑義，都是足以影響《孝經》撰著時代判定 的。
1.從魏文侯《孝經傳》來看──《孝經》之出不晚於戰國初？
關於魏文侯《孝經傳》的記載，舒大剛首先根據馬國翰於《玉函山房輯佚書》
收錄三則分別為蔡邕《明堂論》、杜佑《通典》、顏師古《明堂議》中引魏文侯《孝 經傳》的記載，又承朱彝尊《經義考》中引賈思勰《齊民要術‧耕田篇》記載的 魏文侯之語（「民春以力耕，夏以鏹耘，秋以收斂」）所認為的──是對《孝經》
裡面的「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之注解，於是認為因為《孝經》之傳注在戰國初 期已有，是以《孝經》之出必定在此之前。92
不過，陳鴻森〈《經義考》孝經類別錄〉指出，賈思勰《齊民要術》中所引 者乃出自《淮南子‧人間篇》，只是文侯與官吏的對話（「民春以力耕，暑﹝夏﹞
以強耕，秋以收斂。冬間無事，以伐林而積之，負軛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 也」），並非朱彝尊認定的注《孝經》之語。另外，戰國初時，傳注經典的風氣並 未盛行，所以不太可能有《孝經傳》的出現。並且，戰國時期有許多人著書會假 借他人之口而說己意，但與所假托之人其實毫無關係。甚至，還有可能是因為文 字脫漏，以致於使後人誤以為居於首位之名即為作者。原因在於，魏文侯若真有 為《孝經》作傳，那麼是不太可能在《史記》、《漢書‧藝文志》、《釋文‧序錄》、 隋、唐志中都沒有留下任何紀錄的。93基於上述，便使得視《孝經》為早出，是 以方有魏文侯《孝經傳》的說法鬆脫。
2.從《孟子外篇‧說孝經》來看──《孝經》之出不晚於《孟子》？
此部分學者以《孟子外篇》（今已亡佚）中有「說孝經」一篇，因此持論認 為《孝經》是在孟子之前便有的。他們以為，西漢末至趙岐之前，《孟子》一書
92參舒大剛：《中國孝經學史》，頁 54-57。
93參見陳鴻森：〈《經義考》孝經類別錄〉，《書目季刊》（34 卷第 1 期，2000 年），頁 5。按：此乃 陳鴻森對劉白村氏論魏文侯《孝經傳》見解的認同，並有更進一步的佐證、發展，認為近人多視
《孝經》晚出（約在戰國中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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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止有今天所見之七篇的，於是主張《孟子外篇》（四篇）之所以會亡佚，正 與趙岐《孟子章句》之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94
因此，如果確實有此篇也確為孟子所作，又確為《孝經》之傳注的話，便有 可能作為判定《孝經》撰著時代的有力依據。然而，首先，若《孟子外書》四篇 確實出自孟子，是不太可能只有從西漢末到東漢才有學者持此論，而前後學者都 視其為偽的。又，《孝經》流傳的時代早於東漢趙岐已久，若《孟子外書》「說孝 經」真為《孝經》之傳注，趙岐是不會不知其要的。另外，《孟子外書》四篇尚 有存在斷句的問題，是以篇題還可能為──性善辨、文說、孝經、為正。95 因此，《孟子外篇》的「說孝經」，非但不能作為《孝經》早出之證，反而可 能存在著更多它早出的反證。原因在於，若「說孝經」正是《孝經》的傳注，經 學家們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孟子繼承《孝經》的這個重要補足。綜上看來，《孝經》
的撰著時代在《孟子》之後，便更明朗了。
3.從《儒家者言》與《呂氏春秋‧孝行》來看──《孝經》之出不晚於戰國初？
由於《呂氏春秋‧孝行》對「孝」的闡釋與《孝經》接近，而《儒家者言》
對「孝」亦有所論及，於是便有學者便拿《呂氏春秋‧孝行》來與之比對，並認 為兩者幾乎是一致的。是以認定〈孝行篇〉即是《孝經》最早的傳注，而《儒家 者言》則是地下殘存的《孝經》傳注。進而推論，三者的時間順序乃：《孝經》
──《儒家者言》──《呂氏春秋》，並藉此判定《孝經》的撰著時代不會晚於 春秋末、戰國初。96
然而，在《呂氏春秋‧孝行》與《儒家者言》中，都沒有對《孝經》有作傳 注的痕跡97；因此，最多只能說三者論「孝」有著相當程度的相似性。又，據劉 凡超《定州漢簡《儒家者言》研究》可知，《儒家者言》跟《孔子家語》有著密 不可分的關係，並且雖成書在先秦，但仍有篇章作於漢初。因此，只能說《孝經》、
《孔子家語》、《儒家者言》、《呂氏春秋》可能處於類似的時代氛圍；並且，對「孝」
的看法都承繼著儒家孔子而來，才會有這種相似性的──不能以此斷言《孝經》
之出不會晚於戰國初。98
是以《儒家者言》並不能作為《孝經》早出的論據。並且，若就《孝經》、
《孔子家語》、《儒家者言》、《呂氏春秋》論「孝」有高度相似性的類似時代氛圍
94參舒大剛：《中國孝經學史》，頁 57-59。
95參于大成：〈經學論論文集‧說孝經〉，《孔孟月刊》13 卷 11 期，1975 年，頁 10-14。
96參舒大剛：《中國孝經學史》，頁 53。
97按：基於《呂氏春秋》有對《孝經》的直接引用（〈察微〉）的情況，因此，如果《呂氏春秋‧
孝行》真是要對《孝經》做傳注的話，必定也會直接明說的。
98參劉凡超：《定州漢簡《儒家者言》研究》（河北：河北師範大學，2012 年），頁 11-16。按：
作者甚至更進一步贊同何直剛的說法，將定州漢簡《儒家者言》成書年代定為戰國晚期。並認 為是成書在先秦，而部分章節的增加則是在漢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