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香漢喃詩所塑造的女性形象：

如前文所述，跟越南古代其他少數女性詩人不同，胡春香從未逃避女性 身分，且更經常以明確的性別意識觀看生活。以一位女人的視野看望與闡釋 生活與生命，其詩作所塑造的女性形象較為細膩真切。胡春香漢文詩多為與 情人及好友之信函，詩中的女性形象應與其對自己的描繪息息相關，其喃字 詩則多為站在女性角色而書寫或藉詠物之口來塑造父權社會中的諸多女性之 形象。傳統的文學作品對女性形象的刻畫，常不出於父權社會所認定的理想 女性形象，久而形成了一種傳統文學中女性的一個「原型」¹⁹，從而制定了 一種傳統女性的共同形象。據其女性特質被制定為純真、溫柔、順從、為夫 子犧牲、以無才為德等。胡春香漢文詩多為以自身的情懷為出發點模擬傳統 詩歌最常見的「閨中」女性之「思春」或「思夫」等溫婉、纏綿的心理狀 況。如此的純真、溫柔的形象在《琉香記》當中較早的詩作處處可見。如

〈巽風得夢志與我看因述吟並記〉、〈感舊兼呈勤政學士阮侯〉二詩均以某 種欲語還休之風格來表述自己對戀人的思念：

「君言同字決成雙，

19這個意義上的原形概念應該追溯到心理學領域的精神分析學派著名學者容格(Jung)之說。他區別於 弗洛伊德的地方是，將個人心理學擴大到集體心理學，從而創造出「集體無意識」這一概念，用來 解釋人類在許多方面存在著的非理性的集體心理，並用「原型」(Archetype)一詞來概括集體無意識 的內容。以容格的「原型」概念為基礎，又加上以弗雷澤為代表的人類學和以卡西爾為代表的象徵 形式哲學，最終形成了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批評重要流派「原形批評」。在這裡，原形可以是意向、

主題、人物、情節母體等，它們在文學中反覆出現，具有約定性的聯想。本文在此引用從心理學領 域進入文學領域的「原形」概念來指涉在父權社會中社會心理以及文化規範如何左右文學創作的問 題。參見(啊瑟•S•雷伯著，李伯泰譯：《心理學詞典》，上海譯文出版社，1996 年，該詞條。

君嘆懷思欲斷腸。

花柳易凋無悅趣，

江山債重路仍長。

情樽久飲香終淡，

誓帶長藏色漸殘。

作孽塵緣宿已定，

明朝舉目望昌江」

(巽風得夢志與我看因述吟並記) (Nhớ ai mà biết nói cùng ai Rằng chữ đồng ta quyết một hai.

Hoa liễu vui đâu, mình dễ khéo, Non sông đành giả nợ còn dài Chén tình dù nhẫn lâu mà nhạt, Giải ước nguyền âu thắm chẳng phai.

Đày đọa duyên trần thôi đã định, Xương giang duyềnh để ngắm tương lai)

(Tốn Phong đắc mộng chí dữ ngã khan nhân thuật ngâm tịnh ký)

「遙思客地萬千種，

鴈札誰人傳手中。

情字三年彈指滿，

夢魂半刻悠然空。

馬車窮喜緣延續，

朱粉更憐命轉蓬。

簷下寒霜懸幾滴，

月樓燈影盡殘更。」

(感舊並呈勤政學士阮侯) (Dặm khách muôn nghìn nỗi nhớ nhung,

Mượn ai tới đấy gửi cho cùng Chữ tình chốc đã ba năm vẹn, Giấc mộng rồi ra nửa khắc không.

Xe ngựa trộm mừng duyên tấp nập, Phấn son càng tủi phận long đong.

Biết còn mảy chút sương siu mấy Lầu nguyệt năm canh chiếc bóng chong.) (Cảm cựu kiêm trình cần chánh học sĩ Nguyễn Hầu)

胡 春 香 漢 文 詩 較 喃 字 詩 之 風 格 更 婉 約 含 蓄 許 多 ， 然 而 其 喃 字 詩 中 亦 能看到不少具有這些共同特質的的傳統女性形象。胡在喃字詩常常塑造儘 管 備 受 命 運 的 輾 轉 折 磨 ， 仍 然 對 生 活 與 感 情 抱 有 一 片 堅 貞 不 變 的 女 性 形 象：

「妹身又白又勻稱，

哀與山河共浮沉。

搓圓捏碎隨人意，

唯守丹紅一片心。」

(湯圓)

(Thân em vừa trắng lại vừa tròn Bảy nổi ba chìm với nước non

Rắn nát mặc dầu tay kẻ nặn

Mà em vẫn giữ tấm lòng son) (Bánh trôi nước)

可 以 說 胡 春 香 是 一 位 對 於 女 性 充 溢 著 真 摯 愛 意 之 詩 人 ， 她 對 女 人 母 性的讚美，融進了對女性美化的文化體系中。胡春香在其〈無夫懷子〉一 詩譜寫了一曲母性的讚歌。詩中塑造了一位正在懷著愛情種子，卻遭情人 膽怯的被判之女性，面對社會的嫌棄，仍以忍耐著、抵抗著的態度，堅持 保護著其戀愛之結果：

「百年情義君記否，

妾請身懷一點痴。

無而生有方乖巧，

莫管人言是與非²⁰。」

〈無夫懷子〉

(Cái nghĩa trăm năm chàng nhớ chửa Mảnh tình một khối thiếp xin mang Quản bao miệng thế lời chênh lệch Không có, nhưng mà có, mới ngoan)

(Không chồng mà chửa)

善 良 可 謂 是 女 性 的 天 性 ， 這 一 點 尤 其 在 （ 無 夫 懷 子 ） 詩 中 這 位 女 性 身上顯露無疑。女性懷孕生子本身就是一種特別艱苦之經歷，而此詩主人 翁除了身體受苦，還要面對著情夫無情的冷落以及社會之鄙棄，然而她的

20該詩最後二句是從民間俗語“有夫生子世間常事，無夫而孕方能生巧”點化而來。

心中並沒有憎恨，仍強背著痛苦與屈辱，堅持保護著她體內的生命。在人 們的眼中，她是一個違背禮教的卑污女人。然而，她知道她所要承受的這 種痛苦與折磨不是無意義的，她正在懷孕愛情與生命的種子，包涵著一個 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此偉大而崇高之天職使她能夠面對世人之鄙視與是 非，讓她有勇氣堅持，以敢作敢當的態度與天倫的盡職，完成她的使命。

詩中最後兩句係由越南民間俗語「有夫懷子平常事，無夫懷子方乖巧」，

以一種似幽默似嘲諷之聲音為自己聲明與慰藉。可見，在這首詩中胡春香 所要表達的不祇是後人經常談到的叛逆與革命，亦不僅是提倡自由戀愛或 反對包辦婚姻制度等，更獨特的是其真切的描述女性經驗與心理，表達了 胡對其他女性的同情與理解，特別是對母性偉大創造力的前瞻性認識。

而 對 於 詩 中 這 位 女 性 ， 不 僅 在 傳 統 且 在 越 南 現 代 社 會 的 觀 念 ， 「 無 夫懷子」仍然是一個負面的形象，然而，胡春香並未以偏執眼光看待而苛 責於她。其實此類形象在傳統文化觀念下是相對地更加弱勢與被邊緣化，

不是完全正面的人物，不過她們同樣是女性、同樣處於弱勢受到雙重的漠 視。但作者並未輕視貶低她們，亦未一面倒地指責。從而可以知道胡春香 對這一事件給予較公允的論斷，即過錯須由二人共同承擔，任一單方面的 責怪並不公平，「百年情義君記否，妾請身懷一點痴」。凡此，都不難看 出詩人對女性是傾向肯定與認同的，此與傳統父權社會的立場完全不同。

女 性 是 柔 弱 的 ， 但 在 其 柔 弱 的 外 表 下 卻 有 著 一 顆 頑 強 的 心 ， 有 時 就 連男性也會相形見絀，這也許就是女性古已有之的柔能克剛。此特徵，可 以說（餡螺）當中的女性形象最具特色：

「君子若愛就剝蓋，

請別老摸我窟窿」

（餡螺）

(Quân tử có yêu thì bóc yếm Xin đừng ngó ngoáy lỗ trôn tôi)

(Ốc nhồi)

在 此 詩 裡 面 ， 女 性 托 餡 螺 的 喻 體 發 言 ， 她 針 對 著 表 面 道 貌 岸 然 ， 滿 肚男盜女娼的「君子」，以譏諷與痛訴來表態。她向父權社會將女體「性 物」化表示反抗，她不願意當男性的玩物，而要求被合理地對待。像她如 此 透 明 而 勇 敢 、 坦 率 且 真 摯 、 敢 於 直 截 了 當 地 表 達 內 心 的 感 受 之 女 性 形 象，在傳統詩歌裡面極為少見。

可 見 胡 詩 不 僅 塑 造 傳 統 父 權 社 會 所 制 定 的 完 美 的 女 性 形 象 ， 且 還 以 更多的篇幅描繪有特殊命運的女性，如在〈饀螺〉、〈無夫懷子〉詩中所 塑造的女性形象。然而，對於這些不正統的女性形象，詩人仍然及於理解 與同情，給予肯定與讚美的態度。可以說胡春香詩作滲透著其對女性的愛 護與同情，帶有著遺世獨立的美感與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