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春香漢喃詩對兩性關係之察覺
第二節 ：胡春香漢喃詩所陳述的女性處境與經 驗
回 顧 世 界 文 學 發 展 史 ， 我 們 不 難 發 現 ： 不 僅 在 越 南 、 中 國 或 同 樣 具 有濃厚父權體制影響的東方其他國家的文學，甚至在早已提倡男女平等的 西方各國文學之中均存在著一個不可否認的問題，乃直到 20 世紀初男性 及女性作家所創作之作品仍然「缺乏全面表現女性私人以及工作兩方面之 生 活 」10。 可 見 自古 以 來 已成 為 慣 例 的以 男 性 觀點 為 中 心 的文 學 創 作及 文 學批評仍為女性文學發展的最大阻礙。
10 詳見 托里•莫以(Toril Moi)著，陳潔譯：《性別/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Sexual/Textual Politics : Feminist Literary Theory)，台北，駱駝出版社，1995 年，第 5 頁。
女 性 主 義 文 學 批 評 於 此 提 出 女 性 作 家 不 同 於 男 性 作 家 之 女 性 經 驗 以 及 其 對 於 女 性 的 創 作 所 產 生 的 影 響 。 美 國 女 性 主 義 者 伊 萊 • 蕭 沃 特 (El aine S howalt e ) 在 〈 荒 野 中 的 女 性 主 義 批 評 〉 一 文 中 提 出 女 性 文 化 的
「荒野 地帶」 (wild zone)的一個新概念 ，並提倡由 三個角度 來看女性文 化 的荒 野 地 帶 ，即 由 空 間 來 看 (spatiall y) ， 由經 驗 來 看(experienciall y) ， 及 形 而 上 方 面 來 看 (metaph ysicall y) 。 而 其 中 第 二 種 看 女 性 文 化 的 荒 野 地 帶是由經驗角度來 看 ，是指「女性生 活經驗」 (female life style) 的一些 面 ， 是 不 同 於 男 性 生 活 方 式 的 ， 或 男 性 生 活 方 式 所 無 的 ， 具 體 是 女 性 月 經 ， 懷 孕 ， 生 產 等 經 驗 ， 或 如 家 庭 主 婦 的 工 作 ， 在 古 代 時 則 更 有 三 從 四 德、為人作妾等，這些生活方式應是蕭沃特所謂的荒野地帶，或是她所謂 的「女性空間」 (female space)，而這類生活方式也的確成為女性作家筆 下的一些主題11。
基 於 女 性 主 義 文 學 批 評 此 一 觀 點 ， 本 節 將 集 中 探 索 胡 詩 所 對 女 性 處 境與經驗的詮釋，探討其如何以身為父權社會中處於劣勢的女性身分的自 覺，來描繪自己和其他女性之處境與經驗以及女性在面對此一處境所反思 並提出的反應對策。
11蕭 沃特 用圖 形來 說 明此 概念 ，用 兩 個交 疊的 圓， 各 代表 男性 及女 性 空間 ，其 中有 一 個不 重 疊的 月芽 形， 即 昰女 性文 化的 荒 野地 帶。 並提 倡 由三 個角 度 來看 女性 文化 的 荒野 地帶 ， 即 由空 間來 看( s pa t i al l y )，由 經驗 (e x pe rie n c i a l l y )來 看， 及 形而 上方 面(m e t a ph y s i c a l l y )來 看 。 所 謂 空間 上來 看應 該 是指 生活 的領 域 而言 ，即 是其 所 為「 男人 禁足 的 地區 」 “ a p l a c e forbi dd e n t o m e n ”， 是 指專 屬於 女性 的 領域 ，蕭 沃特 用 那雙 圓圖 形中 的 一個 月芽 形 來 闡明 此一 領域 ； 第二 種由 經驗 角 度來 看， 是指 「 女性 生活 經 驗」 “fe m a l e l ife s t y l e ” 的 一 些面 ，是 不同 於 男性 生活 方式 的 ，或 男性 生活 方 式所 無的 。 這些 生活 方式 應 是蕭 沃特 所 謂 的荒 野地 帶， 或 是她 所謂 的「 女 性空 間」 “ fe m a l e s p ac e ” ，第 三 種由 形而 上的 角 度，
即 論及 意識 的方 式 ，蕭 沃特 認為 所 謂「 荒野 的」 總 是富 想像 的 ；從 男性 的觀 點 ，很 可能 單 純 的就 是前 意識 的 投射 。參 見伊 萊 •蕭 沃特 (Ela ine Show a lte r) 著，張小虹譯：〈 荒野 中 的 女性主義批評〉(Feminis t C riticis m in the W ildernes s ) 《中外文學》第十四卷，第十期 1986 年 3 月)。
如前文所 述，胡春 香 漢喃詩當 中 體現了 一 種濃郁的「 女 性自 覺」12， 其詩作裡面處處可見作者對自己身為父權社會中處於劣勢的女性身分之察 覺。或許就是此一特點使得胡詩能夠對女性的處境與經驗進行了確切地描 繪與剖析。
胡 春 香 特 別 注 意 以 其 詩 作 ， 特 別 是 其 喃 字 詩 處 理 女 性 處 境 的 問 題 ， 也 就 是 她 常 會 反 思 在 父 權 社 會 中 ， 女 性 的 困 境 與 諸 種 對 女 性 不 合 理 之 現 象。其詠物詩常以一種托物言情的手法暗示女性在傳統社會的卑劣身分，
如其在〈饀螺〉、〈菠羅蜜〉當中暗示自己不幸的命運並以此揭露了父權 社會對婦女的壓迫與摧殘：
「父母生妾饀螺命，
日夜滾爬臭草叢，
君子若愛就剝蓋，
請別老摸我窟窿」
(饀螺) (Bác mẹ sinh ra phận ốc nhồi
Đêm ngày lăn lóc đám cỏ hôi Quân tử có yêu thì bóc yếm Xin đừng ngó ngoáy lỗ trôn tôi)
(Ốc nhồi)
12 何為「女性自覺」：鍾玲在〈香港女詩人作品呈現的女性風格與女性自覺〉一文中寫道：「女性 自覺」似乎是比較容易界定，即女詩人在創作時候，自覺其為女性，自覺在所處的父權社會中女性 的地位與困境，自覺其所用之文字工具向為父權傳統所主宰；在她的作品中於是多了一種反思──
香港文學節─香港文學面面觀研討會，86 年 1 月，未輯成冊。
妹身好比菠羅蜜，
瓣肥肉厚皮帶刺。
君子若愛就打桩，
莫用手摸出漿漬。
(菠羅蜜) (Thân em như quả mít trên cây
Vỏ nó sần sùi múi nó dày Quân tử có yêu thì đóng cọc Xin đừng mân mó nhựa ra tay)
(Quả mít)
或 者 在 〈 破 鼓 吟 〉 、 〈 詠 扇 〉 二 首 以 似 諷 刺 似 痛 切 的 口 吻 控 訴 男 性 中 心 社 會 將 女 性 視 為 「 性 物 」 的 現 實 。 如 果 〈 詠 扇 二 〉 以 謎 語 的 諷 刺 手 法，把批判矛頭直指著腐敗荒淫的封建統治階級及其最高統治者：「有緣 為恃紅粉頰，帝藏君愛這東西！」；〈破鼓吟〉則更直接的訴說了女性對 性虐待之反抗態度：
「妹寶深鎖慮難除，
皮破只因棍重捶。
白昼猛敲五六次，
夜靜重擊兩三回。
時伸直臂時勾首，
立捶未了又坐捶。
誰歸吩咐當相愛，
皮肉本同何相摧。」
〈破鼓吟〉
(Của em bưng bít vẫn bùi ngùi Nó thủng vì chưng kẻ nặng dùi Ngày vắng đập tung năm bảy chiếc
Đêm thanh tỏm cắc một đôi hồi Khi giang thẳng cánh bù khi cúi Chiến đứng không thôi lại chiến ngồi
Nhắn nhủ ai về thương lấy với Thịt da ai cũng thế mà thôi)
(Cái trống thủng)
此詩通過一面破鼓備受摧殘的自述，訴說了丈夫的性放縱給妻子身 心帶來的極大創傷與痛苦。篇末二句更道出了在父權社會裡廣大女性對性 虐的反抗，與對建立和諧美滿的夫妻生活的渴望的共同呼聲。可以說，在 傳統東方文學裡面能看到女性如此勇敢與明確地對此類問題的表態是非常 難得的。
以一種性別覺醒的眼光，胡春香更看到許多在傳統社會的束縛之 下，被保守的觀念壓抑而飽受痛苦的女性。如〈無夫懷子〉一詩寫一位未 經明媒正娶卻已先孕而遭社會詛咒的女子：
「只因依順誤了時，
哀怨衷腸郎可知？
天緣未見伸豎頂，
蒲柳何事發橫枝13」
〈無夫懷子〉
(Cả nể cho nên hóa dở dang Nỗi lòng chàng có biết chăng chàng
Duyên thiên chưa thấy nhô đầu dọc Phận liễu sao đà nảy nét ngang)
(Không chồng mà chửa)
詩中真切地陳述了一位女性未婚而孕並因此飽受屈辱，情境真切動 人。但不停步於此，詩人越過表層，直指造成尷尬難耐之局面的幕後黑手
──這位女性之情夫，雖然這位情夫只有在女性的回憶裡出現，並沒有出 頭露面。詩人以此揭露了女性在為感情完全付出後，在面對社會的約束 時，因其情夫選擇了棄而不顧之態度而被孤立無援的淒涼境遇：
「百年情義君記否，
妾請身懷一點痴。
無而生有方乖巧，
莫管人言是與非。14」
13該詩的第二聯中，上句說“天”字未曾見冒頭，尚未成夫，下句“柳”字在越語中與“了”字同 音，“了”生橫枝就是“子”字，意即尚未結成夫妻卻生了孩子，這就是“拆字謎”的運用。
14該詩另有其他譯本：
《無夫而孕》：
「只因遷就成遺恨，
此情此景郎知否？
〈無夫懷子〉
(Cái nghĩa trăm năm chàng nhớ chửa Mảnh tình một khối thiếp xin mang Quản bao miệng thế lời chênh lệch Không có,nhưng mà có, mới ngoan.)
(Không chồng mà chửa)
胡 春 香 也 關 注 到 一 位 被 丈 夫 拋 棄 的 女 性 ， 唱 出 了 一 個 被 喜 新 厭 舊 的 丈夫拋棄的少婦的哀怨：
「浮游悲嘆一孤帆，
漂流江心已厭煩。
滿艙情義似蕩漾，
半舷風波枉飄洋。
掌舵不顧人登岸，
張帆蓄意向險難。
更船若甘行此道，
抱琴江上使人煩。」
〈抒懷三〉
(Chiếc bách buồn về phận nổi nênh
天緣未曾見冒頭，
柳分卻已生橫枝。
百年之罪皆郎兜，
千恩萬情妾身受。
世間貞言耳邊風，
無而生有巧名聲。」
Giữa dòng ngao ngán nỗi lênh đênh.
Lưng khoang tình nghĩa dường lai láng, Nửa mạn phong ba luống bập bềnh
Cầm lái mặc ai lăm đỗ bến, Dong lèo thây kẻ rắp xuôi ghềnh.
Ấy ai thăm ván cam lòng vậy, Ngán nỗi ôm đàn những tấp tênh.)
(Thuật hoài)III
對 於 嫁 為 人 婦 卻 不 受 丈 夫 喜 愛 的 這 位 女 性 ， 胡 春 香 表 達 了 深 刻 的 哀 思與同情。詩人將不易傳達的情感語言，難以捕捉的內心活動，通過對一 只漂流在江心的孤帆遭受種種艱險的具體形象之描寫，使讀者如見其人，
如睹其泣，如聞其嘆。
由 於 男 性 和 女 性 在 生 理 方 面 天 生 有 差 異 ， 因 此 ， 有 些 女 性 經 驗 大 概 是男性不易深切體會的，例如懷孕、生產、流產以及女性在婚姻中所扮演 的母性或妻子之角色等。即使男性詩人用足了想像力，也難徹底描繪這類 經驗所給女性帶 來的心理感受。胡〈婦女身分〉15一詩是描寫一種純粹的 女性經驗：
Hỡi chị em ơi có biết không?
Một bên con khóc một bên chồng.
Bố cu lổm ngổm bò trên bụng, Thằng bé hu hơ khóc dưới hông
15 此詩尚無中文譯版，原詩以律詩形式下筆，筆者在此以自由體試圖譯其意思，並附上其英文譯 版，以供參考。
Tất cả những là thu với vén Vội vàng nào những bống cùng bông.
Chồng con cái nợ là như thế Hỡi chị em ơi có biết không？
(Phận đàn bà) 詩意：
「姊妹們，妳們知道否 左孩兒哭鬧，右則是丈夫 他孩子在你身旁唏噓 他則在你肚上橫爬豎行 百忙之中顧周全
終日埋頭瑣與碎 夫子之債皆如此
姊妹們，你們知道否」
英文譯詩：
(Sisters, do you know how it is? On one hand, the bawling baby; on the other, your husband sliding on your stomach,
His little son still howling at your side.
Yet, everything must be put in order.
Rushing around all helter-skelter.
Husband and child, what obligations!
Sisters, do you know how it is)
(The Condition of Women)16
此詩出於女性切身之經驗，以調侃的口吻陳述女性作為家庭主婦所 作出的貢獻與犧牲，而這些陳述背後含有對父權社會的控訴，體現在婚姻 關係中，妻子不但要履行性的生養及家務的許多瑣碎義務、更有對丈夫的 服務與取悅的義務，限制了女性的發展空間，帶來其身體的焦慮及精神上 的苦悶。更值得一提的是，從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觀點來看，這首詩已捕 捉到純屬於女性「荒野地帶」(Wild zone)的經驗，更體現了被隔絕的女性，對其 他時空的女性之思慕與溝通的企圖。在這一點上，具有女性主義所提倡之「姊 妹情誼」(sisterhood)思想。
而寫女性處境寫的最真切感人，且最能體現其語言的銳利乃是其在
〈妾婦吟〉一詩中寫女性在舊時代為人作妾所遭遇種種不公平的處境：
「人蓋棉被人寒苦，
共夫劫數千刀誅诛。
五奏十合偶同帳，
一月幾回有亦無。
強吞糯飯飯餿臭，
但做幫工工無酬。17 早知妾身賤如此，
寧守空房似當初。」
16 〈美〉John Balaban 譯版，參見 Jonn Balaban 譯注與介紹：《春之香──胡春香的喃字詩》，紐
16 〈美〉John Balaban 譯版，參見 Jonn Balaban 譯注與介紹：《春之香──胡春香的喃字詩》，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