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夫妻作品析論暨相互影響
第一節 石中英作品風格的改變
文學是社會的產物，創作者於歷史時空中所寫的作品必然與其歷練、教育、
時代、空間，以及交遊產生一定的關聯。石中英的一生歷經三個時期：日據臺灣 時期、大陸抗戰時期，臺灣光復現代時期。所居住的空間早期在台南、鹿港、台 中一帶，中年在大陸閩南沿海，晚年回到臺灣則定居台北。生命中經歷兩次婚姻，
凡此種種因素，在在影響詩人的創作態度。隨著時間、空間、情感的轉變，石中 英的作品呈現出不同的面貌，《芸香閣儷玉吟草》依時間分成三卷，以下就詩歌 議題及風格的轉變做探討。
壹、創作議題的改變 一、早期389的試練之作
石中英少時接受漢學教育，及長歸陳子敏，參加詩社活動，與詩友談詩論 詞，遊歷山水間。初學階段，作品多屬試煉之作。例如以歷史人物為題，寫中國 古代美女的形象，有：＜美人計──西施＞、＜美人鞋＞、＜美人嗔＞、＜驪姬
＞390、＜馬嵬坡＞。試看＜美人計──西施＞（頁 200）一詩：
臥薪嘗胆有誰知。十載生存劇可悲。欲雪會稽無限恥。千金不惜買蛾眉。
西施為中國四大美人之一，歷來多歌詠其沉魚落雁之貌。此詩以男子復國的角度 書寫，西施只不過是句踐復仇雪恥，由范蠡以千金買來，送給吳王夫差的「一項 禮物」，企圖以美人計腐蝕夫差的心智，其中對西施有莫大的同情，她不過是政 治爭奪中被男人所購買、利用的一名女子。
唐朝詩人寫馬嵬坡的詩篇甚多，大多數都是為玄宗辯護，歸咎於楊貴妃。李 商隱的＜馬嵬＞，卻將批判的鋒芒指向唐玄宗：「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 生休。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石中英亦以此為題創作：
香泥遺迹幾春秋。相顧沾衣涕淚流。委地花鈿收未得。空留羅襪惹人愁。
（＜馬嵬坡＞）（頁 216~217）
此詩明顯脫胎於白居易的＜長恨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 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389 指卷三＜臺灣日據時詩草＞收錄的作品，即民國四年至民國十八年，依據《芸香閣儷玉吟草》
390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00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石中 英此詩對楊貴妃的香消玉殞，寄託無限的惋惜。
有關人物的描寫，詩集中收錄有＜閒僧＞、＜醉僧＞、＜老尼＞、＜雛婢 雛 妓＞、＜癡兒＞391等作品，且看＜醉僧＞（頁 203）一詩：
日日酣然閉院門。不談因果只携罇。酒壺傾盡猶思買。卻把袈裟質杏村。
日閉禪門飲玉醪。不修慧業只貪饕。壺傾杯盡還無厭。貝葉經甘覆瓿糟。
寫岀不思修行、只顧貪杯的和尚，語意雖有重複，但在在凸顯醉僧為了買酒求醉，
將袈裟質當酒店以換取所需，猶如《水滸傳》中的魯智深，鮮明的形象躍於紙上。
早期作品的另一特色就是一事（物）演為多題，以各種不同的角度吟詠。一 連串有關「春」的作品：＜春粧＞、＜春睡＞、＜春慵＞、＜春詠＞392，寫人在 春天的情思及姿態，進而描寫春天的景色：＜春柳＞、＜春花＞、＜春山＞393。 此外有關「秋」的作品：＜新秋＞、＜秋夢＞、＜秋扇＞、＜秋雲＞、＜秋 月＞394。素來騷人墨客最悲秋，石中英的「秋」，除了有自然界景物的蕭瑟之意，
也寫岀她內心的淒涼：
月照瀟湘雁影橫。蘆花紅蓼作悲鳴。漫云歐子凄然甚。我亦凄然訴不平。
孤燈寂寂夜生活。四壁吟蛩欲斷腸。疎雨驟來蕉葉響。宛如鐵馬走沙場。
雨打蕉窗叫不平。那堪孤雁遠空鳴。井桐飄落砧聲急。斷續西風動客情。
鏘鏘浙浙夢魂驚。惱殺香閨百感生。忍誦淒愴歐子賦。殘蟬砌蚓盡悲鳴。
（＜秋聲＞）395
詩集收錄兩首遊仙作品：＜小遊仙＞、＜夢遊＞396。現實政治的不如意，令 魏晉時期遊仙詩大為盛行，詩人想逃避現實生活，以想像中的仙山靈域和不死的 神仙世界為歌詠對象，暫將精神寄於九天之外，神遊其中。鍾嶸《詩品》評郭璞 的遊仙詩：「但游仙之作，詞多慷慨，乖遠玄宗。其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棲 榛梗，乃是坎壈之懷，非列仙之趣。397」石中英處於殖民統治的壓榨，將抗議的 精神寓於遊仙詩。以理想的神仙世界，抒發內在的苦悶與衝突的寄託，試看＜小 遊仙＞（頁 206~207）：
只駕朱鸞上碧空。銀河原與武陵通。避秦偶作雲遊客。萬里前程藉片風。
閬苑蓬壺十二峯。峯峯高聳翠重重。多情最愛巫山女。偏把征衣密密縫。
殿宇玲瓏面面窗。遨遊意興總難降。此時已斷塵緣累。獨酌瓊樓倒玉缸。
求飲瓊漿止渴時。桃花如面柳如眉。藍田種玉同雍伯。來慰裴郎一念癡。
駕得靈槎破浪風。片帆已到蕊珠宮。姮娥無恙重相會。舊事諮詢一夜中。
遍體蘭香氣味濃。腰枝纖細更如蜂。臨行幾度牽衣問。轉累天孫密密縫。
391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02~204
392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191~192
393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28~230
394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41~244
395 ＜秋聲＞第 1、2、3、4 首，《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40~241，
396 見《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206~208
397 《詩品注》頁 151，鍾嶸著、汪中選注，台北：正中，1990 年八月初版第十次印行
玉堦照耀到銀釭。捲起珠簾斥小尨。話及蟾宮舊時事。分明人影坐成雙。
信是蓬萊住片時。歸來陵谷已遷移。前遊風景真如畫。欲把情懷告與誰。
《增定 中國文學史初稿》指出：「游仙詩的來源很早，秦博士有仙真人詩，漢樂 府中也有這類作品，建安、正始時期不斷有人續作。游仙詩中明顯地有不同的兩 種傾向：一是正格，專寫想像中的仙山靈域，追蹤赤松子、王子喬等神仙雲遊方 外，不食人間煙火，如李善所說：『凡游仙之篇，皆所以滓濊塵網，錙銖纓紱，
餐霞倒景，餌玉玄都。』（文選注）一是變格，借游仙以表示對現實的不滿與反 抗，如曹植、阮籍的某些作品。398」依此準則，石中英此作為游仙詩的變格，反 應對現實社會的不滿。日本的高壓統治猶如秦的暴政，所以想學武陵漁夫暫尋一 桃花源世界，以避現實世界。神遊巫山見神女，飲瓊漿玉液增添遊性，乘仙船搏 扶直上，至廣寒宮造訪嫦娥，閒話家常，仙人世界，無俗世牽絆。只是神仙世界 終屬渺茫，「歸來陵谷已遷移」，桃花源不過是精神世界的寄託，現實世界的動盪 何時方可休？此詩雖寫仙界的美好，其實暗喻對現實世界的譏諷與不滿。劉大杰 說：「採詠古代的神仙傳說和一切奇異神秘的材料，造成一個美麗空虛的仙界，
由這種藝術的象徵的暗示性，一方面作者可以寄託自己苦悶的靈魂，同時又可以 引導讀者走入那種離奇的幻境。399」施懿琳指出：「他們努力鋪陳仙境之清靜與 絕美，目的是為了反襯現實的污濁與醜惡，也就因為當前的世界這樣令人不堪，
詩人只好將痛苦的靈魂自有限的形軀中超拔出來，恣意遨遊於太虛幻境，以求得 心靈的安頓與解脫。從這點來看，『遁世思想』似乎是遊仙詩的創作基調。……
他們更重要的訴求，還是希望透過『天上』與『人間』的強烈對比，向當時乃至 後代的人揭露自己所處環境的困頓與污濁，以含蓄隱微的手法傳達對日本當局的 抗議與不滿。400」
《芸香閣儷玉吟草》卷三所收錄皆為石中英日據時期居住於臺灣的作品，除 了抒發真性情的抒情詩，卷中多充滿試練的作品，如人物的描寫、一事（物）衍 為多題，以及遊仙詩的創作，此類創作議題在卷二（旅居大陸時期）及卷一（臺 灣光復後）較為少見。
二、中期401以遊歷、記事為主
遠赴大陸的石中英，為大陸的風光所吸引，空間的轉換，擴大她的眼界及胸 懷，將所見所聞的新鮮風光景物寫入詩中。第一次赴大陸的石中英心境上頗為興 奮，因此一路上的遊歷都加以記載：由＜船起錠＞、＜到長江＞、＜過廬山＞、
398《增定 中國文學史初稿》頁 327，王忠林等人著，台北：福記文化圖書，1985 年 5 月修 定三版
399 《中國文學發展史》頁 213，劉大杰著，台北：臺灣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臺 14 版
400 ＜日據時期臺灣古典詩的抗議精神與比興諷喻傳統＞：《古典文學》第 12 集，頁 278，1992 年 10 月初版
401 中期指卷二＜旅次大陸時詩草＞收錄的作品，即民國十八年至民國三十四年，依據《芸香閣 儷玉吟草》
＜過柴桑＞、＜過華容＞、＜過小姑山＞、一直到＜過羅浮孤瘦＞402，她是乘船 沿著長江逆流而上，詩中除了記載遊歷、景物，也有憑弔歷史的情思。
華容道上下羊牛。為報誼情故事留。誰謂髯翁恩義重。阿瞞應是未該休。
（＜過華容＞）（頁 107）
《三國演義》第五十回：「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七星壇諸葛 亮祭風，三江口周瑜縱火，火燒連營，曹操數十萬兵馬毀於一旦，只落得帶領幾 騎護衛倉惶逃命。諸葛亮算定曹操必定往華容道方向逃走，便派了趙雲、張飛，
配合東吳大將黃蓋、甘寧，沿途圍追堵截。又立下軍令狀，命關雲長扼守華容道，
務將曹操擒拿到手。當曹操逃到華容道，關雲長違背軍令，釋放曹操。石中英過 華容道，思及歷史故事，做詩憑弔。
在大陸工作穩定之後，閒暇之餘四處遊歷、尋訪親友，遊鷺島、遊虎溪巖、
寫怪石，往泉州石獅訪鄉親、造訪堂兄石懋烈：
遊屐聯翩到虎溪。虎蹲山上瞰高低。水穿石隙彈清曲。岩岫煙濃路幾迷。
頻年浪跡托萍遊。海內生涯歷幾秋。自愧飄零虛歲月。聊將鴻爪句題留。
花香馥郁迷蜂蝶。草色蒙茸沒馬蹄。飽覽嵐光風景好。留連不覺日斜西。
（＜遊鷺江虎溪巖有感＞）（頁 122~123）
與友人連袂出遊，登高望遠，雖有隻身漂洋過海，虛度光陰之歎，但面對大自然 景色，也不禁令人忘憂。
再婚後，一來呂伯雄積極投入抗日事業，二來中國局勢越來越危急，日本軍 閥不斷對中國挑釁，中日戰爭在 1937 年（民國二十六年）爆發。因此石中英關
再婚後，一來呂伯雄積極投入抗日事業，二來中國局勢越來越危急，日本軍 閥不斷對中國挑釁，中日戰爭在 1937 年（民國二十六年）爆發。因此石中英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