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夫妻作品析論暨相互影響
第一節 石中英樹立的典範暨作品價值
壹、女性對婚姻的自覺
黃嫣梨在＜從徐燦到呂碧城──清代婦女思想與地位的轉變＞431一文中，舉 出清朝三位才女的作品代表女性自覺的階段。明末清初時期的才女徐燦，對明朝 有深沉的眷戀，對於丈夫在清廷為官，雖不茍同，但在當時「壹與之齊，終身不 改」的道德觀念，也莫可奈何。雖然徐燦頗有自己的想法，結社習文，反對「女 子無才便是德」，但在沉重的禮教及守舊思想下，她只能在詩詞上有所抒發。
清代中葉婦女思想有了很大的轉變，袁枚及陳碧城對女子設館授徒，引起時 人的非議，但對於婦女才智的啟發，有很大的影響，有才識的婦女，開始覺醒。
代表才女為陳碧城的女弟子吳藻，試看她的作品：
生本青蓮界，自翻來幾重愁案，替進交代？願掬銀河三千丈，一洗女兒 故態。收拾起斷脂零黛，莫學蘭臺愁秋語，但大言打破乾坤隘。拔長劍，
倚天外。（＜金縷曲＞）
吳藻的年代因為西方國家武力侵入中國，知識份子萌生改革之念，婦女地位的問 題受到注意，有文才的婦女，比起清初有很大的不同。然而吳藻的思想也僅是當 時婦女自覺的先驅，當時社會對於婦女仍有許多禁錮，所以她對於俗不可耐的商 人丈夫，也僅能加以容忍，寄情於詩詞琴畫間。
晚清有名的才女呂碧城，生於 1883 年（光緒九年）。早年喪父，母親讓她接 受新式教育。民國以後，先後擔任報館編輯和總教習432，籌辦女學，並到美國 及歐洲研究西方文化。她雖然沒有參加革命事業，但認為女子應該參加國家的建 設事業，畢生未婚，一生精力貢獻在創辦學校、新聞事業、研習西方文化及宣揚
431 參見《中國婦女與文學論文集》第一集，頁 115~135，鮑家麟主編，台北：稻香出版社，1999 年 5 月初版
432 袁世凱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時，委任呂碧城為公學創辦人和總教習
佛法上433。試看呂碧城的作品：
綠蟻浮春，玉龍迴雪，誰識隱孃微旨？夜雨談兵，春風說劍，沖天美人 虹起。把無限憂時恨，都消酒樽裏，君知未，是天生粉荊脂聶，試凌波 微步，寒生易水。漫把木蘭花，錯認作等閒紅紫，遼海功名恨不到，青 閨兒女。賸一腔豪興，寫入丹青閑寄。（＜法曲獻仙音，題女郎看劍隱 杯圖＞）434
由此可知女性的自覺由清初到清末進步的軌跡。儘管如此，但在婚姻關係 中，女性還是被要求從一而終。日據時期，丈夫可以休妻，而妻無休夫的道理。
在當時的社會風氣及環境下，石中英敢於反抗她的丈夫及婚姻，在《詩報》以詩 明志，表達離婚的決心，這樣的女性，在當時是罕見的。石中英所代表的正是女 性對婚姻的自覺，勇於挑戰傳統的不合理，對於不滿意的丈夫提出離婚，在當時 相當罕見。同時憑著她的醫學專業背景在大陸醫院就職，獨立生活，為女性樹立 新典範，女性可以獨立自主，做自己的主人，打破傳統以來的「壹與之齊，終身 不改」的道德觀念。
貳、女性對國家的關懷
一般閨閣詩人的詞作議題多圍繞家庭、婚姻、子女，石中英在日據時期即展 露其愛鄉愛民的情懷，＜演說＞諷刺日本政府不賦予人民言論自由；＜感懷＞紀 念「礁吧哖事件」，哀悼喪命之士；＜惡吏＞譏諷日本警察魚肉鄉里。及至中日 戰爭期間，雖無赴戰場之舉435，卻有報效國家之心，每每於詩中透露：「今日狂 瀾誰力挽，傷心我亦與人同。」、「幾番攲枕懷秋瑾，壯士難酬報國心。」、「何日 心平歌大衍，弱閨由願做干城。」無法親赴戰場，想為國盡力的石中英，勉勵自 己的丈夫、女兒奔赴沙場，為國征戰436。在後方的她，以詩歌文學振奮人心，
縫製棉背心以贈前方戰士，＜捐棉背心有感＞：「男兒身浴血，閨閣製征裘。非 為誇針巧，祇因雪國仇。」（《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159）
年近六十歲的石中英，對於大陸淪陷，愛國情懷依舊澎湃：「豈獨男兒能報 國，弱閨曾亦讀春秋。」、「隨夫廿載往奔騰，鐵硯磨穿代請纓。」、「顰鼓振軍威，
衝破鐵幕閡。轟然一聲雷，國復人齊凱。」1951 年（民國四十年）青年節她更 勉勵男女青年齊心為國奮鬥：
十萬青年個個優。不分男女慨同仇。粒砂堆積高山峻。眾水朝宗大海流。
半璧河山沉溺急。滿腔心事解懸倒。枕戈待旦聽三鼓。破浪衝霄復九州。
433 黃嫣梨：＜從徐燦到呂碧城──清代婦女思想與地位的轉變＞，收錄於《中國婦女與文學論 文集》第一集，頁 132，鮑家麟主編，台北：稻香出版社，1999 年 5 月初版
434 呂碧城：《呂碧城集》（上海：中華書局，1929 年），卷 3，頁 3 上。轉引自黃嫣梨：＜從徐燦 到呂碧城──清代婦女思想與地位的轉變＞，收錄於《中國婦女與文學論文集》第一集，頁 130
435 民國二十六年石中英已四十八歲，加上無軍事技能，自然不可能赴戰場
436 石中英：＜銀婚有感＞：「操持井臼勞家計，匡助兒夫挽倒瀾。匍匐酢酬渾不顧，精神磨練幾 消殘。」《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77
（＜青年節有感＞ 民國四十年三月廿九日於台北觀十萬青年慶佳節）437 石中英不僅有愛國情懷，更以詩勉勵國人，不分男女，同為國家盡心盡力。
在現代國家，男、女人力資源是同等重要，惟有國人齊一心力，貢獻自己的力量，
才能成就一個強盛的國家。
叁、女性受教育的權利
歷代對於女子的教育著重在道德教育，使婦女在出嫁後成為賢妻順婦。明朝 呂坤云：「今人養女多不教讀書認字，蓋亦防微杜漸之意。438」「女子無才便是德」
一語流行於明末清初。清朝時期各國列強挾船堅砲利之勢，開啟中國對外的窗 口，也開啟知識份子的省思，對於婦女的地位及受教權利也隨之改變。清末「維 新運動」康有為主張男女平等439，梁啟超更積極提倡女子學堂的興建：「居今日 之中國，而與人言婦學，聞者必曰天下之事其更急於是者，不知凡幾。百舉未興，
而汲汲論此，非知本之言也。然吾推極天下積弱之本，則必自婦人不學始。440」 又云：「故治天下之大本二，曰正人心，廣人才，而二者之本，必自蒙養始。蒙 養之本，必自母教始，母教之本，必自婦學始。故婦學實天下存亡強弱之大原也。
441」興女學的最終目的，希望女子能經濟獨立，能為賢妻良母，進而強國保種。
女子受教育的觀念，受日本及西方思潮的影響442，雖然已漸有共識，但在 日本政府統治之下的臺灣，並不鼓勵人民受教育，尤其高等教育對於臺灣人民更 是限制科目。石中英生於台南商家望族，在家時曾聘塾師受漢學教育，加上她受 過訓練，是一名有執照的助產士，可謂「知識份子」。她設立書房，教授女弟子 讀書、識字，做詩、填詞。1930 年（民國十九年、昭和五年）中秋夜，石中英 和蔡碧吟在台南成立「芸香吟社」，邀集女性入社以切磋詩詞。蒙她教授及影響 的女性頗多，因此她將離臺赴大陸時，女弟子也以詩作相送，＜送別儷玉夫子渡 廈有感＞443：
437 《芸香閣儷玉吟草》頁 55
438 呂坤《閨範》，引自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頁 190，台北：台灣商務，1997 年 4 月臺一 版 11 次印刷
439 康有為：「全世界人，欲去私產之害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 世界人，欲去國之爭乎？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人，欲去種 界之爭乎？在明男女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全世界人，欲至大同之世，太平之境乎？
在明男女平等，各自獨立始矣！此天予人之權也。」《大同書》，頁 379~382，轉引自李又寧、
張玉法主編，《近代中國女權運動史料》上冊，頁 354，台北：龍文，1995 年
440《飲冰室合集》第一冊：＜變法通議＞之＜論女學＞，頁 38，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北京：
中華書局出版，1989 年 3 月第一版（依據上海中華書局 1936 年版影印）
441《飲冰室合集》第一冊：＜變法通議＞之＜論女學＞，頁 40~41，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北 京：中華書局出版，1989 年 3 月第一版（依據上海中華書局 1936 年版影印），
442 梁明雄：「由於日本書籍較中國書籍容易取得，並且日本翻譯西方書籍遠比中國快，因此當時 居住臺灣的文人，大多透過日文去攝取西歐的思想與文學。楊雲萍稱：『那時我們已用日文作 媒介，得和世界的文學接觸。』」，《日據時期臺灣新文學運動研究》頁 30，台北，文史哲出版 社，1996 年 2 月初版
443《詩報》，昭和 8 年 6 月 1 日，第 60 號 3 版「閨秀詩壇」
久坐春風未忍離。空教愁思惹傷悲。人生聚散先天定。何日纔能再晤師。
漠漠征途綠水深。今宵酒盡剪西窗。輕舟一棹煙波裏。梅雨滿天到鷺江。
（紫雲女士）
頻承惠教感難忘。博古通今志矢昂。萬里鵬搏懷更切。小徒何日再登堂。
宏規遠比惹人愁。麗質天然不可求。受教於玆難入室。文旌何日得從遊。
（遜華女士）
石中英的書房教授內容以漢學為主，講授儒家九經及詞章之道，提升女子智 識。對於女性受教的權利，有深遠的影響444。石中英對兒女的教育也十分注重，
長女呂少卿在 1945 年（民國三十四年）從軍抗日，1951 年（民國四十年）參加 教育行政高等考試，獲全國榜首，1965 年（民國五十四年）和夫婿雙雙自日本 獲碩士學位445，而後任職台北一女中。石中英秉持「男女平權」觀念，認為要 開啟智識，透過教育是最快的途徑，因此她致力於女子的教育，設書房、組詩社、
教導兒女，提升女子受教的權利。
肆、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
傳統女性的社會地位是隨著丈夫的地位而決定，所謂「妻憑夫貴」。石中英 出生於商家望族，從小家境富裕，父母對她的期望是覓得好歸宿，故在幼時為她 纏足。于歸陳子敏，多次偕同石中英參加各種詩社聚會，她得以與詩友切磋詩藝，
進而在詩壇及刊物上嶄露頭角，創立女性詩社，使得時人對女性詩人大為推崇。
進而在詩壇及刊物上嶄露頭角，創立女性詩社，使得時人對女性詩人大為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