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讀書、著書至注書: 《續金瓶梅》的創作思維與文類意識
第二節、 著書/注書——《續金瓶梅》的兩面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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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作者所嘲諷的俗儒淺夫。
第二節、著書/注書——《續金瓶梅》的兩面性質
丁耀亢的閱讀與創作活動中,存在一種隱蔽的顛覆思維,此與之好「奇」的 特質有關,王晫《今世說》曾言其「襟期曠朗,讀書好奇節。高談驚坐,目無古 人。」64,他雖自詡腹中有數卷史書,卻不囿於傳統史觀,對於天地運數自有一 套獨特思維,如以特殊體例編選、評論歷史事件,將之名為《天史》,即頗具解 構二十一史的意味,可謂是由閱讀上的「好奇」進而發展至創作上的「出奇」。
於戲曲理論中,更是直接提出要「串插奇」,因為「不奇不能動人」65,戲曲如此,
小說尤然,即使他因《續金瓶梅》而披災蒙禍,甚至興起悔著書之感,仍舊視之 為「奇字」、「奇文」。丁耀亢屢屢以「奇」指稱《續金瓶梅》,卻又刻意以「注書」
為之定位,此明顯與其自傲著書的心態不甚相稱,若再將之對比於在續衍脈絡 下,視《續金瓶梅》為《金瓶梅》後集的「前集/後集」平行對舉,更可知悉丁 耀亢對於《續金瓶梅》總帶有一種不甘屈居於下的心態,這無非能進一步確認他 以「注書」定位「著書」所隱含的顛覆意圖。
《續金瓶梅》在情節正文以外,還包含他序、自序以及其他附加的文章,如
《太上感應篇》、借用書目……等邊緣文字,雖不至於喧賓奪主,可是正如同王 璦玲所言,這是作者在「主觀的」創作之外,企圖策略性地以一種「客觀化」的 方式呈現其構思66,尤其是將《太上感應篇》全文抄錄於情節正文之前,卻題署 為〈太上感應篇陰陽無字解〉,「無字解」雖使「注書」的意義顯得晦昧不明,卻 又隱約透露「著書」之深意。顯然,邊緣文字比起情節正文蘊含更多關於作者思 想淵源的線索,就此而言,「情節正文/邊緣文字」實與「著書/注書」一樣,
既彼此對舉又曖昧含混,是一種作者自覺且刻意而為的書寫策略,帶有欲掩彌彰
64 [清]王晫撰,陳大康校點:《今世說》,收入《清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171。
65 此戲曲理論出自〈嘯臺偶著詞例數則〉,丁耀亢提出「詞有七要」:「一要曲折,有全部中之曲,
有一齣中之曲,有一曲中之曲,有一句中之曲。二要安詳,生旦能安詳,丑淨亦有安詳,插 科打諢,皆有安詳處。三要關係,佈局修詞,皆有度世之音;方關名教,有助風化。四要聲 律亮,去澀就圓,去纖就宏,如順水之溜、調舌之鶯。五要情景真,凡可挪借,即為泛涉;
情景相貫,不在襯貼。六要串插奇,不奇不能動人,如琵琶糟糠即接賞夏,望月又接描容等 類。七要照應密,前後線索,冷語帶挑,水影相涵,方為妙手。」[清]丁耀亢:《赤松游‧
嘯臺偶著詞例數則》,《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808。
66 孔尚任於《桃花扇》中也洋洋灑灑地撰寫了〈小引〉、〈小識〉、〈凡例〉、〈考據〉、〈綱領〉、〈本 末〉、與〈砌末〉等邊緣文字,王璦玲指出此「表達了完整的創作理念與藝術構思。這顯示孔 尚任不僅『主觀地』創作劇本,同時作者亦曾策略性地以一種『客觀化』的方式,企圖呈現 他的某種構思。」王璦玲:〈「忖度予心,百不失一」——論《桃花扇》評本中批評語境之提 示性與詮釋性〉,《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6 期(2005 年 3 月),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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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味。究竟丁耀亢如何調和《續金瓶梅》的兩面性質?為何且如何於創作中展 現「顛覆」意圖?這些書寫策略有何特殊意義?此外,丁耀亢是否視《金瓶梅》
為奇書,又是否以「奇書」自詡其續作?以上皆是本節試圖詢問的議題。
一、注解與無字解
為經籍作傳、作注乃是中國淵遠流長的文學批評傳統,亦即為習者所熟知的
「注疏傳統」、「經傳關係」,注解依附經籍而產生,其「寄生」之地位根深蒂固。
然而,明末著名的異端李卓吾(西元 1527-1602 年)卻一反此觀念,有重寫經傳 關係的言說:
《華嚴合論》精妙不可當,一字不可改易,蓋又一《華嚴》也。如向、郭 注《莊子》,不可便以《莊子》為經,向、郭為注;如左丘明傳《春秋》,
不可便以《春秋》為經,左氏為傳。何者?使無《春秋》,左氏自然流行,
以左氏又一經也。使無《莊子》,向、郭自然流行,以向、郭又一經也。
然則執向、郭以解《莊子》,據左氏以論《春秋》者,其人為不智矣。67 李卓吾此番宣示,確立了「傳」的獨立性,解放注解的依附性,更重要的是,此 說深刻地影響了晚明文學批評68,丁耀亢即是其中之一。
丁耀亢的創作不拘一格,除了大量詩作之外,還有續書、注解、編史、選詩……
等各種形式,這類著作與直出胸臆的詩作不同,大多是借前人文本為根柢,進而 加以發揮,雖呈現出與前作相互依附,彼此闡發的姿態,卻每每於序跋、凡例、
內文中流露出意欲獨立、超越,甚至顛覆前作之企圖,可謂與李卓吾翻轉文類價 值的觀點相契。如劇本《赤松游》是基於悼念故友王子房而作,王子房,名漢,
本名應駿,因傾慕留侯之為人,遂自號子房,更名為漢,胸懷椎秦之志,在鎮壓 闖亂中立有戰功,最後亦於戰場上身亡。丁耀亢以此作為出發點,主要取材自張 良事蹟,表明是為「借宮商,傳史記」69,又於〈《赤松游》本末〉指出:「讀史 至《留侯傳》,太史公摹擬椎秦、授書大關節處,鬚眉衣摺勃勃,欲動頰上三毛 矣。千古傳奇之妙,安有如太史公者?何假別作注腳,登場扮演乎?……三代而 下,唯鴟夷與留侯二人蹤跡略似。然彼攜姝載寶而去者,仍嫌其霸氣、賈心,何
67 [明]李贄:〈又與從吾孝廉〉,《李溫陵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 年),第 1352 冊,卷 2,頁 28-29。
68 楊玉成指出李卓吾此說乃是一種中心(center)/邊緣(periphery)的翻轉,宣告一個新的批 評時代的來臨。楊玉成:〈啟蒙與暴力——李卓吾的文學評點〉,收入於林明德、黃文集總策 劃:《臺灣學術新視野——中國文學之部(二)》(臺北:五南,2007 年),頁 933-934。
69 [清]丁耀亢:《赤松游》,《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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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留侯之見首而不見尾也?」70一面讚許太史公文章得神之處,無須注腳;一面 卻表其缺憾之處,借宮商補其不足,為之作注,寄託旨意:「可以勉忠孝,抒憤 懣,作福基,長道力。名教樂地,詞曲勝場,安得使吾子房復起浮白、擊節乎?
若夫工詞誇豔,則吾豈敢。」71,可見丁耀亢對注腳、傳注的概念實已超出訓詁 的傳統,雖未明言注解的獨立性,卻透過書寫實踐,宣示注解不必墨守成規,任 何文類皆可作注,所寄託、彰顯的意旨甚至是有別於所注經籍,不拘囿於注解專 以通經釋義的範疇。
除此之外,丁耀亢另有一受命而作的劇本《新編楊椒山表忠蚺蛇膽》,其於 卷首指出:「茲刻一脫《鳴鳳記》枝蔓,專用忠愍為正腳。起孤忠於地下,留正 氣於人間。全摹《年譜》不襲吳趨本。奉命進呈,未敢自炫。姑公之海內,以補 忠經云爾。」72清廷之所以命人重作此劇,自有其深意,郭棻〈弁言〉已隱然點 出:
忠愍大節如日星海岳,弇州題碑、中郎之誄有道無愧辭矣。後人敲音推律,
被之管弦,以其腴而易傳婉而多風也。曩如《鳴鳳》諸編,亦足勸忠斥佞。
斀是以鄒林為主腦,以楊夏為鋪張,微失本旨。今上几務之暇,覽觀興嘆,
思以正之。嗣以辭曲,非本朝所尚,慮有旁啟,未渙綸音。73
清廷唯恐王世貞的《鳴鳳記》所呈現的忠烈激憤之情,動搖統治者的政治權威,
盼能以新作取代,「思以正之」74,然則奉旨作劇的丁耀亢,不僅未遵從清廷意旨,
反倒更直露地刻畫忠奸鬥爭,集中凸顯楊繼盛的孤忠與悲壯,以及嚴嵩父子禍國 殃民之罪惡,大肆抒發個人對國家興亡之感悟,試圖總結明亡的歷史教訓,引以 為鑑,向清廷表忠輸誠,只是當中揮之不去的憤世之語,不免掩蓋表忠之志,故 此劇終究未能進呈。
從「何假別作注腳」、「借宮商,傳史記」乃至於「用忠愍為正腳」、「補忠經」
等說法以觀,丁耀亢總慣以謙抑之語遮掩犀利詞鋒,假「注腳」、「補經」等看似 自我矮化之語,行「坐大」、「超越」之實,甚而蘊蓄「顛覆」、「諷刺」之意,特 別是這類與清廷御頒、奉旨有關之作,更是迂迴曲折地以各種冠冕堂皇之語,欲
70 [清]丁耀亢:〈《赤松游》本末〉,《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805。
71 同上註。
72 [清]丁耀亢:《新編楊椒山表忠蚺蛇膽》,《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913。
73 [清]郭棻:《新編楊椒山表忠蚺蛇膽‧弁言》,《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914。
74 王璦玲詳細地析論清廷命人重作此劇的隱微意旨:「依《鳴鳳記》的寫法,雖肯定了賢臣忠義 的節氣,但臣之忠無以救國之頹亂,正凸顯了責任在於帝王之家自失法度,以致王綱不振、
朝廷無力。對於帝王的思慮來說,他們其實只願意在傳統君上陳下之倫常架構下,講究所謂 臣子之忠,並不願一種社會發展而出的『清議』,壞了『君臣分際』。所謂『微失本旨』,隱微 之意其實在此。」王璦玲:〈記憶與敘事:清初劇作家之前朝意識與易代感懷之戲劇轉化〉,《中 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4 期(2004 年 3 月),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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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彌彰地寄託創作意旨。總的說來,丁耀亢乃是以獨特的「注腳觀」涵攝幽微之 意,故其言以《續金瓶梅》為《太上感應篇》作注,亦別有用心。〈太上感應篇 陰陽無字解序〉說:
今見聖天子欽頒《感應篇》,自制御序,諭戒臣工,可謂皇皇天命矣。海 內從風,遂有廣其箋注,匯集徵驗,以堅人之信從者。上行下效,何其盛 歟﹗……欲附以言,而箋者已詳之矣。吾聞天道至秘,以言解之而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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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耀亢率先強調本欲隨眾而為《太上感應篇》箋注,一展對皇皇天命的投效,而 後隨即以「箋者已詳」委婉地表現不願從衆的心意,看似臣服於「御頒」的正統 權威,實際上是一種超越與顛覆。他特別在《太上感應篇》之後加上「陰陽無字 解」五字,正是藉以灌注自身的思想,「陰陽」代表各種對舉的觀念,包括善惡、
吉凶、生化萬物的兩個元素……等,這些在《續金瓶梅》皆有所演繹,至於「無
吉凶、生化萬物的兩個元素……等,這些在《續金瓶梅》皆有所演繹,至於「無